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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説三分”與關羽崇拜:以蘇軾爲例(二)

胡小伟

三、長篇演義:「秤評天下」與「英雄興廢」

現存北宋「説三分」的具體材料不多,但最有價值的幾條,恰恰都出在蘇軾及其友儕的圈子裏,或者偶然。這是拈出蘇軾的第三個原因。

甞言有宋一朝素以「勇於私鬥而怯於公鬥」著稱於史。趙匡胤「杯酒釋兵權」以後,大概是出於一種「心理補償」(psychological compensation),宋人精神特别專注於雕蟲小技,幾乎無一不鬥。不但朋黨之爭熱火朝天,其他如鬥鷄、鬥蟲(即蟋蟀)、鬥茶、鬥棋、鬥毬(即《水滸傳》描述高俅得官之途)、鬥跤(即相撲)等等,競相爭艷,可謂别出手眼,另創新風。還不必説鬥權鬥勢,傾軋鑽謀這些歷代朝政的「題中應有之義」,更是有滋有味,較之前代官塲花樣翻新,可謂「出於藍而勝於藍」。唯有疆塲馳騁,两軍交兵一道則負多勝少。故「平話」興起後,説開國大將,中興名臣者,尤尚奬飾武功,如趙匡胤「千里送京娘」(後演變為《飛龍傳》)、楊氏抗遼(後演變為《楊家將》),狄青討儂智高(後演變為《五虎平西傳》)、文彦博平王則(後演變為《三遂平妖傳》)等。以後外侮日甚,中原淪喪,所以説南渡後的韓世忠撃鼓戰金山,精忠岳飛,以至《宣和遺事》中宋江等三十六人「横行河朔」者,無不誇飾戰勲,極盡褒美。這同樣也是一種「文化補償」(cultural compensation)。

明人於「説話」和「演義」興於何時,似有爭議:

「小説起於宋仁宗。蓋時太平盛久,國家閒暇,日欲進一奇怪之事以娱之,故小説『得勝頭回』之後,即云『話説趙宋某年』。閭閻淘真之本之起,亦曰『太祖太宗真宗帝,四帝仁宗有道君』。國初翟存齋過汴梁之詩,有『陌頭盲女無愁恨,能撥琵琶説趙家』,皆指宋也。」(郎瑛《七修類稿·辨證類》)

「小説之興,始於宋仁宗。於時天下小康,邊釁未動,人主垂衣之暇,命教坊樂部纂取野記,按以歌詞,與秘戲優工,相雜而奏。是後盛行,遍於朝野。蓋雖不經,亦太平樂事,含哺撃壤之遺也。其書無慮數百十本,而《水滸》稱為行中第一。」(天都外臣《水滸傳叙》)[①]

「若通俗演義,不知何昉?按南宋供奉局有説話人,如今説書之流。其文必通俗,其作者莫可考。泥馬倦勤,以太上享天下之飬,仁壽清暇,喜閱話本,命内璫日進一帙,當意則以金錢厚酬。於是内璫輩廣求先代奇蹟及閭里新聞,倩人敷演進御,以怡天顔。然一覧輒置,卒多浮沉内廷,其傳布民間者,什不一二耳。」(绿天館主人序《古今小説》)

「至有宋孝皇以天下養太上,命侍從訪民間奇事,日進一回,謂之『説話人』,而通俗演義一種,乃始盛行。然事多鄙俚,加以忌諱,讀之嚼蠟,殊不足觀。」(笑花主人序《今古奇觀》)[②]

其實兩説各爲一事,一謂「小説」,一謂「通俗演義」,其理至明。案治中國小説史者,從未認真辨析分證過「平話小説」與「通俗演義」之别,是一憾焉。筆者以為,北宋「説話」和南宋「演義」之主要分野,正在於有無「義」理作為主旨貫穿始終,蓋所欲「演」者,道德評價之「義」也,即羅燁以為説話人責任在於「講論只憑三寸舌,秤評天下淺與深。」「講論」即「演」,「秤評」者「義」也。又言「講歷代年載興廢,記英雄歳月文武。」「英雄」一語,揭示藴含有明晰的價值判斷,「興廢」二字,則標示歷史演進之因果鏈環。故「講」説者「演」也,「英雄」「興廢」者「義」也,從而形成了「演義」一體,爲「講史平話」的新潮流派。[③]今觀凡冠有「演義」二字的講史,無不以理學判斷爲其價值主幹,就是這個道理。《醉翁談錄·小説開辟》還特别强調了價值判斷具有的特殊藝術感召力:

