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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放悲壮 寓理于事——高适《燕歌行》赏析

肖旭

这是一首边塞诗。“边塞诗”是以描写边塞地区景物,反映边防将士的生活、战斗、思想情怀的诗篇。边塞诗的起源一直可以追溯到春秋时期。《诗经》中《釆薇》、《东山》等篇章可以说就是边塞诗的最早萌芽。汉魏南北朝时,也有一些作家写了一些边塞诗,而唐代写边塞诗最为流行,尤其是盛唐时期。盛唐时期诗人或多或少都写过一些边塞诗,而以专写边塞诗著名的则是高适、岑参、王昌龄、王之焕等人。后世因此把他们称作边塞诗派。


边塞诗之所以在盛唐特别流行,是有其历史原因的:盛唐时期汉族人民与其它民族和睦相处,友好往来,在经济文化等方面互通有无,交流非常广泛。但同时也存在着睦邻间的矛盾。当时北方民族突厥、契丹、回纥以及西北的吐番等少数民族,都以游牧为业,对骑马打猎都十分熟悉,他们凭借于此,一到草深马肥季节,就瞅机会搔扰边境,而唐王朝为了保护边境安全,保护贸易交通的正常进行以促进经济发展,也经常以攻为守,进行反击。有时唐朝统治者为了扩张势力,或者个别将领为了邀功请赏,也主动侵略少数民族。因此,自从武则天临朝秉政到李隆基天宝年间,在东起辽宁东部,西至青海、新疆几千里的边境线上,烽烟时起,战争频繁。盛唐边塞诗就是在这样背景下出现的。由于边境战争连年不断,因此参军从战成了盛唐人民生活的一项内容。一些青年男子血气方刚,想到边境上去杀敌,去立功,他们把从军参战看作是一种理想,不少青年勇跃戍边。《燕歌行》的作者高适也是其中一个。

高适,字达夫,一字仲武,渤海蓨县(今河北景县)人。高适生于702年,比李白、王维小一岁。他早先家境贫困。元代辛文旁《唐才子传》说,高适年青时,性格落拓,不拘小节,不喜欢当时人都热衷的科举考试,而经常混迹于一些赌徒中间。但他的名气却传播的很远。20岁时,高适到长安求官没有成功,于是他就在今河南省开封、洛阳、商邱一带漫游了很长一段时间。唐玄宗开元19年(731)高适到了北方边疆,参加征服契丹的战争,他想在边塞寻找一个报国立功的机会。虽然这次他没成功,但在这段时期内,他却熟悉了边塞和边塞生活,并写下了不少边塞诗,表露了他对当时边境战争的看法和希望,以及为国立功的抱负。天宝8年(749)高适50岁时,由一个朋友宋州刺史张久高的推荐,捞到了一个封丘县县尉的官职,然而他过不惯这种小功利的生活,写诗说:“拜仰官长心欲碎,鞭挞黎庶令人悲。”他不愿卑躬屈膝迎送长官,不愿在百姓面前耀武扬威,于是弃官出走,到河西节度使哥舒翰幕府作掌书记。天宝十四年(755),安䘵山、史思明叛乱爆发,高适协助哥舒翰守卫长安的平彰、潼关。潼关失守哥舒翰被俘,高适奔赴皇帝的行寨,向唐肃宗陈述了他对战争的看法,受到唐肃宗的重视。从此高适官运亨通,历任淮南节度使、西川节度使,散骑常侍等重要职务,并且被封为渤海侯。《全唐诗》按语说:“开元以来,诗人至达者唯适而已。”意思是讲,开元以来的诗人中,在仕宦道路上如此顺利通达的只有高适一个。

高适是盛唐边塞诗派的代表作家,与岑参齐名。文学史上把他们称为“高岑”。高适的边塞诗,气骨遒劲,笔力浑厚,生动地反映了当时的征战生活和他报效国家的热情。对唐朝军队内部的黑暗现象,揭露的也很深刻。《燕歌行》是高适所有边塞诗中最为杰出的一篇。

“燕歌行”,是乐府古题,也就是汉魏乐府音乐中一支曲调的名称。“燕”是战国时期一个国家的名字,地域在今河北省北部。可能就是那一带的民歌曲调。“歌行”是一种诗体,属“古体诗”。句数及每句字数无定,音节格律比较自由,易于叙事抒情,一般篇幅较长。据史料记载,最早用这曲调填写歌词的是曹丕。曹丕的《燕歌行》写的是一个女子思念情人的旷怨之情。曹丕以后的以“燕歌行”为题的诗歌,主题大多也都是“时序迁换,行役不归,妇人怨旷,无所诉也”(吴竞《乐府古题要解》)。高适沿用了这个乐府旧题,但在内容上却突破了以往的传统。

