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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心雕龙·风骨》之“气”、“风”、“骨”、“采”释

张灯

《风骨》一文,是《文心雕龙》创作论中极为重要的篇目。有风有骨,也即具有风力和骨力,是彦和对一切文学创作乃至所有文章共通的要求和基本的衡量标尺。但它们的具体所指为何,注释家们的说法又很不一致,反使后学者频添了好些迷惘。加以篇中数言“气”、“采”等语,与“风”“骨”牵连互动,故宜先将此四者的指向、内涵及其相互关系作一简述,以利阅读和理解。

“气”者,本指云气,后泛指一切气体。《列子·天瑞》:“虹霓也、云雾也,风雨也,四时也,此积气之成乎天者也。”既然天地之“气”实为宇宙万物的物质元素,那末,人的“气”自然应指人的内质内蕴。人是物质和精神的统一体,二者均为内在素质的构成因素,所以人的“气”既包含物质性成分,如气血、体力等,也应包容着精神性的种种因素,如情志、气韵、性气等等。本篇所说的“气”,又特指作家之“气”,它的重点应指精神、气质、情感等。在创作的实践活动中,起关键性作用的正是这个“气”,但这个“气”又具有内在性。它蕴蓄于内,一旦释放出来,则会变成另外一些形态,即在内容和形式的各种形态中得到体现。这些,各注释本似均无疑义。

关于“气”和“风”“骨”的关系,彦和篇中引魏文帝“文以气为主”数语。黄叔琳补充说:“气即风骨之本。”纪评则说:“气即风骨,更无本末,此评未是。”《札记》对此反诘说:“今试释其辞曰:风骨即意与辞,气即风骨,故气即意与辞,斯不可通矣。”纪氏的失误,恐因未注意“气”的内在性特征所致。范注说“盖气指其未动,风指其已动”,正清楚阐明了“气”与“风”的区划所在。内外有别,二者属两个不同的概念范畴。不过歧义也仅仅在于此,“气”主导着影响着“风”和“骨”,特别是“风”,这是并无异辞的。 

至于“风”和“骨”,则可谓歧义多矣。 

有的说:“风即文意,骨即文辞”(《札记》);有的认为“风”喻“文之情思”,“骨”喻“文之事义”(刘释。赵本、郭本以为“风”指感情所显现的激情或力量,“骨”指思想内容或中心题材,其实都从刘释中衍化出来);牟本则说“风”指内容具有风教的力量,“骨”为“文辞准饬、准确”而产生的骨力;周本说:“风是感动人的力量”,“骨”指文辞“挺拔能立得起来”;敏泽也认为风是“思想感情的一种比较充沛的感染力量”,骨“则是辞采的主干”(《中国文学理论史》);新出不久的龙本则以为:“‘风’是对作品内容方面的美学要求,‘骨’是对作品语言文辞方面的美学要求。”(这种看法早已有人提出过,见《文学评论》一九六二年六期)其余还有“‘骨’在说得精,‘风’在说得畅”(郭绍虞《中国文学批评史》)等说法,这里不一一列举。人们往往只看到各种说法的“异”,却没有注重其“同”。如果抽绎出诸说的共识,抓住“风”“骨”的特性,恐有大助于理解。

首先,“风”、“骨”的概念具有抽象性。试选最具风力骨力之作,谁能说得出“风”为何形何状、“骨”又是否可视可触呢?它们可于阅读鉴赏中感应到,体察到,品味到,即缺乏具象性,可意会而不可言传,故彦和只得以自然界的“风”、人体的“骨”作比喻。这比喻不属以甲物喻乙物之类,而是以具象物喻抽象物一类。所以,说“风即文意,骨即文辞”恐欠妥,将联系尽管紧密却又实为不同事物的概念混同了起来。范注为补《札记》之漏,说了几句极其精辟的话:“此篇云风、情、气、意,其实一也(按:此即补漏),而四名之间,又有虚实之分。风虚而气实,风气虚而情意实,可于篇中体会得之。辞之与骨,则辞实而骨虚(按:正说明其漏洞的实质)。”这正是“风”“骨”概念抽象意味的最好说明。 