「説國賊懐姦從佞,遣愚夫等輩生嗔;説忠臣負屈銜冤,鐵心腸也須下涙。講鬼怪,令羽士心寒胆戰;論閨怨,遣佳人绿慘紅愁。説人頭厮挺,令羽士快心,言两陣對圓,使雄夫壯志;談吕相青雲得路,遣才人着意群書;演霜林白日昇天,教隠士如初學道。噇發迹話,使寒士發憤;講負心底,令姦漢包羞。」

儘管我們承認「統治階級的思想是那個時代的統治思想」有些道理,但以南宋講史「壯懐激烈」的情景看,只是趙構的「清暇」閒談,[④]未必就是通俗演義興起的理由。仁宗朝到高宗朝不但經歴了「帝統」之争,亦且經歴了國破家殘之恨,兵火燹焚之燼,故國黍離之思,故南渡文士總結歷史和評議時局,與説話之教化傾向及警世功能頗有共鳴。文人士夫空前之熱情,亦與「芻蕘狂議」之民間説話,以及興起講評「演義」及説「中興名將」的風潮適成正比。余嘉錫有段辨析,正謂此也∶

「余以爲楊業父子之名,在北宋本不甚著,今流俗之所傳説,必起於南渡之後。時經喪敗,民不聊生,恨金人之侵,痛耻之不覆,追惟靖康之,始於徽宗之金攻開門揖盗。因念太宗之家强盛,倘能重用楊無敵以取燕女真蕞小夷,隔塞外,何敢侵陵上。由是歌思慕,播在人口,而令公六郎父子之名,遂盛於民。」(《余嘉錫論學雜著·故事考信》,中華書局本)

回過頭來分析北宋有關「説三分」的幾則材料,亦可看出演變之迹。《東坡志林·懐古》:

「王彭甞曰:『涂巷中小兒薄劣,其家所厭苦,輒與錢,令聚坐聽説古話。至説三國事,聞劉玄德敗,頻蹙眉,有出涕者;聞曹操敗,即喜唱快。』以是知君子之澤,百世不斬。彭,愷之子,辜式吏,頗知文章。余甞為作哀辭。字大年。」

查蘇軾與王彭交游,在嘉祐末年(1061-1063)鳯翔簽判任上,故王彭為言「説三分」的情况,恰在仁宗朝内。[⑤]但後來已有觀衆「同情之不足,故模仿之」的事例,有些酷愛看三國戲者還曾鬧出笑話。《宋史》卷三一四《范純禮[⑥]傳》言:

「中旨訊亨澤村民謀變,純禮知其故,乃此民入劇塲觀優劇,歸途見匠人有桶,取而戴於頭,曰:『視劉先主何如?』遂為匠擒。明日入對,徽宗問:『何以處之?』對曰:『村野無知,杖之足矣。』帝從之。」(中華書局校點本)

「謀變」當指其人癡狂之影響甚鉅,否則不足以上逹「天聽」。今人已難懸擬在當時觀念下,「先主」劉玄德究有何事,能令北宋一「村民」艷羡興奮到如此程度。或以劉之老大無成,而忽得孫權之幼妹為妻,乃是「半空中掉下」之好事耳。[⑦]蘇門弟子之一的張耒(1054-1114)在《明道雜志》中亦説:

「京師有富家子,少孤專財,群無頼百方誘導之。而此子甚好看弄影戲,每弄至『斬關羽』,輒為之泣下,囑弄者緩之。一日弄者曰:『雲長古猛將,今斬之,其鬼或能祟,請既斬而祭之。』此子聞甚喜,弄者乃求酒肉之費。此子出銀器數十,至日斬罷,大陳飲食如祭者,群無頼聚享之,乃白此子,請遂散此器。此子不敢逆,於是共分焉。舊聞此事不信,近見有類似是事,聊記之,以發異日之笑。」[⑧](中華書局校點本)

説明自北宋仁宗朝至徽宗朝,「説三分」故事已然形成了「尊劉貶曹」的思想傾向,而關羽還受到特别的同情。「舊聞」不信、「近見」方知二語,證實此種現象並非孤例。

北宋「説話」無疑是承接唐五代的僧「俗講」,但已明顯消解了「俗講」的宗教布道功用,轉化成純粹的商業行為。《水滸傳》第五十一回《插翅虎枷打白秀英》寫女藝人上戲臺後得表演:

「參拜四方,掂起鑼棒,如撒豆般點動。拍下一聲界方,念了四句七言詩,便説道:『今日秀英招牌上,明寫着這塲話本是一段風流藴藉的格範,喚作《豫章城雙漸趕蘇卿》。』説了開話又唱,唱了又説,合棚價喝采不絶。」