作者原有小序说:“开元二十六年,客有从御史大夫张公出塞而还者,《燕歌行》以示,适感征戍之事,因而和焉。”开元二十六年,即公元738年。御史大夫:指当时的幽州节度使张守硅。客有从御史大夫张公出塞而还者:有一个张守珪的部下从边塞回来到高适家做客。感征戍之事:已不再为思妇征人,荒凉苦塞的旧框框所囿,而进一步将笔触伸向更广阔的边地生活,揭军旅矛盾。和:依照别人的题材、体裁或者格律填写诗词叫“和”。高适的这段小序,是介绍该诗的写作背景。说,开元26年,张守珪有一部将叫赵刊,他假借张守珪的命令,攻打奚这一少数民族,以便邀功请赏,先是打胜了,后来又吃了败仗。张守珪由于偏袒赵刋,因而在向朝廷汇报的时候,他隐瞒了赵失败的事情,而只报赵获胜的情况。这件事后来泄露了。这时有个从边塞回来的人到高适家做客,和高适谈起边塞的事情,并给高适看了自己写的一首《燕歌行》,高适感触颇深,就写了这首和诗。从这篇短序来看,高适《燕歌行》中的有关描写,可能与张守珪有一定关系。但该诗还包括了高适以前从军时对唐朝军队内部情况的一些看法。因此,不应当把这首诗的主题具体理解为针对某一个人、某一件事。而应当把它看成是当时对边塞战争、对唐军内部情况的概括看法。

这首诗比较长,先看第一段,开头四句。

“汉家烟尘在东北,汉将辞家破残贼。男儿本自重横行,天子非常赐颜色。“汉家:指代唐朝。唐代诗人喜欢以汉代唐。他们这样指代,一般有两个原因:一是因为汉朝比较强盛,所以唐代诗人在描写与敌人作战的时候,经常以汉指代唐朝,以夸耀唐军的威风。如岑参《走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明明封长卿是唐代的将军,却把他说成是“汉家大将西出师”。又如高适这首诗,明明是唐代发生的战争,他却说“汉家”、“汉将”,言语之间流露出一股夸耀和自豪的感情。唐代诗人喜欢以汉指代唐,还有一个原因,便于讽刺。唐代诗人在讽刺当朝皇帝的时候,也经常以汉指代唐,这样可以使讽刺皇帝显得比较委婉。如白居易的著名诗篇《长恨歌》批评唐玄宗贪恋女色,说“汉皇重色思倾国”。又如李颀批评唐玄宗穷兵黩武,侵略其他少数民族,“空见蒲桃入汉家”。所以提出这一点,是请大家留心,以后碰到同类问题,就不会拘于字面,而不知所措了。烟尘:烽烟尘土。古代打仗,用狼粪点着以后报警。狼烟起就是呼唤友军前来支援,边境上常设有烽火台。这儿用烟尘指代战争。在东北:指在东北方向。唐代开元年间,唐与契丹族,奚族在今天河北北部一带发生过几次战争。站在长安位置上来讲,河北北部在唐朝首都长安东北,所以说烟尘在东北。这一句是说,东北边境发生了战争。点明了时间、地点和事件,说明敌人来犯,边境告急。汉将辞家破残贼:唐军将士告别亲友,告别家乡,准备前去歼灭凶残的敌人。请注意“残”字,一般书中无注解,这里是“凶残”的意思,“残敌”,是指凶残的敌人。今天意思是残留、残存之意,如残留的敌人,称残敌。如果当时只是残留的敌人那就不必兴师动众派兵去支援了。这句是承上句,说明出征原因。唐将离别家园,是为了奔赴沙场杀敌。男儿本自重横行:男子汉本来就看重杀敌打仗,这样方显出男子本色。重:看重。横行:纵横驰骋,不可阻挡。这句话最早出于《史记》,汉代有个名将叫樊哙,他曾与吕后说:“臣愿将十万众,横行匈奴中。”意思是说,他希望能带领十万军队,去扫荡匈奴。因为当时和匈奴矛盾很深。这里高适是活用了樊哙的话意,表唐军将士同仇敌忾,杀敌的势气很高、很旺盛。天子非常赐颜色。天子:指皇帝。国家认为皇帝是天之娇子。非常:不一般。这个词现代汉语里也有,大家很熟悉,但还要解释一下:在古代“非常”是两个词,“非”:不,不是。“常”:通常、平常。“非常”即不平常。今天“非常”虽有此意,但它是一个词,是副词。意思与古代“非常”相近,但两者不完全一致。赐颜色:俗语给面子,赏脸。赐:在过去封建社会里,皇帝无论给谁什么都叫“赐”。给你官做叫“赐恩”“、赐官”,要找你的不是,定你的罪,叫“赐罪”。叫你死为“赐死”。颜色:脸色、脸面。这个词与我们现在也不一样,现在是“色彩”。古代“颜”是“脸”;“颜色”:脸色。“赐颜色”:给脸面。整句的意思是,皇帝也非常赏识男儿到边境杀敌立功的志气与行动。三、四两句是议论,说明男儿辞家破贼,报效国家,原是大丈夫本色,皇上对此非常赞赏。