其二,与抽象性相联系,“风”、“骨”二语文有宽泛的包容性。这就是说,它们并非指某一点某一滴的特征,而是一种总括性特征的表述。以作者所述验之,“熔铸经典”,关涉风教大事,可谓有“风”;司马相如的《仙人赋》,感染天子若飘飘凌云,亦谓有“风”…;其他,如《论说》所言“师心独见”的创见,《诸子》所说“越世高谈”的宏论,何尝又不是有“风”之征呢?“骨”的情况大致一样。本篇所谓的“结言端直”的“骨”的要求,亦决非单指用语的端庄正派。“捶字坚而难移”者是也,象鹰隼“翰飞戾天”者亦是也,其他如“锋颖精密”(《论说》)、“含飞动之势”(《诠赋》)等等也并属此类。潘勖《册魏公九锡文》内容虽则落套,却能摹效典诰,有骨力自更当无疑。总之,作者从正反两个侧面予以论述,以“端直”“体要”反对“文滥”,以“确乎正式”抵制“空结奇字”、“习华随侈”等纰缪,从而指示出“骨”也是外延宽广的概念,凡正派的、规范的、有表现力的、新鲜活泼的诸多表述优长,均可称之为有“骨”。 

由此可见,“风”偏重于与气、情志、内容相纽结,“骨”则更多地与表述、文辞乃至构筑等有关联。它们分别标明不同范畴的某种风采、神韵力度。总之,我们不宜对“风”、“骨”作过于狭窄和刻板的理解,把它视为一种美学要求为好。至于刘氏和其他一些注释本以为“骨”指“事义”,恐未妥。至于刘氏剖析《宗经》篇,说彦和论及“情”、“事”、“辞”三者,是为“‘三准’之论”。但这个“事”,其实只是一个中介。它是“情”的体现媒介,又是“辞”的表述对象,通过其自身将“情”与“辞”联系起来。事义有大小、深浅之别,是故情志有高低重轻之分。文辞描叙事义的过程,其实也是表述情志的过程。我们说某个作品颇具风力,不仅表明情志具有风教的、感染的、逻辑的诸多方面的独特长处,其实也同时体现了事义的力度。如果“骨”指事义或中心题材,那末,“风”“骨”岂非大体一致,何须有两个名谓呢?故“骨”应指文辞表述所体现的某种特征。 

“采”字,自是指辞藻文采。彦和于篇中说有的作品“风骨乏采”,有的又“采乏风骨”,并分别将它们比作“鹰”和“雉”。他以为,鹰隼抟搏长空,虽壮而未美(按:这里指文采不足,与刚健之美的美学含义应有别);雉鸡奔窜文苑,虽艳而乏力。可见,“风”“骨”与文采紧相关却并非一体。作者主张的是三者兼备,方堪称是文囿中的“鸣凤”了。

以上解释若无大谬,则可以用人体来作个比方:“气”者,有如人之气血,内在的素质,是支撑人体的根本原动力;“风”者,则如人的精神气韵,气血旺者自当精力饱满,神采奕奕;“骨”者又如人之筋骨体魄,体气壮实,必然筋强骨健,充满活力;所谓“采”,则更明显地属于外在的形态、肌肤、容颜、身材、甚至服饰之类也包括于其中。未知这个比方妥贴否? 

附注本文简称的《纪评》指纪昀点评;《札记》为黄侃《文心雕龙札记》;“范注”系范文澜《文心雕龙注》;“刘释”即刘永济《文心雕龙校释》。“牟本”指陆侃如、牟世金《文心雕龙译注》;“周本”指周振甫《文心雕龙今译》;“赵本”指赵仲邑《文心雕龙译注》;“郭本”指郭晋稀《文心雕龙注译》;“龙本”指龙必锟《文心雕龙全译》。 

原载:《复旦学报》199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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