「説了開話又唱,唱了又説」,就是集叙事講論於一體。羅燁《醉翁談錄》説:

「舉斷模按,師表規模,靠敷演令看官清耳。只憑三寸舌褒貶是非,略口團 萬餘言講論古今。説收拾尋常有百萬套,談話頭動輒是數千回……講論處不滯搭、不絮煩;敷演處有規模,有收拾。冷淡處提掇得有家數,熱鬧處敷衍得越長久。」

敷衍提掇,始成長話。蓋講史非長篇不能叙明前因後果,彰顯揚善惩惡,且有商業上之莫大利益,故絕不能等閒視之,此古今同理。即今日肥皂之「電視連續劇」,所以不憚時論譏評,觀衆厭煩,皆以灌水抻拉,「水多和麪,麪多和水」,剌剌不休爲無上法門,秘籍寶典者,亦爲此也。[⑨]史載南宋臨安有一藝人能長期不轉塲,亦非日換短篇話本,而必得提掇敷演,講説長篇才能堅持。

提掇敷演的要訣之一,是依頼編年史書如《通鍳》之類,時空切換,同時並現,後世提煉爲套語「一張嘴不能説兩家話」,「花開两朵,各表一枝」是也;之二是引證類書如《廣記》《夷堅志》之類,連類比征,牵合他事,套語「却説」,「須知」是也;之三是征引古詩今詞,點綴穿插,評論感發,套語「有詩爲證」、「後世史官贊曰」是也[⑩];之四是故作抑頓,賣弄關子,招攬回頭,套語「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是也。[11]錢鍾書《讀〈拉奥孔〉》標舉「富於包孕性的片刻」,引《水滸傳》野猪林塲景描述董超薛霸待欲結果林教頭性命,却突然斷住不表時,曾引《貫華堂第二才子書》卷二《讀法》第一六則:

「文章最妙,是目注此處,却不便寫,却去逺逺處發來。迤邐寫到將至時,便又且住。如是更數番,皆去逺逺處發來,迤邐寫到將至時,即便住,更不復寫目注處,使人自於文外瞥然親見。《西厢記》純是此一寫法,《左傳》、《史記》亦純是此一方法。」[12]

「欲言又止」,「欲説還休」,亦为跌宕情節,起伏故事之一法,也可爲「冷淡處敷衍得越長久」的心得。至於趁勢添加人物,穿插情節,安排塲面,布置環境,鋪叙景物,插科打諢,「砌末」手段,「現掛」發揮,也是千方百計使看客聽眾情緒飽滿,演説之「當塲」也逐漸豐富生動起來。南宋之「通俗演義」正是傍依《通鍳》編年叙事之宏觀架構,興亡是非之歴史邏輯,加之佛談因果,道因福禍,敷演冷淡,提掇繁華,漸成長篇,牵蔓章回的。從「三言」保留的幾篇五代平話,與至治本講史《五代史平話》,再到《五代史通俗演義》比較,即能看出嬗變端倪。

北宋汴梁例以節慶賽會,里巷小兒,臨時聚聽的短篇説話爲主,而到南宋臨安已經出現了數天、十數天到數十天的連續長篇講史演義,可稱巨大飛躍。除了書會才人須對話本進行必要的加工整理以外,還需要在「作塲」表演上有相應的極大改進。這方面「説經」、「説參請」轉承的釋氏長篇「俗講」[13]經驗亦不可忽視。案釋氏極為重視宣傳,且早具系統之理論武装,其細密深緻,足為後世業宣傳者師法。《高僧傳·唱道篇·論》要求首先具備「聲、辯、才、博」的基本功為「四事」,又要因人而異,投其所好:

「若能善兹四事,而適以人時。如為出家五眾,則須切語無常,苦陳懺悔;若為君王長者,則須兼引俗典,綺綜成辭;若為悠悠凡庶,則須指事造形,直談聞見;若為山民野處,則須近局言辭,陳斥罪目。凡此變態,與事而興,可謂知時知眾,又能善説,雖然故以懇切感人,傾誠動物,此其上也。」(唐·道宣《高僧傳·唱道篇·論》,中華書局校點本)

這是针對不同層次的聽眾,精心設計出來的一套方法。講經唱導的另一特點是善於營造戲劇化氛圍:包括如何布置最佳環境,如何配合時間進程而轉變有方,如何以生動的表演提調影響情緖,始終吸引聽眾:

「爾時導師則擎爐慷慨,含吐抑揚,辯出不竆,言應無盡。談無常,則令心形戰栗;語地獄,則使怖涙交零;徵昔因,則如見往業;覈當果,則已示來報;談怡樂,則情抱暢悦;叙哀戚,則灑涙含酸。於是闔眾傾心,舉堂惻愴,五體輸席,碎首陳哀。各各彈指,人人唱佛。」(《高僧傳·唱道篇·論》,中華書局校點本)

所以每次能够延續很長的時間,直到「爰及中宵後夜,鐘漏將罷,則言星河易轉,勝集難留。又使人迫懐抱,載盈慕戀。」等於今之一齣春節晚會的長度。

完成這樣的變革之後,講史的「演義」體逐漸發展出以章回形式串演成長篇的式様,最終確立了自身規範,也得到了信奉正統理學之文士高度認同,這以明人高儒評價羅貫中「編次」的《三國志通俗演義》時的説法(《百川書志》卷六《史部·野史》)爲代表,這就是:

「據正史,採小説,證文辭,通好尚,非俗非虚,易觀易入。非史氏蒼古之文,去瞽傳詼諧之氣。陳叙百年,該括萬事。」

關心宋代文化史的學者,能從蘇門弟子晁冲之《夜行》詩「孤村到曉猶燈火,知有人家夜讀書」,再聯係到歐陽脩《禮部貢院進士就試》描繪的「無言戰士銜枚勇,下筆春蠺食葉聲」,推知平民科第制度下北宋文化的普及狀况。歐詩作於嘉祐二年,正是他主試蘇軾等人科舉的情景。而晁氏之詩,又謂「老去功名意轉疏,獨騎瘦馬適長途」,刻劃出落第舉子無奈寂寥的惆悵心態。科塲淘汰之慘烈,足可擬之以沙塲,於今亦然。[14]

南宋講史者大都是科第失意之人。除孟元老、吳自牧羅列者外,周密《武林舊事》卷六的「諸色伎藝人」條提供了南宋臨安比較完整的講史藝人名錄:

「演史:喬萬卷、許貢士、張解元、周八官人、檀溪子、陳進士、陳一飛、陳三官人、林宣教、徐宣教、李郎中、武書生、劉進士、鞏八官人、徐繼先、穆書生、戴書生、王貢士、陸進士、丘幾山、張小娘子、宋小娘子、陳小娘子。」(中國国商業出版社校點本)

在所有「諸色伎藝人」中,唯有這一份及「書會」的名錄,没有市井綽號而頗多文士「頭銜」(或者頭銜即其綽號),雖然未必是儒士科第的實銜,但畢竟注重以透露學養來歷相號召。[15]與孟元老之北宋説話人的名單比較,尤其可以看出南宋演史者,文化素養已有極大提高。其實佛經講唱之「商榷經綸,採撮書史,博之為用也」,已足以概括南宋諸公對於「小説人」「博覧該通」的贊賞,但區别之處。則在南宋處於「大眾通俗」圈内的「小説人」是由士子分化出來,在誦經讀史培育的價值觀念和體系方面,能與居於「精英地位」的上層士大夫心心相印,故能以講史演義傳述理學思想,以爲深入通俗里耳「倫常日用」之用。「演義」因而也具有更加明確的價值取向。《醉翁談錄》記叙:

「也説黄巢撥亂天下,也説趙正激惱京師。説征戰有劉項爭雄,論機謀有孫龎鬥智。新話説張、韓、劉、岳,史書講晉、宋、齊、梁。三國志諸葛亮雄才,收西夏説狄青大略。」

元人石君寳《諸宫調·風月紫雲亭》述講史演義情形説:

「【混江】他那裏問言多傷倖,孥得些家宅神是不得安。我勾欄裏得四五通迴鐵騎,到家却有六七刀兵。我唱的是《三志》,先十大曲,俺娘便《五代史》,添《八陽經》。爾覷波,比及攛斷那唱叫,先索打拍那精神,起末得便熱鬧喏得更滑熟。並無唇甜美,一地希嶮艱難衝撲得些掂人髓,敲人,剥人皮,退得回硬。娘啊,我看不的爾這般粗不的調。」(《元曲》第二册,中華書局排印本)