以上是这首诗的第一部分:交待唐军出征的原因及出征时将士们土气旺盛,斗志昂扬。

“摐金伐鼓下榆关,旌旆逶迤碣石间。校尉羽书飞瀚海,单于猎火照狼山。”这四句是这首诗的第二部分。描写唐军出征途中声势浩大,军容整肃,而前方军情紧急。

“摐金伐鼓下榆关”一句描写出征时的声势浩大。摐:撞击。金:古代军中的乐器,如筝、沉鱼一类东西。敲打撞击这些乐器用来指挥军队进退,古书上常有“鸣金收兵”的说法。其实指的就是这个。伐:敲打。鼓:战鼓。敲打战鼓以促进战士追击的作法,在春秋时就有了。如《曹刿论战》里就有“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说法。榆关:山海关。是我国内陆通向东北的要隘。下榆关:朝山海关进发。下:去、到。“旌旆逶迤碣石间”一句是描写唐军出征时军容整肃。旌旆:军中各种旗帜。逶迤:形容唐军行进的蜿蜒曲折。碣石:碣石山,在今河北省昌黎县西北。也有人认为古代的碣石山在渤海边,如今已沉入海中。这句描述唐军出征时军容整肃,千军万马犹如一条长龙,穿行在碣石山的蜿蜒行道上,军旗飘扬,刀枪闪光,接连不断。 “校尉羽书飞瀚海,单于猎火照狼山”两句是叙述唐军出征时浩浩荡荡的气势。途中又接到边防前线的告急情报,敌人又将发动进攻了。校尉:当时武官的官衔,这里是指边境前线唐军部队的长官。羽书:插有羽毛的文书,表示情况紧张,十万火急。《鸡毛信》电影里海娃的鸡毛信就是羽书。瀚海;本意是沙漠,这里指代与敌人交战的边境。单于,本是汉代匈奴首领的专门称号,作者在这里指代敌人首领。猎火;古代游牧民族在准备打仗前,经常以打猎名义举行军事演习,猎火就是打猎时燃起的火光。这里用来作为战争即将爆发的征兆。猎火一起,表示战争就要爆发了。狼山:地名,全名是狼居胥山,在今内蒙西北郡,汉代时是匈奴地盘。既然用单于指代敌人的首领,这里就用狼居胥山来指代敌人活动的地区。这使得两者显得一致,也和汉家烟尘、汉将吻合起来。这两句写战事紧迫,戍唐军校尉派人火速送来了紧急情报,敌人已在狼居胥山燃起了战火。

第二部分四句话在结构上承上启下。前两句紧承开头四句,描写唐军穿荆爬谷,浩荡出发,军旗飘扬,逶迤前行,十分壮观。后两句写军情紧急渲染气氛,为下文即将展开的战斗场面作铺垫。本来这次增援就十分紧张,行军途中又接到告急文书,可见情况之急迫。“羽书”已十万火急,用了一个“飞”字更见形势之紧迫,迫在眉捷。“校尉羽书飞瀚海,单于猎火照狼山”两句,不仅渲染了战前的紧张气氛,也紧紧吸引着读者的兴趣,被提到嗓子眼上急于了解下情。

