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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方论剑 : 共议网络文学现状与未来——第二届“媒介文化与网络文学高层论坛”会议述评

汤俏

  2008年12月4日中国社科院举办了第二届“媒介文化与网络文学高层论坛”,杨义、党圣元、金元浦、张晶等来自中国社科院、中国人民大学、中国传媒大学、中央党校、北京语言文化大学等单位的四十余名专家学者和红袖添香、晋江原创网、17K等著名文学网站的主编参加了会议。
  论坛的议题包括“媒介文化语境下文学研究面临的挑战与策略”、“跨文化视界中的网络文学与媒介批评”、“网络社会的崛起与文学的身份危机”、“网络学术资源的开发与应用”、“‘博客写作’与媒介批评”、“网络时代的文学生产与消费”、“文学网站的私人空间、民间视野及公共领域”、“媒介文化冲击下的文学创作与批评”、“文学网站在2008年度的发展趋势和影响”等。会议由中国社科院文学所副所长、社科院国情调研项目“全国文学网站年度调查报告”课题主持人党圣元和文学数数字信息室主任郑永晓研究员共同主持。社科院学部委员、文学所所长杨义致词并作主题发言。中国人民大学金元浦教授、中国传媒大学张晶教授等学者先后在在论坛上作了重要阐述。
  一、让网络文学落地
  前两年批评家张柠曾声称“把奇幻或者武侠看作文学作品是在土豆上抹胡萝卜素”,陶东风教授则界定“中国文学进入装神弄鬼时期”;网友们心中也认为“中国作家协会或者很多作家和评论家都是国家高级干部,不可能到乡下蹲点”,网络小说阅读“请评论家走开”。就像有人说的那样,传统文学与网络文学就像正规军与土八路,中间俨然隔着一道所谓的“柏林墙”。
  处在数字信息化时代的今天,互联网的影响已经渗透到社会的各个角落,虽说“得网络者得天下”有一定的夸张之处,但是说网络已经成为了人们的一种生存方式却绝无虚言。随着文学网站及其相关文化产业不断发展壮大,出版、影视、游戏……各行各业、越来越多的人们将目光投注到了网络文学产业上。传统文学界对网络文学的态度也发生了很大改变,越来越多的传统作家作品上网,越来越多的评论家开始关注网络文学,有关媒介文化、网络文学的研讨会、论坛纷纷召开——不仅“网络文学到底咋回事儿,主流文坛很想弄明白”,网友们也惊呼“网络文学这个私生子终于认祖归宗”、“轮回再度开启”!
  2008年的网络文坛更是风生水起、热闹非凡,恰逢网络文学走过十年历程,各路人马回望盘点、遴选评优、高调收购……正是你方唱罢我登场,网络文学一忽儿成了文坛的宠儿。目前这种繁荣不由得让人疑惑,这是真正的盛况空前还是又一个低谷前的高峰?这一团和气、众声喧哗是真的对网络文学青眼有加还是只不过想来分一杯网络文学的羹?无论现象背后的动因如何,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文学网站作为新型文学载体正产生越来越大的影响,网络文学的生成与生长已成为文学世纪性转折的重要学术课题,网络文学研究正受到越来越多的关注。
  中国社科院文学所杨义所长在致辞中充分肯定了网络文学的重要地位,他认为,载体和媒介的更新改变文学的特质和品性,在文学史上经常发生。网络文学、媒介文化的出现给我们文学的存在和发展提供了新的空间和新的可能,提供了一种跟过去很不相同的文化方式,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的文学和整个社会、整个文化的关系都发生了根本性变化,网络、传媒、市场已经成为了我们研究当代文学不能回避的关键词,它们跟文学的关系也发生了根本变化,网络文学已经成为我们当前文学的一个重要前沿。网络的出现不是减轻而是加重了研究者的责任,什么是经典以及经典文学和网络文学的关系、什么是文艺理论以及文艺理论和网络的新的形态之间的关系,大众化、市场化、消费性、快餐性、碎片化、随意的写作、博客的写作……这都是过去老一代评论家所没有遇到的问题。面对网络文学,是完全地追逐,还是让它和我们过去经典的书面的文学之间形成一个张力,去思考这个问题,都成为我们研究中很重要的方式。