不但「諸葛亮雄才大略」昂然進入書塲,而「十大曲」中《三國志》之眾多人物事蹟,包括關羽之改編撰述,也當在情理之中。[16]其實關羽事蹟對於南宋理學以及金元漢民的最大魅力,乃在於他不但忠實執行諸葛亮《隆中對》的戰畧,以「一上將將荆州之軍以向宛、洛」,事實上還出色地完成了這一使命,他攻樊城,圍襄陽,「自許以南,往往遥應羽。羽威震華夏,魏王操議徙許都以避其锐。」,已經距「百姓孰敢不簞食壺浆,以迎將軍」,「霸業可成,漢室可興」,或者如陸游《示兒》詩所語「王師北定中原日」的戰畧總目標,只有咫尺之遥。如果「中興名將」必説岳飛,「説三分」也不可能不奬飾關羽。南宋儒士推崇關羽最直截了當的話,當出自廬陵曾三異的《同語錄》,他認為:

「《九歌·國殤》,非關雲長之輩,不足當之。所謂『生為人傑 ,死為鬼雄』也。」[17]

事實上今存話本《大宋宣和遺事》元集,已經出現過關羽成神之後的形象:

「崇寧五年夏,解州有蛟在鹽池作祟,布炁(「氣」的異體字)十餘里,人畜在炁中者,輒皆嚼嚙,傷人甚眾。詔命嗣漢三十代天師張繼先治之。不旬日間,蛟祟已平。繼先入見,帝撫勞再三,且問曰:「卿此翦除,是何妖魅?」繼先答曰:『昔軒轅斬蚩尤,後人立祠於池側以祀焉。今其祠宇頓弊,故變為蛟,以妖是境,欲求祀典。臣賴聖威,幸已除滅。』帝曰:『卿用何神?願獲一見,少勞神庥。』繼先曰:『神即當起居聖駕。』忽有二神現於殿庭:一神絳衣金甲,青刀美鬚髯;一神乃介胄之士。繼先指示金甲者曰:『此即蜀將關羽也。』又指介胄者曰:『此乃信上自鳴山神石氏也[18]。』言迄不見。帝遂褒加封贈,仍賜張繼先為視秩大夫,虚靖真人。」(上海:中國古典文學出版社校點本,1954年)

案《宣和遺事》是最早的長篇話本之一,這則記叙也是今存「關羽斬蚩尤」的最早版本。其中已著有宋江的「三十六將」之第十二位「大刀關必勝」和第二十三位「賽關索楊雄」之名(《亨集》)[19],我們知道,關勝是充分「關羽化」的,如果説龔開《論贊》稱其「大刀關勝,豈雲長孫?雲長義勇,汝其後昆」語氣之間還有一點保留的話,《水滸傳》則徑直描寫他乃「漢末三分義勇武安王嫡派子孫,姓關,名勝;生得規模與祖上雲長相似,使一口青龍偃月刀,人稱為『大刀關勝』,見做蒲東巡檢,屈在下僚。此人幼讀兵書,深通武藝,有萬夫不當之勇。」「端的好表人材:堂堂八尺五六身軀,細細三柳髭鬚,两眉入鬢,鳯眼朝天,面如重棗,唇若涂朱。」(金批本第六十二回)儼然關羽再世。梁山好漢排座次時亦名位顯赫:「馬軍五虎將五員:大刀關勝,豹子頭林冲,霹靂火秦明,雙鞭呼延灼,雙槍將董平。」酷肖乃祖為蜀漢「五虎上將」之首,可謂關羽崇拜在《水滸傳》故事中的延伸,但也因此遗憾地成爲概念化人物。

余嘉錫《宋江三十六人考實》(《余嘉錫論學雜著》)曾羅列早期《水滸傳》故事中「梁山英雄榜」座次排列,也可見出關勝之地位變化頗大:

宋人講史

《宣和遺事》

南宋遺民

《龔開画贊》

元明刊本

《水滸傳》

明周宪王

《誠齋樂府》

明人郎瑛

《七修類稿》

第十二位

第五位

第四位

第十四位

第五位

又「關索」問題乃歷史上「關羽崇拜」之副題,余氏考證宋人何以號「關索」時,曰:「宋人之以『關索』為名號者,凡十餘人,不惟有男,而且有女矣。其不可考者尚當有之。蓋凡綽號皆取之街談巷語,此必宋時民間盛傳關索之武勇,為武夫健兒所忻慕,故紛紛取以為號。龔聖與作贊,即就其綽號立意,此乃文章家擒題之法,何足以證古來真有關索其人哉。觀宋人多名『賽關索』,知《水滸傳》作『病關索』者,非也。」宋元的關索話本今已不存,但今存明成化本《花關索出身傳》中,未始没有前代説話人的加工創造,亦可見出宋人「説三分」中關羽崇拜之一斑。