“山川萧条极边土,胡骑凭陵杂风雨。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大漠穷秋塞草腓,孤城落日斗兵稀。身当恩遇恒轻敌,力尽关山未解围。”这是本诗的第三部分,写这次战斗的具体情况。山川萧条:边境的景色非常萧条荒凉。极:穷、尽。极边土:一直到边疆的尽头,也就是到了边境。胡:古代汉族对少数民族的称呼,是一种不尊敬的说法。骑:读第四声,一人一马叫骑。胡骑:敌人的骑兵。凭:凭借,依仗。凌:凌辱、欺凌。凭凌:敌人凭着人高马大,善于马上作战,发动了猛烈的进攻。杂风雨:形容敌人来势凶猛,犹如狂风夹杂着暴雨而来。这两句是说,唐军开到了萧条荒凉的边境,还没扎住阵脚,凶狠的敌人就凭借优势发起了进攻,攻势猛烈犹如暴风骤雨,不可阻挡。这两句为下文与战士的英勇奋战开路。这场战争是敌人发起的,唐军所进行的是一场正义保卫战,所以尽管处于劣势,士兵们面对强敌,仍然毫不畏惧,英勇战斗。两军短兵相接,拼命厮杀,唐军兵士伤亡惨重,好多战士倒下了。“战士军前半死生”,军前:阵前,战场上。半死生,死者一半,生者一半。死生这个词,在这里是偏义复合词,作者主要强调唐军兵士战死的很多,已经有一半人战死了,其意义偏重在“死”字上。“生”是附带的。兵士们奋不顾身浴血奋战,而唐军的统帅、将军在哪里呢?他们干什么去了?“美人帐下犹歌舞”:将军们还在饮酒行乐,还在营帐内看美女唱歌跳舞。“犹”字很关键,是“诗眼”,它深刻地揭露了这些所谓的将军们自食奉䘵,只知作威享福,而不顾国家利益,不体恤部下,在战斗如此激烈,伤亡如此惨重而他们依然在看跳舞、听唱歌、饮酒作乐,可见昏瞆到什么程度了;两军交战时,他们尚且如此,那么平时、其他时候,他们的所作所为就不难想见了。

需提出并加以说明的是,对“美人帐下犹歌舞”这句历来有着不同的理解。有些选本,一些参考文章,有不同看法:少数人认为,这句不是揭露将军荒淫,而是夸赞他们能干,能够临危不乱,在强敌压境时,学诸葛亮摆空城计。其理由是《旧唐书·张守珪传》上,有一段记载:开元15年,吐番侵略瓜州,瓜州刺史王军藩战死了,朝廷任命张守珪继任瓜州刺史,带军率众抗敌。张刚到瓜州时,就带领众人修筑了两座城墙,就在这时敌人突然又攻到了城下,城中军民相顾失色,都认为仗没法打了,也不敢抵抗了。张守珪说,敌众我寡又在刚刚失败之后,我们不能拼死力死守,于是就在城上饮酒作乐,唱空城计。敌人看到后,认为城中已有准备,不敢攻城,于是就撤兵回去了。张出城乘机追击,大获全胜。笔者认为仅仅依据这一点就把“美人帐下犹歌舞”说成是高适夸赞张守珪,是站不住脚的。我们的理由是:

1、时间不对。张守珪抵抗吐番是开元15年,那时他的官职是瓜州刺史。张任御史大夫是开元23年,而高适写这诗前有小序说,御史大夫张公出塞是开元26年,前后整差八至十年。

2、地点不对,对象不同。张守珪在开元15年抵抗对象是吐番,地点在瓜州,而这次抗击的是契丹,地点在幽州。两者相差几千里,风马牛不相及。再说高适诗前小序中写,他之所以写该诗,是因为与一个从边塞回来的客人谈话以后有所感触才写的,而这客人虽是张的部下,但并不等于说,就可以认为这首诗所写的战士一定是张守珪的。

3、这样理解与诗人诗中有关叙述不符合。据前介绍《旧唐书》记载,张守珪唱空城计时,并没与敌人交战,至到敌军撤退才发兵追击的,而高适写这首诗时,在“美人帐下犹歌舞”之前,非常明确写着“战士军前半死生”,正在打仗,而后面还有“力尽关山来解围。”我们看下去就可以知道,这次唐军是失败了,而张守珪唱空城计时唐军是胜利的。如果有人拿《旧唐书》所记载为证据,那此种说法本身也是站不住脚的。很显然高诗写的不是瓜州之战,也根本不是赞扬张守珪,而是指责、抨击那些荒淫误国的将帅。我们之所以提出这一问题,有些人可能要看一些参考文章,而且多而不同,所以提出,免遭错误领会。既然指挥官如此昏庸,那么,在他们指挥下的部队是不可能打胜仗的;尽管士兵们奋力搏杀,战斗还是失败了。“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两句写战士与将帅之间苦乐悬殊,运用了对比的手法。战士在战场上英勇抵抗,死伤惨重;而主帅的帐幕中美人还在歌舞,寻欢作乐,两相对照,突出地表现了诗人对战士的同情,对将帅的愤慨。