  杨义先生的发言高屋建瓴、发人深省。他说,网络文学是新一代的青年文学,同时又是一种全球化的文学方式,它的传播和接受是不分阶层、地域和国界的。这种文学方式涉及到全球化和本土性的问题,它应该产生新的文学伦理、文学标准、文学解读方式等等,包括人对网络文学的参与,人的理智和欲望在网络文学中的表现,我们知识的传统和我们新的文学的方式之间的矛盾和冲突,最终采取怎样的融和方式,可能都是我们在网络文学过程中所需要处理的问题,我们将会就这些问题展开新的视野。文学通过高科技、新的媒介尤其是网络获得了一种新的文化生存方式,虽然科技给文学以很大的动力,但是另一方面科技也可能使文学在一定程度上离开我们的生命体验,这些问题可能都是我们的文学理论和文学研究者所要面临的问题。我们应该怎么做,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网络文学作为一种新的文化生存方式出现,它超出了现有的学科和时空,容易使人缺乏根柢。焦虑者认为文学终结了,探索者认为文学出现了一种新的形态,那我们怎么对这种新的形态的本质、方式和特征进行深入的解释和理解,使它和整个社会的文化形态融合起来?在笔者看来,虽说传统文坛和网络文坛的对话和沟通越来越多,真空状态已被打破,但是如何让网络文学落地,这恐怕还是一个正在征途上的问题。
  二、媒介:仅仅是载体?
  “艺术创造决不能离开传达媒介(朱光潜)”,文学也不能没有传播媒介。回顾文学自原始时期口头谣谚的形态发展至今的历史,文学传播经历了口语媒介、文字媒介、印刷媒介、大众传播媒介(机械印刷媒介和电子媒介)等阶段。文学媒介具有物质性的基本特点。作为一种传播载体,媒介无论在哪一个阶段的变化都和文学艺术的传播密切相关。虽说变化的只是传播媒介自身,但是任何一次传播媒介的变革,都会导致文艺话语和价值观念的巨大变革。伴随着大众媒介的飞速发展,文学产生了精英文学与大众文学的分野,这种分野也使得文艺与公众的矛盾愈演愈烈。包括网络在内的电子媒介作为一种新兴媒体,在中国的历史虽然不过数年,但我们仍然可以将之作为一种文字载体与结绳记事以来的各种信息载体比较,它在给我们提供新的话语方式和新的传播方式的同时,也带来了一些新的文学伦理、解读方式、学术视野以及经典文学与网络的融合问题。
  当今的电子传媒成为媒介的主流,更多的人醉心于电视、电脑和网络的世界,传统意义上的文学,受到了强有力的挑战,文学的生存和发展都似乎成了令人忧心忡忡的问题。就像任何一种新媒介的出现都会给人们带来恐慌一样,语言的狂欢和众声喧哗的表达自由使人们产生了“文学边缘化”、“文学终结论”等种种忧虑。
  中国传媒大学的张晶教授在《文学与传媒艺术》的主题发言中表达了自己的观点。他认为,要坦然地面对这个时代的文学和文化状况,建设和谐的文化体系,内在地、客观地认识文学和传媒的关系是非常重要的,也可能是解决问题的理性出路。美学家罗曼·茵加登曾说过:“印刷品(被印刷的文本)不属于文学的艺术作品本身的要素,而仅仅构成它的物理基础。”虽然文学作为审美方式在很大程度上依托于印刷文化的发达,但是无论是印刷媒介还是电子媒介,其实都只是文学的载体而已。
  从文学的发生来看,文学可以推溯到文字产生之前的口头谣谚,也可以延展到后印刷文化的任何时代!电子传媒可以产生更多的文学样式,可以改变文学与其他艺术门类的关系,也可以使文学得到更为直观的表演。原有的某些文学样式,在电子传媒时代淡化或边缘化,这是一个事实;但它并不能证明文学的没落与终结,倒是王国维在其《宋元戏曲史》中开宗明义的一句“一代有一代之文学”的名言,颇能道出当今时代的文学存在状态。传媒时代自有传媒时代的文学形态。
  传媒艺术对文学的倚重,很多是对文学内在事项的攽演,不应该将传媒艺术和文学的关系看作一种很紧张的对立的关系。网络文学是一种新兴的文学样式、文学形态,也是非常有生命力的一种形态。这只能说明文学现在可能要借助包括网络在内的一些传媒艺术的载体从而得到更新的发展,焕发出更新的生命力,它的形态、解读方式都发生了一些改变,但是文学本身是向前在发展的,就像五言诗七言诗已经不是现在的主体一样,文学只是遗落了一些旧的样式,产生了一些新的样式,文学和传媒可以达到一个共赢的前景。张晶教授最后提出建议,如果这样来看待文学,可能大家都能心平气和一点。
  任何事物都有它的两面性,在我们充满自信地将媒介定义为一种信息载体的同时,中国人民大学的金元蒲教授的发言却又引发了我们的另一番思考:媒介,仅仅只是载体吗?