限於題目篇幅,本文未提宋代官方民間已經存在的崇祀關羽資料。後人不獨三國,連蘇軾故事也早已歸入「漁樵閒話」。但歷史遺存有時又會混入後世「階級鬥爭」的大潮之中。湖北當陽關陵是傳説中關羽「身在當陽,頭枕洛陽,魂歸故鄉」的葬身之所,那裏立有一块清人書寫的「四好碑」,道是「讀好書,説好話,行好事,做好人」。如果把「好」字置換為當代特定人物的稱呼試試?恐怕四十歳上下的人,耳朵當年都曾為之磨出繭子。

「好人好事」一語至今通行天下。《鹤林玉露》卷之二甲編「好人好事」條:

「豫章旅邸有題十二字云:『願天常生好人,願人常做好事。』鄒景孟表而出之,以為奇語。吾鄉前輩彭執中云:『住世一日,則做一日好人;居官一日,則做一日好事。』亦名言也。」

這也是宋人的發明,雖然無關蘇軾。那正是理學以「倫常日用」構築價值系統的時代。至於「好」字作何解釋,代有不同。這種不同,正反映着中華民族整體提昇的努力。

蘇軾固然與後世之關羽崇拜没有直接關聯,他只是本文論述的文士參照系。但從以上分析裏,我們是否感受得到這時已有濃厚的氛圍和澎湃的思潮,在孕育和興起後世《三國志通俗演義》,包括關羽崇拜的價值框架和藝術改造呢?這種努力終於在明人那裏結出了豐碩的成果,當然,這該是另一篇文章論講的話題了。

2000年10月於京西木也堂



[①]明人沈德符《萬暦野獲編》曾説:「今新安所刻《水滸傳》善本即其家所傳,前有汪太函序,托名天都外臣。」汪太函即汪道昆(1525-1593)。案宋仁宗趙頊(1010-1063)享朝四十二年,為北宋諸帝之冠。又自宋真宗景德元年(1004年)遼宋「澶淵之盟」,至嘉祐八年(1063年)其死,已「承平」近60年。

[②]一般以為《古今小説》及《今古奇觀》的序作者均為馮夢龍(1574-1646)。案两序所稱「仁壽」、「太上」均指宋高宗趙構(1107-1187)。他臨國三十二年,作太上皇二十五年,為趙宋皇帝最長壽者。自紹興九年(1139年)秦檜主持宋金和議成,至其辭世之淳熙十四年(1187年),亦勉强維持了48年的「和平」。

[③]筆者多年以前曾有小文辨析這類「據史演傳」的正名問題。參《〈三國演義〉還是〈三國志演義〉?》(署名蕭爲,1984年3月27日《光明日報》)

[④]頗疑上述記載中的「閒暇」,「清暇」二語,應指「閒談」,參周一良《魏晉南北朝史札記》(北京:中華書局1985年)「刘彧與方鎮及大臣詔書中的當時口語」條,頁196。

[⑤]自魯迅《中國小説史略》以來,此則史料引用者甚眾,唯於王彭生平,則鮮有表而出之者,故不憚全文引之。《東坡全集》卷九十一《王大年哀詞》:「嘉祐末,予從事岐下,而太原王君諱彭,字大年,監府諸軍。居相鄰,日相從也。時太守陳公弼馭下甚嚴,威震旁郡,僚吏不敢仰視,獨公侃侃自若,未甞降色詞,公弼亦敬焉。予始異之,問於知君者,皆曰此故武寧軍節度使全斌之曾孫,而武勝軍節度觀察留後諱愷之子也。少時從父討賊,甘、寧博戰城下,所部斬七十餘級,手射殺二人,而奏功不賞。或勸君自言,君笑曰:吾為君父戰,豈為賞哉!予聞而賢之,始與論交。君博學精煉,書無所不通,尤喜余文。每為出一篇,輒拊掌歡然終日。予始未知佛法,君為言大略,皆推見自隠以自證耳,使人不疑。予尤喜佛書,蓋自君發之。其後君為將,日有聞,乞自試於邊,而韓潞公、文魏公皆以為可用。先帝方欲盡其才,而君以病卒。其子讜,以文學議論有聞於世,亦從予游。予既悲君之不遇,而喜其有子,於其葬也,作相挽之詩以餞之。其詞曰:君之為將,允武且仁。甚似其父,而辅以文。君之為士,涵咏書詩。議論慨然,其子似之。奔走四方,豪傑是友。没而無聞,朋友之咎。驥堕地走,虎生而斑。試其父子,以考我言。」又蘇軾自云簽判鳯翔時「年少氣盛,愚不更事,屢與公爭議,至形於言色。」(《陳公弼傳》)其實與王彭同出一轍,也許正是他們惺惺相惜的起因。案《宋史》本傳,王全斌為並州太原人,五代時歷仕唐、晉、周,累官相州留後。宋建隆元年以討平李筠亂拜安國軍節度使。乾德二年受命伐蜀,入成都,受孟昶降。為宋代開國功臣之一。又王讜亦有文名,著有《唐語林》。