“大漠穷秋塞草腓,孤城落日斗兵稀。”就是具体形象地描写唐军失败的悲壮景象。注意这里有5个有边塞特色的景语。大漠:沙漠,这儿指荒凉的边塞战场。穷秋:深秋。塞草:边境上的草。腓:本意是病,这儿指草枯萎发黄。孤城的城:指唐军的边防城堡。这两句描写战斗接近尾声的凄惨景象。在长满枯草的旷野上,夕阳惨淡,秋风萧瑟,地上到处是尸体,到处是鲜血,失去了主人的战马发出了令人心悸的嘶鸣,剩下稀稀落落的士兵还在坚持战斗,手中刀剑相碰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而他们的背后则是一座孤伶伶的城堡,既凄楚,又悲壮。如果用电影来比较,相斗的士兵恰是中景,他们的大背景则是一座孤伶伶的城堡,一轮惨淡无光的落日,一片空旷无边、荒凉的原野。这个画面非常凄楚,而情韵非常悲壮。“孤城落日斗兵稀”这句写得很好。(1)形象而概括地写出了日落时分战场上的肃杀气氛;(2)是它照应了前面“战士军前半死生”的叙述,使整首诗对战斗的叙述显得连贯而且完整。

“战士军前半死生”是从死的多来写失败的惨重,而“斗兵稀”则是从活着的人很少来强调伤亡更加厉害。两者前后照应。(3)是写出了唐军士兵宁死不屈、奋战到底的精神,尽管“稀少”,人员伤亡也很惨重,但依然在战斗,依然在博杀,没有屈服,因是“斗兵”吗!身当恩遇恒轻敌。当:受。恩遇:皇帝的恩惠。恒:常常,轻敌,不怕流血牺牲。这句是说,士兵们由于受到皇帝的嘉许赞赏,常常感激不尽,不怕流血牺牲,以死报效国家。这是照应前面的“天子非常赐颜色”。力尽关山未解围。兵士们竭尽全力,还是没能解除敌人对边境城堡的攻势。这两句描写战士心理,誓死保卫国家,但这次增援还是失败了。

第三部分写战斗进行的情况,写的既形象又概括,而作者的感情也显得相当鲜明。

“铁衣远戍辛勤久,玉箸应啼别离后。少妇城南欲断肠,征人蓟北空回首。边庭飘飘那可度,绝域苍茫更何有?杀气三时作阵云,寒声一夜传刁斗。相看白刃血纷纷,死节从来岂顾勋!君不见沙场征战苦,至今犹忆李将军。”这是第四部分,写战斗结束以后,兵士们的心情和想法。

铁衣:盔甲,这儿指代士兵。辛勤:辛苦。这句是说,兵士们身披盔甲,远离家乡,吃尽辛苦,时间已很长了。玉箸:玉做的筷子,这儿比喻思妇的眼泪。筷子一双,竖起来是两行,少妇眼泪也是两行。玉做的筷子晶莹透明,少妇的眼泪也是如此。所以用玉箸来比喻少妇的眼泪。这句修辞手法与上句同,也是用局部指代整体,用玉箸来指代这些兵士的妻子。应啼别离后,是倒装句,“别离后应啼”,是说家中的妻子恐怕在与我分手之后就一直在流泪哭泣。应:恐怕的意思,表猜测。城南:总指家乡妻子的住处,不是确指。欲断肠:少妇们伤心到了断肠的程度。表伤心程度非常深。征人:士兵。蓟:古代有蓟州,在天津西北,这儿说蓟北,是泛指边塞。回首:白白地回首,意思是回头远望家乡也枉然,并不能慰藉胸中的浓郁相思。汉代诗曾有“远望当归”的说法,意思是说想家乡不能回去,朝家乡望上两眼也是好的,可以替代回去。等于是回了一次家。其实远望并不能当归。这句说的就是这个意思。“空回首”,回家看也没用,回头看也没用,望不到家了,即使望到了也代替不了回去。安慰不了胸中浓郁的想思。以上四句是写征夫、思妇之间的怀念和痛苦,写的悲切动人,令人断肠。战士长年远离家园,守卫边疆,生活艰苦;妻子自丈夫出征以后,因思念而伤心流泪,少妇在家悲痛欲绝,征夫在外想念妻子也是徒然。边庭:边境。飘飘:飘摇,比喻局势动荡不安。那可度:过不下去,没法生活。这句说边境的日子动荡不安,就像风雨飘摇一般,简直没法过下去。绝域:天涯海角,最远的地方,苍茫:形容荒凉。更何有,一无所有。以上两句写征夫军旅生活的苦况。边境战斗紧张,塞外人烟稀少。杀气:战争气氛。三时:有的解为春、夏、秋三个务农季节,这里解为早晨、中午、晚上为好。这样可增加兵士们的紧张、辛苦。作阵云:化作战云,也就是一天到晚经常要打仗。寒声:使人听了心寒的声音。这儿指刁斗的声音。刁斗:是古代军队煮饭的铜锅,白天用来煮饭,晚上用来敲击报更巡夜。这一句说兵士们因战斗不断,晚上睡觉时也提着心眼,睡不安稳,耳朵里时时传来一阵阵使人心烦的刁斗声。这两句紧承上两句,进一步写出战斗的紧张气氛和征夫的苦况。白天战场上战斗激烈,夜里戒备森严。相看白刃血纷纷:指战斗结束以后,士兵们聚在一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刀刃上都是鲜血。纷纷:表示多。“死节从来岂顾勋”意思说,为报效国家而死,从来没想到自己的功名利禄。节:节义、节气。今天理解为某种理想、某种道义。死节:为某种理想、为某种道义而死。这儿指为报效国家而死。顾:顾及,顾到,想到。勋:功勋。李将军:指汉代著名将军李广。李广是汉武帝时的名将,一生与匈奴作战七十余次,敌人听到他的名字就感到害怕,当时匈奴称他为飞将军。李广作战勇猛,对待部下的士兵却十分和善。部队每到一个地方,土兵不吃,他不吃,士兵不饮,他不饮。但到与敌人对阵时,李广却身先士卒,冲锋在前,因而,深受部下的拥护爱戴。高适写这首诗时,李广已死去将近九百年了,但士兵们依然深深怀念着他。这想念,其实就是对当时那些昏聩的将帅们表示了强烈的不满和怨恨。君不见:这三个字在唐诗歌行体中经常见到,如岑参《走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开头:“君不见走马川行,雪海边。”李白的《将进酒》开头:“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都是用“君不见”三个字。这两句总收全诗,以疑叹的句式,表现了诗人同情征夫艰苦生活,并希望良将李广再世的愿望。