  信息技术改变了我们时代发生的包括文学在内的一些最重要的生存方式,互联网作为公共空间是因为技术的改变在特定历史时期根本上改变了我们生产力的方式之后,带来了生产关系乃至整个社会关系的巨大变化,当下网络已经成为人们的一种生存和生活方式。年轻人最早对网络作为公共空间、民主形式、社会意见的表达、市场经济和政府管制之外的另一个自由空间欢呼雀跃,理论家们也多次谈到公共空间问题、民主化问题、网络解神圣问题。问题在于经过了初步的网络民主的热恋期之后,经过了解神圣之后,新的问题出现了。过去我们讲最方便的民主化就在于它不是实名制,可以随意命名自己的身份性别等,现在虚拟社区代替了过去的我们实在的社区,但是虚拟社区是现实的,它是虚拟的形式真实的社区,在这一过程中,由主体性的黄昏带来所谓初步的主体性的再生,到现在互动的基本形式,也就是主体间的相互作用带来互联网的另一个存在方式,它一定是主体间性的、互动性的、参与性的。这是网络民主出现新的情况,大家还在指望网络民主,通过网络起义等各种各样民间表达的方式对政治发言,另一方面网络的民主网络的暴力是非常强大的。在这个意义上网络成了大众媒介意识形式。一旦形成后大众媒介意识形成不可阻挡的潮流,狂欢化的失去理性的状况一直出现。以西方的网络对中国歪曲的报道为例,网络媒体的神圣性民主性真实性曾经很大程度上被夸大。任何一个媒介的描述中都有其深厚的背景,都有着它的前理解结构前思维结构。所以说我们在看到媒介作为信息载体的同时,也应该看到媒介意识形态长期以来左右并形成了一种大众意识形态,有洗脑功能。在这一过程中我们看到媒介暴力的产生,媒介的选择性,媒介的抛出与反弹。前涉思维、前理解结构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所以说公正公平在新的条件下,在主体间性的互动交流中,建设新的一种网络民主,一方面推动我们民主的发展,另一方面则必须考虑到网络暴力等因素带来的负面影响。网络小说将来一定能成为我们整个社会发展中文化架构的一种组成部分,未来的网络论文、研究也必将进入学术评价的体系。网络的民主中间永远存在网络民主与公平之间的问题,一方面有网络民主,一方面消除网络暴力。主体间性,文化间性,文明间性,通过对话寻找共同体间性达到的一种社会共识,在一定层次上不断提升,发展网络所具有的社会中坚的建构功能,可能是我们未来发展的方向。
  笔者认为,金元浦教授和张晶教授的观点正好互为补充。在网络文学的世界里,我们应该认识到网络媒介作为传播载体的物质属性,既不能过分夸大网络作为媒介的影响,也不能仅仅将其视作没有生命的传播工具,对于媒介的反作用我们应该保持清醒的认识。
  三、网络文学:品酒大师眼里的可乐?