[⑥]范純禮(1031-1106)字彝叟,范仲淹子。元祐初入為吏部郎中,進给事中,與蘇軾同侍禁中。徽宗立,擢尚書右丞,崇寧後遭貶。

[⑦]蘇軾有詩嘲孫賁云:「披扇當年笑温嶠,握刀晚歳戰劉郎。不須戚戚如馮衍,但與時時説李陽。」(《侯鲭錄》)「劉郎」句即指劉備娶孫權妹事。《三國志·法正傳》:「孫權以妹妻先主,妹才捷剛猛,有諸兄之風。侍婢百餘人,皆親執刀侍立。先主每入,衷心常凛凛。」元曲有《劉玄德入贅孫權妹》演此故事,未必不源於北宋之「説三分」和勾欄戲。

[⑧]《夢梁錄》卷二十云:「弄影戲者,元汴京初以素纸雕簇,自後人巧工精,以羊皮雕形,用以彩色妝飾,不致損壊。杭城有賈四郎、王升、王閏卿等。熟於擺布,立講無差。其話本與講史書者頗同,大抵真假相半,公忠者雕以正貌,姦邪者刻之醜形,蓋亦寓褒貶於其間耳。」則影戲、説話两相影響,一本而两用。

[⑨]臺灣中央大學康來新《發迹變泰――宋人小説學論》(臺北:大安出版社1996年)第八章《城市論述中的時間感受》曾分證過這個論題。不妨參看。

[⑩]毛宗崗《評點三國演義·凡例》言「七言律詩起於唐人,俗本往往捏造古人詩句」云云。又參觀《管錐編》第二册《太平廣記》二一,指出他也自掌嘴巴:「毛氏第三七回石廣元、孟公威在酒店所吟明是七言歌行,毛氏辨七律之爲近而莫辨七古之非古,所謂『君知其一,不知其二』者。」錢氏並謂《纂異記·嵩岳嫁女》中穆天子、王母、漢武帝、丁令威皆咏七律等唐宋文人傳奇類似數事,證明不獨説話演義有此訾議,「是以小説之鋪演人事者,亦每貽『人是古時詩近體』之譏。」

[11]錢鍾書以《水滸傳》爲例,特别談到「欲知後事如何」的三種情形:「一、講完了某事,凖備緊接着講另一事;二、某事講到臨了,忽然不講完,截下了尾巴;三、某事講個開頭,忽然不講下去,割斷了脖子。」「第二、三種都製造緊張局勢(cliffhanger),第一種是搭橋擺渡。」「『務頭』、『急處』、『關子』」往往正是莱辛、黑格爾所理解的那個『片刻』。」亦道破説話人「冷淡處提掇」和「熱鬧處敷演」之商業秘訣,此刻正可要求聽眾付費。(《讀〈拉奥孔〉》)

[12]《石頭記》脂批亦提到此節。案金聖歎以八股結穴疏題,創造的「横雲斷嶺」、「草蛇灰綫」等小説評點的一整套術語,亦正欲點破「提掇」、「敷演」之奥秘訣竅耳。友人俄羅斯科學院通訊院士李福清著有《中國長篇小説的形成》,《中國歷史演義中的文體》及《中世紀中國歷史演義形象結構中的類比原則》等系列論文(載氏《漢古文小説論衡》,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92年8月)探討類似问題,並提出以「情節單元結構説」分析《三國志演義》的構成。竊以爲此與説話人敷衍長篇演義時,需要以「敷演冷淡,提掇繁華」辦法,逐日分割情節單元(章回)的「當塲」演出方式有關。

[13]拙作《三教論衡與唐代俗講》(載《周紹良先生欣開九秩慶壽文集》,中華書局1997年3月),其中討論到唐代佛徒俗講所以增加中土歷史人物故事的内容,是出於當時宗教思想文化衝突「三教論衡」的催迫,以及佛教普及過程中「本土化」的需求,而晚唐佛徒「在『滅佛』的現實威脇中,他們的首要任務還是爭取下層民眾,以求立足地。宋後佛教已無類似危機感,故可以放手『邀布施』耳。」