第四部分作者将笔触深入到士兵们的内心,着力刻画了他们内心的矛盾。战斗结束了,兵士们又饿又累,默默地围坐一堆儿,心情十分沉重,他们经历了刚才那场拼命厮杀,非常疲倦。现在心情稍舒缓,就想到了许多问题:他们想到自己离开家乡已经很久了,离家后家里亲人不知生活的怎么样?或许自他离家那天起,妻子就一直在哭,哭到肝肠欲断的程度。可自己又无法回家,无法安慰妻子,最后也只能站到高处向家乡望上几眼,人却不能回去与亲人团聚,只能在荒郊野外过这种紧张而凄苦的日子。可边境上的日子实在太苦,苦的是难以熬下去。局势动荡不安,景物荒凉萧瑟,而兵士们的生活,白天是接二连三的战斗,晚上是使人心烦意乱的刁斗声,这一切都使他们苦恼、怨恨。然而士兵是高尚的,他们一想到国家,就抛开了个人恩怨。他们感到为报效国家而死,连牺牲性命也在所不惜,个人有什么舍不得丢弃的呢?于是就把方才想的一切都抛在脑后。但他们毕竟是人,毕竟是活生生的人,他们有感情、有思想,他们虽愿为国战死,他们也希望将领能理解、同情、关心他们,给他们以温暖,体恤他们的苦衷。所以他们在战斗之后,伤心之余,不禁思念起那冲锋在前而平时又与士兵同甘共苦的李广了。实际上“至今犹忆李将军”一句,既是表示他们胸中的怨恨,又是表现他们的希望,希望能有一个体恤他们苦衷、关心他们的“李将军”来共同作战,这种希望非常合理。整个第四段刻画士兵心理的矛盾非常细腻,作者真切地写出了他们内心的痛苦,也写出了他们内心矛盾的两重性。士兵既有离家万里,为家为国牺牲的精神,又有思念家乡、亲人的丰富思想感情;既有冲锋陷阵,不怕牺牲的英勇豪气,又希望得到同情、体恤、温暖,内心世界十分丰富。作者通过刻画他们的心理活动,形象地写出了他们的情操和思想。而这些士兵的形象也因为描写、刻画而显得更加丰满、更加亲切!

下面对该诗的主题思想、艺术特色作些简略分析:

这首诗的主题思想比较丰富。作者满含激情歌颂了士兵们慷慨赴边报国热情,歌颂了他们不怕牺牲、宁死不屈的战斗精神,歌颂了他们以国家利益为上,不计较个人得失的高尚情操、宽广胸怀。而对士兵们的不幸遭遇、痛苦的心情,表示出了深厚的同情。同时作者对当时唐军中那些昏聩将帅也进行了深刻揭露和尖锐批评。虽然作者并没明确在诗中指出“历尽关山未解围”的责任由谁来承担,但他的言下之意已很明白。借用唐诗中常见的一句话来说“过在将军不在兵”,这次失败的责任在于将领而不在士兵,因士兵们已尽力了。我们认为作者对这些将帅的揭露,实际上也暴露了当时封建社会的不合理,揭示出了封建社会的腐朽本质。虽然这种揭露在高适是不自觉的,他不可能对封建社会的腐朽本质作清醒认识,然而他的诗在客观上确实揭露出了封建社会的黑暗、腐朽。千百年来“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两句诗,流传甚广,不胫而走,原因就在于它简练概括出了封建社会中上层统治阶级与下层人民苦乐的极端不平等,就像杜甫诗“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一样。另外,诗结尾提到汉名将李广,其实他是借士兵之口对李广的赞扬和怀念,也是高适对当时那些昏庸将帅的批评指责与抨击。