  随着网络文学的兴盛,传统文学界对它的关注也越来越多,各种峰会、论坛、盘点、遴选之类的活动便是明证。不过网友们似乎并不领情,他们认为,网络文学的评选应该由网络作家、网络读者和网络编辑来评选,而传统作家、传统读者和传统编辑应该参与的是传统文学的评选。对此,他们有一个很形象化的比喻——“在饮料市场里面,酿酒的别去按照酿酒的标准评价可乐,造可乐的也别去指责酿酒的,造出来的酒里不含苏打”。在他们那里,以纯文学的标准去评判网络文学,无异于让品酒大师去点评可乐,虽是公正,但也很难抓住网文的某些亮点。
  传统文学和网络文学难道真的如此泾渭分明、有着不可跨越的鸿沟吗?网络文学一定就是独立于主流文坛之外的非主流文化吗?其实,就像《中国文情报告2007-2008》中谈到的那样,观念差异并非不可逾越,有分歧也是正常现象,回避或是无视矛盾的做法,才是网络文学发展最大的障碍。这次论坛让我们了解到“品酒大师”们究竟是怎样看待网络文学这杯“可乐”的。
  不少研究者关注网络文本的多媒体性、超文本链接等技术特征,还有人青睐网络写作的去中心化和网络文学的自由度问题。北京师范大学的蒋原伦教授的着眼点却在于体制与文学。他认为网络文学是体制外的文学,从作家、发表机构和文本这三个方面可以和体制内文学抗衡和比较。文学和体制的关系十分牢靠,但文学体制也不是一成不变的。网络是电子技术发展的产物,网络文学的出现打破了原有的文学体制,它的规律不是从原有文学规律内部衍生出来的,而是由于外在技术的出现形成的。网络与文学体制没有关系,但是文学体制可以规范网络文学。比如一些文学网站有小说诗歌评论的设置,这就是一种规范。但同时也有一些反规范的行为,比如说文学网站一般都设立了自由发言区、讨论区、灌水区,这显然打破了传统文学的设置,从而涌现大量无名氏的创作。这些创作十分自由,短小精悍、经过民间网络多次传播并日益完善,嬉笑怒骂皆成文章。大量的写作者不是文学精英,写作不是他们的职业,他们也并不一定是专门擅长写作的人,许多作品也不是以虚构和非虚构来划分的。在网络文学中,我们没有必要将作者和叙事者一定看作不同的对象,也没有了文学新闻历史哲学的区分、现实和想象的区分,也没有了内部规律和外部规律的区分,篇幅也不以长篇优先,修辞手段也发生了变化,比如同音的借代、谐音的频繁等。修辞规范到了网络文学统统被打破,没有受过规则训练的年轻作者不必太在意修辞的完整性,后现代文本的所有特征在网络文学中表现得最为典型,比如拼贴、去中心化、众声喧哗、无厘头等,区分博客的是博主,而不是文章的体裁,博主可以是精英也可以是平民。然而恰恰是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网络文学在某种意义上是一种回归,回归到文学没有体制的时段,回归到最朴素意义上的写作行为和表达行为。
  由于网络文学这种新兴的文学形态出现时间短、发展速度快,网络文学批评一度处于真空状态。近些年虽然学术界和网络文学的对话和沟通不断加强,但是作为一个学科建设的角度来说,网络文学批评仍然是任重道远的一项事业。中国社科院文学所的高建平研究员从自己精研的美学出发,表达了他对网络文学批评的一些思考。文字的出现对文学是一个重大的改变,印刷业出现才引起小说取代史诗,文学不断在发生变化,但我们应该相信一代将胜过一代。他针对网络文学中存有的浪漫情怀谈到,我们并没有另外的空间和世界,只有一个世界,那就是精神世界,美丽神奇的新世界是会出现,但不是一些互联网研究者们所幻想的象写科幻小说那样。科幻小说倾向是互联网研究中非常糟糕的一个阶段,我们现在已经走过了这个阶段,应该更冷静的来看事实,网络毕竟只是一种交流的手段,它会带来很多有价值的东西。作为人文学者的我们不应该只是描述出现了什么,人文学者不是算命先生,理论宁可滞后一些也不要超前。我们应该正眼看看正在发生的事实,然后对它做一个真实的反映。他希望研究者们能走近关注网络文学,把它作为一个研究对象,不要高高在上,保持一个人文学者应该有的批判立场。中国人民大学的张永清教授则坦言自己对于媒介文化与网络文学研究的立场比较保守。