[14]洪邁《容齋四筆》卷八「省試取人额」條:「黄魯直以元祐三年為貢院參詳官,有書帖一纸,云:『正月乙丑鎖太學,試禮部進士四千七百三十二人。三月戊申具奏進士五百人。』乃是在院四十四日,而九人半取一人,視今日為不侔也。」蓋宋代讀書識字習經日益普及,而學優而仕之途則一也,所謂「千軍萬馬獨木橋」,蓋自宋而始。另宋代向以冗員名著史册,故中第士子之宦途,亦因遭際而大不相同。《老學庵筆記》稱:「自元豐皆置尚書省,復二十四曹,繁簡絶異。在京師時,有語曰:『吏勲封考,筆頭不倒;户度金倉,日夜竆忙;禮祠主膳,不識硯判;兵職駕庫,典了潑袴;刑都北門,總是冤魂;工屯虞水,白日見鬼。』及駕幸臨安,喪亂之後,士大夫亡失告身批書者多,又軍賞百倍平時。賄賂公行,冒濫相乘,饟軍日滋,賦斂愈繁,而刑獄日眾。故吏、户、刑三曹吏人人致富,餘皆寂寥彌甚。吏輩又為之語曰:『吏勲封考,三婆两嫂;户度金倉,細酒肥羊;禮祠主膳,啖齋吃麪;兵職駕庫,咬薑呷醋;刑都北門,人肉餛飩;工屯虞水,生成餓鬼。』」而身居「冗員」之現實,又使他們的文化努力事倍功半。

[15]「秀才」「書生」、「貢士」、「進士」等為宋代習見讀書人之稱呼,明清以後稱「貢士」、「進士」則爲科第頭銜,始成規範。「解元」可參前引姚卞事,或即説話人自况耳。又話本《月明和尚度柳翠》(《古今小説》第二十九卷)介紹「柳宣教」,云其「胸藏千古史,腹蕴五車書」,可得其概。雖為套語,亦不無説話人的自負。又敦煌俗曲《燕子賦》謂燕雀相爭,即有「是君不信語,請問讀書人」(《敦煌墜瑣》)之語,可知「讀書人」早已成為博學多識之招牌,宋人講史演義掛出此類名頭銜號,則更上層樓矣。儼若魯迅謂市井心理每喜誇大名號,「皇后鞋店」猶嫌不足,復以「皇太后」或「太皇太后鞋店」招摇過市。又「檀溪子」之藝名亦可注意,莫非專擅説《襄陽會》劉備以「的廬馬」跨越檀溪之三國故事乎?

[16]拙作《金代關羽神像考釋》曾以宋元明理学正統觀念形成爲背景,專節探討了元雜劇及《三國志演義》之虚構人物周倉及其出身情節的增添過程。

[17]周必大(1126-1204)為同鄉歐陽脩編定《歐陽文忠集》(文淵閣本《四庫全書》集部四《文忠集》卷五十二),其《後序》稱「郡人孫謙益老於儒學,刻意斯文,承直郎丁朝佐博覧群書,尤長考證,於是偏搜舊本,旁採先賢文集,與鄉貢進士曾三異等互加編校。起紹熙辛亥(1191年),迄慶元丙辰(1196年)。」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則以曾三異為「益公(按周必大封益國公)舊客」。於此可得三異生平之概。案「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本為李清照南渡以後咏項羽詩,此將項羽、關羽踵接而提的又一説法,或與「司馬貌斷案」平話之安排關羽爲項羽後身有所關聯乎?

[18]王鏊《姑蘇志》(《文淵閣四庫全書》本):「江東神祠,在報恩寺西教塲内。神姓石名固,秦人也、漢祖六年,灌嬰平定江南,至贛城,神現於某山,告以克捷之期,士卒駭異。凱還,牲酒款謁,立廟贛江之東。至吳,孫氏遷神於吳境祭之,時有鐃歌五章,見《樂府》。今在吳城,頗著靈異。」後稱「江東王」。世所傳「關帝靈籖」原即「江東王籖」,足見兩者淵源。筆者另有《關帝靈籖研究》考證此事,此不枝蔓。

[19]蓋《宣和遺事》為《水滸傳》之祖本之一,不著撰人,一般以為是南宋説話人的集體創作。近世亦有學者以其未能盡避南宋帝王名諱,且對北宋亡國和南宋苟安表明的强烈憤懑感情,以為是由宋入元之遺民所作。

发言者:??发表时间:2008-7-14 18:49:00??IP地址:60.21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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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红楼梦 网络文化与文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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