一、叙述完整,线条清楚,笔法变化多姿。

《燕歌行》是一首叙事诗,叙述了唐军增援边塞并与之战斗。作者按照唐军将士集结、出发、行军、战斗、失败的时间顺序写来,记述了这次战斗的完整过程,线条非常清楚、有条不紊。在清楚叙述事情经过的同时,作者又不时穿插一些抒情和描写,使叙事、抒情、描写三者紧密配合,熔于一炉。如㧿金伐鼓下榆关,旌旆逶迤碣石间”两句,就是把三者熔为一炉的。这两句既是叙述唐军将士整装急进,奔赴前线,从叙述角度看是叙述唐军出发,奔赴边境,又描写了他们出发和行进时队伍雄壮的浩大气势和整肃军容,同时其中也满含着作者的赞颂、宣扬和自豪的感情。抒情、叙事、描写三者紧密结合。“大漠穷秋塞草腓,孤城落日斗兵稀”两句,也是如此,也是将叙事、抒情、描写结合在一起,水乳交融。

《燕歌行》的叙述笔调变化多姿,还表现在最后一段对唐军将士心理活动的刻画上。从表面上看,好像这部分与此次战斗没有什么直接关系。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如果将它拿掉,从叙事角度来说,并不影响这首诗的完整,然而作者竟不惜花费尽二分之一的篇幅,着力描写刻画,的确出人意料。这是为什么?主要是为了使这些士兵的形象显得更加丰满。读完全诗我们会感到,这段文字从刻画士兵的形象来说,确实必不可少。它通过揭示士兵心理的矛盾,真实地剖析了他们的内心世界,突出了士兵的形象,使读者更为全面、更为深入地了解了他们为国家利益而付出的代价,而做出的牺牲,更深刻地理解了他们的崇高与伟大。从而扩大了本诗的容量,也深化了这首诗的主题思想。从这一例子我们可以看到,一首诗、一片词、一篇散文,它的某一艺术特点并非与主题全无关系,有时这两者是有着非常密切联系的。

二、语句严整,对偶工稳,押韵灵活。

若从诗歌体裁角度具体划分,《燕歌行》属于歌行体。一般说“古诗”、“诗歌”,那是一种泛称、统称,这是从比较粗的层次划分的。进一步划分还有诗、词、曲。诗歌中还能划分出自由体,即歌行体;近体诗,即格律诗;古诗、古风等等。歌行体行文、措词或用字押韵,不像律诗那样规定严格,相对来说,比较自由、灵活。如果以字数来讲,歌行体可多可少,没一定标准,不像律诗那样严格。律诗规定:一定要八句;绝句规定要四句,而歌行体就无此标准。若从句式来说,句逗,没格律诗严格。近体诗规定:五律、五绝,每句必五字,而歌行体不受此限制。它通篇可以采用一种句式,如都用七字句,也可以某种句式为主,掺杂其它句式。如李白的一些歌行体诗歌,在句式上经常运用四、五、六、七、八、九、十一言句等。如《蜀道难》就是如此。高适这首《燕歌行》除“君不见沙场征战苦”一句外,全部采用的七言句,一气流转直贯而下,显得非常整齐。而且作者还大量采用了对偶句手法,除“汉家烟尘在东北,汉将辞家破残贼”、“摐金伐鼓下榆关,旌旆逶迤碣石间”、“相看白刃血纷纷,死节从来岂顾勋”、“君不见沙场征战苦,至今犹忆李将军”这八句外,其余20句均两两相对,对偶成文。如“男儿本自重横行,天子非常赐颜色”两句,词义、词性都相属、相对。至于“杀气三时作阵云,寒声一夜传刁斗”连声律都相互对应,与唐代律诗几乎一样,上句用仄声,下句同一字位就用平声,格律是相对的。与近体诗所不同的是,这两句诗的格律位置在近体诗应倒转过来,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因为唐人的近体诗一般都是押平声韵。该诗对偶句的大量运用,不仅在形式上使诗整齐匀称、和谐美听,而且对表达作者的思想感情也起了积极的作用,如“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两句,就是通过兵士与将帅在大敌当前、国家有难的情况下,所表现出的不同态度,显示出了二者之间崇高与卑劣的区别,也体现出作者对士兵、将帅的不同态度。很明显作者对以身报国的士兵是敬佩、同情的,而对那些昏聩误国的将帅所持的态度是谴责与愤恨。又如“少妇城南欲断肠,征人蓟北空回首”两句,诗人从独守闺房的少妇和羁身在外的征人不同角度,相互映照,写出战争给广大人民带来的不幸,写出了人民为战争所付出的代价。