他认为对于网络文学而言,由于知识结构的问题技术方面的实践问题,在座的学者虽然大多理论水平很高,但还不能算一个专业级的网络文学研究者。文化研究的目的在于丰富拓展和深化我们的研究工作,而不是跑到别的领地去跑马圈地,变成一个文化战略学家。在新技术新媒介新环境下,我们的研究重心应该放在对传统文学艺术的研究上,主要考查在媒介文化的时代语境中,文学的生产、传播,由文本到接受所发生的变化。张教授主张不要首先去研究这种新样式,而是研究在这种新变化面前我们传统的文学研究者如何来面对这种变化。立足这个语境来考察我们传统的这些如何来迎接这个挑战。网络文学还在一个探索期,作为研究者来说不应该仅仅作一个战略的反映,还应该放在大的媒介文化的断裂(口传、印刷、电子)中来看到底发生了哪些新变?这才是一个更实实在在的任务。光是从一个纯粹的阅读者来谈网络文学的话,更多情况下是个畅想,当然畅想也很必要。
  《长篇小说选刊》主编马季先生则是传统文学阵营中最具开放心态的网络文学支持者了。他不仅关注网络文学的发展,还亲身到网络世界中体验“遨游”的乐趣,近距离地接触网络文学作者,获得第一手的研究资料。他认为,我们不能撇开“传统文学”去孤立地审视“网络文学”,“传统文学”与“网络文学”是同一个事物在不同环境里的不同表现形态,或者说后者是前者在特殊环境里的自然延伸和发展,它们既有对抗的一面也有融合的一面,它们之间的包容和互补既是必需的也是必然的。网络文学追求个人价值感的认同,写作的多种风格和多元结构形成了它“表达的高度自由”、强烈的“个性化”和非功利性的特质,但是它在创建个体精神的同时,容易忽略对受众的心理关怀。网络文学审美的娱乐性一直是学界比较关注的问题,无深度、平面化,追求阅读快感和阅读刺激是网络文学的主要问题之一。一旦失去边界,就会因为追求娱乐性而导致创作责任的缺失,构成对网络文学发展的制约。网络文学还是新生事物,无论作者还是传播方式,都处在“实验期”。所有的文学样式的发展都需要一个过程,十年之内产生一个“大家”的环境还不存在,但是我们应该允许网络文学有一个经典化的过程。
  马季先生对网络文学的发展抱有极大的信心和期望,网络作为传播方式的革命,把中国进一步推向了世界的舞台,无论是政治还是经济文化的变革,都决定了中国面临的是一个更广阔的世界,只有在这个大的舞台上,才能诞生真正的大家。未来的一代可能就是一只脚踏在网络文学的肩上,一只脚踏在传统文学的肩上,最终弥合了网络文学和传统文学之间的鸿沟,使中国文学纵横合一,蔚为大观。
  文学所杨子彦博士在提交的论文《真实的我和遥远的我们》中也提到,网络小说是当代文学最有活力和生机的重要组成部分。通过将同时期的经典网络小说和荣获茅盾文学奖作品的比较,可更充分地体现网络小说的特点和存在的问题。论文还集中对网络小说“言情泛滥、玄幻升天”的现象进行了解析。
  目前,我国的网络文学犹如一条“没有航标的宽阔河流”,这条河流浩浩荡荡,奔腾不息,有可能创造文学的巨流大浪,也有可能破坏文学的良田美景。过度的管制将扼杀它的生命力,而任其自流难免事与愿违。无论是悲观还是乐观的态度,马季先生的这个比喻应该说比较客观地代表了传统文学界对于网络文学的认知。
  四、自由王国的网络战士VS学术良心
  博客(blog)作为一个新生事物在很短的时间内风靡一时,魅力当在于它的自由度,它就像自留地一样,人人可以在自己的空间里畅所欲言,他是作者,同时也是自己文章的编辑和把关人。“对于许多思想者来说,博客则为他们提供了一个相对自由的发言平台,一篇文章一旦在博客中出现,它就不但成为一个信息源,而且也成为思想亮相的舞台(赵勇)”。于是乎全民皆博,“今天你博了吗”成为时髦话语,博客文学成为网络文学一种重要的表现形式,一些博客已渐渐形成一种不可忽视的媒介力量,它们成为介入现实,传播清明的理性精神的重要阵地,能让人看到许多更真实的东西。
  北京师范大学的赵勇教授一直以来关注博客这个文化现象,并对这种媒介力量寄予了一定的期望,然而在这次论坛上他谈到今年以来发生的一些事情,让他觉得单纯地谈网络文学、博客写作似乎是一个很奢侈的话题。他说:“通过博客的文字和网民大量的跟帖,知识分子和民间的声音在这样一个空间里相会,新的公共话语空间开始形成,我原本对公共领域持悲观态度的,但是当我想到在网上还拥有这样一个空间和阵地我感到非常欣慰,这样虚拟现实当中的空间会渗透到我们的日常生活中,会成为改变世界的一种先导,对博客的这样一种力量我们理应充满期待也充满信心。”
  不过北京语言文化大学的路文彬教授却对这样一种“自由王国的网络战士”持有一些怀疑的态度。他从听觉文化向视觉文化转变的过程来寻找网络文化的理论根基。我们人类生命的出现一开始就是听觉现象而不是视觉现象,人类的写作史和生命发展史也是一样的。如果我们不懂得听觉文化的话,我们也不可能真正意义上懂得视觉文化,要想透彻的了解视觉文化的本质,必须明白听觉文化是什么。当写作逐渐走向视觉化的时候,听觉就被严重忽略了,史诗消亡,诗歌可以不押韵了,完全变成了视觉化的读物。
  路教授以古希腊哲学著作和现代哲学著作的差别为例说明听觉文化和视觉文化的区别。在听觉文化那里,文学是一种讲故事的形式,一定有一个倾诉者或讲述者,有一个听众,也就是寻找知音的过程。当印刷工业发达,写作完全变成视觉化的时候,视觉的形而上意味越来越浓厚,写作就越来越自恋化。视觉文化中需要的不是知音,而是被关注,转移到网络中就变成了点击量,我写作的东西放到网上去,我需要的不是什么知音,而是要我被关注的程度,这是一个充满了自恋的心理诉求。
  文学的意义在于倾诉,其次是一种精神的疗法,也带有娱乐性质和教化功能。听觉的世界当中所面临的核心就是服从,而“看”则更多体现的是一种权力,这个权力是英文中的power,这是一种特权、强权,到网络写作中这个权力意味就越来越浓了,完全变成视觉化,这意味着我们谁也不服从。但是,在这个世界中关系的建立如果没有服从的一方的话,这个关系就是虚假的,而且所有的权力都不可能真正意义上实现。网络世界中,每个人都可以参与到网络中,都可以写作、用博客的方式发表文章,但这个权利对应的英文是right,但实际上我们最终想攫取的依然是power,而这个power只能少数人拥有,更多人要去服从,但是没有人这样去做,结果导致在网络这个江湖当中有大量的倒戈、逆反的行为。我们可以树立一个偶像,我们也可以把他颠覆掉,这样一种充满了暴力性质的游戏和关系。从这样一种理论基础出发,路教授非常悲观地认为当文学发展到网络的这样一个庞大的集体当中去的时候,文学的意义的确终结了。网络上有那么多人在说,有那么多人在写作,但是没有人真正在听,写作完全变成了一种集体的狂欢游戏,在这样的游戏当中受损害的是大众。
  路教授还引进了弗洛伊德“集体心理学”的概念,在集体那个世界里智商为零,集体需要的是一个幻觉,给它一个幻觉就足够了,他们不需要什么智力也不需要真正意义上的见解。网络传输的速度之快和时空的缩小使集体成为可能,瞬间就可以组成一个庞大的集体。没有理性的集体需要每一个有责任心的公民去严格监督他监视他制约他,而不是推波助澜。路教授说:“我对网络上那些言论自由、思想的战士和所谓的‘公众良心’是存怀疑态度的。他们看起来貌似敢于挑战,敢于做一个别人不敢说不敢做的人,实际上是因为他觉得他被关注。”话语自由的程度是与经济实力和国际地位有一定关系的,我们务必珍惜我们现在已经拥有的这样一种网络自由的权力,否则随着它给大众带来的伤害越来越多,网络上的话语权也将来会越来越小,可能有一天我们上网就得“失明”了。波兹曼说娱乐至死,将来把这个世界送上绝路的绝对不是苦难、不是暴君不是暴力,而恰恰是这样一种漫无边际的永无底线的自娱自乐。我们的主体性在萎缩,这是全世界都面临的一种文化困境,我们作为文化精英还是要有这样的危机感,所以路教授呼吁大家多关注听觉文化。视觉文化对听觉文化的剥夺是以人类丧失过多的美德比如服从比如敬畏、尊重、勇气为代价的,一切道德的巨大滑坡在网络世界里非常明显,工业文明相对农业文明来说就是一个权力的巨大集中化。从这个意义上说,如果我们在做网络文学研究的时候从听觉的角度给一些关注,至少可以矫正目前网络文学存在的种种弊病。
  五、网络会终结文学?