这首诗的押韵也很有特点,变化灵活,值得玩味。开头四句押的是入声韵,用普通话读不押韵,在古代“北”(bo`)“贼”(sa`)“色”(se`)是押韵的,押的是入声韵。入声韵是指古代一些读声短促的音,现在吴语地区还保留着入声韵,如“日”古代读seˊ,“职”古代读ze`。接下来四句改押平声韵“关、间、山”押“言前韵”。再下四句押上声余韵“土、雨、舞”。再下四句改押平声韵“腓、稀、围”押“衣韵”。再下八句改押仄声韵“久、后、首、有、千”押“里韵”。最后四句改押平声韵“勋、军”押“东韵”。整首诗基本上是四句一押,一仄一平,轮转交替,使整首诗的情调、声韵,一起一伏,时高时低,富于变化。这变化也体现了作者内心情感的变化。

韵脚与诗歌感情变化的联系,当然是有的,但这个问题较为复杂,不是一二句就能讲清楚的。宋代严羽曾说:“唐人好诗多是征戍、贬谪、行旅、离别之作,往往能感动激发人意。”他说唐代大多好诗都是写边塞战争,或者作者被贬官,在行途当中,以及和亲人离别之后的作品。这样的作品有充实的生活内容,有真情实感,所以能感动人。确实以这些为内容的唐诗,大多都出自诗人的内心深处,抒发的是他们从实际生活中产生的情感,言之有物,情真词切,所以能感动人心。高适的《燕歌行》之所以能有如此长久的生命力,原因也就在于此。

三、感情深沉强烈,气势悲壮豪迈。

前面提到高适到过边塞、有边塞生活的经验,他对边塞战争、边塞军队的一些事情,有他自己的看法和想法,所以他写这首诗的动机并不像当时有些人那样,是附会当时的风气,讲些不痛不痒的话,而是寄予着自己的感情和看法。作者感情有两方面:一是对士兵的同情与崇敬;二是对将帅的批评,而以前者为主。作者对士兵的同情是非常真诚而深切的。这点可从“大漠穷秋塞草腓,孤城落日斗兵稀。身当恩遇恒轻敌,力尽关山未解围”以及全诗最后一部分描写明显地感觉出来,尤其是最后两句“君不见沙场征战苦,至今犹忆李将军 作者寄予的感情非常深沉,这两句与其说是士兵的口吻,还不如说是作者的心声。是高适对这些士兵得不到体恤,为他们的不幸鸣不平,而发出的呼吁,呼吁社会、呼吁朝廷同情他们,支持他们。同样,作者对唐军中那些昏聩将帅也是满含激愤。尽管诗歌对此着墨不多,表面上看只有“美人帐下犹歌舞”、“君不见沙场征战苦”、“至今犹忆李将军”等句,但这揭露是深刻的,作者倾注的感情也是非常强烈的。其实细心的读者也会发现,诗的开头“汉将辞家破残贼”一句,对将帅也微有讽意。这句表面上看是赞扬之词,实际上微寓讽意,是寄寓着讽刺的。这些将帅在出发之时,对皇帝辞谢慷慨,大有男儿志气。然而到了沙场上干什么去了?喝酒取乐,置国家利益于不顾。笔者认为这句也是作者寓情孤注,也是讽刺那些昏聩将帅的。我们如果联系作者在诗前的小序“适感征戍之事”,就不难理解上述说法,这也是作者写该诗的起因。

这首诗的气势豪放悲壮。唐军这次作战是失败了,作者所描写的是一场悲剧,然而它给我们的感觉并不低沉。因为作者在写这次战争时,并没有从悲哀的角度去叙述描写,而是怀着赞扬、怀着歌颂的感情来歌颂这些士兵的。从写景来说“摐金伐鼓下榆关,旌旆逶迤碣石间”两句,写的很有气势。而“孤城落日斗兵稀”虽写了唐军的失利,然而它却非常突出地显示了誓死对敌,它给人的感觉也是非常豪迈、悲壮的。另外,从作者所写的景色来看“大漠穷秋塞草腓”、“山川萧条极边土”等诗句,以及“校尉羽书飞瀚海,单于猎火照狼山”等句,其景象也比较开阔。这些在该诗风格上也起了一定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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