  大众媒介的兴起颠覆了主流文化、精英文化的权威,传统的印刷文学的地位受到严峻挑战,传统的作家身份也变得不再具有足够的文化魅力。网络写作使文学的生产方式与流通方式变得简单而快捷,曾经高不可攀的文学的门槛也无形中降低,种种无病呻吟、搔首弄姿、展览身体、出卖隐私的猎奇化娱乐化写作使文学变得浅俗不堪,文学身份的危机成为当前理论界关注的热点。美国学者J·希利斯·米勒提出“文学终结论”,他谈到媒介造成的三个后果即民族独立国家自治权利的衰落、电子社区和变异的全新的人类感受出现。这个观点在我国理论界引起巨大反响,再加上德国汉学家顾彬的“垃圾说”,一时间“文学死了”、“文学被边缘化”的议论不绝于耳,网络跟文学发生了纠纷,似乎网络出现文学就出现了危机。
  对此,学者们纷纷谈了自己的独特理解。中国社科院文学所刘方喜研究员认为传统意义的文学确实是和网络相抵触的。文学属于印刷文化,当网络成为一种生存方式时,比较有思想深度的东西不可能在网络文学中产生。媒体绝对不仅仅是传播信息的手段,网络也并不是一个真正自由的空间。他说回到历史才能幻想未来,如果自己研究网络文学,将更愿意从技术哲学的角度解读。不过更多的人对文学的未来充满信心。文学所丁国旗博士认为,关于网络文学的传播学思考要回到媒介及人的延伸这一点来谈论,米勒在谈到“文学终结论”时对于“文学”是界定 在“文学史最近发生的事”、“17世纪末18世纪初的文学”的,所以说米勒所谓的终结也应该指的是这个阶段的文学终结。网络出现给文学带来了挑战,但文学不会发生本质的变化,网络的到来也不会终结文学,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文学,如何面对新的文学承载的媒介,对这种文学存在方式作出解读才是现在文学理论家应该思考的问题。北方工业大学的谭旭东教授也认为不能简单地将网络归结为文学的反对性力量,应该说,网络媒介只是用新的媒介方式完成了对文学的一次重建。面对网络媒介,我们不必为文学的危机而惊呼,因为网络媒介也带来了新的变革,创造了新的文化景观。
  文学的发生远远早于印刷术的发明,文学的生命不会因为印刷文化的式微而寿终正寝,大众传媒在文学运思方面是无法脱离文学的。正如张晶教授在发言中谈到的那样,宣告文学命运的“终结”或怀疑她的存在的合理性,固然是夸张有余;悲壮地坚守文学的原有疆界,为文学今天的风光不再而痛心疾首,其实也是底气不足。我们的看法是:在大众传媒时代,文学借传媒艺术的风帆达于天下所能达之处,从未有今日这样传播之广;传媒艺术以文学为内蕴,为运思之具,得到了深刻的滋养。文学不同于传媒艺术,二者自然不可混同;但是互补共济,却有美好的前景,事实上也是如此!
  六、江湖!江湖!又见江湖!
  他们说,网络文学是“文学草根的免费盛宴”;他们说,网络就是一个看不见的江湖……他们就是遨游在网络海洋中的弄潮儿。按照这个逻辑来说,此次的“媒介文化与网络文学高层论坛”就是居庙堂之高的“御林军”和处江湖之深的民间新贵为寻求网络文学良性发展之方的再度携手。
  专家们各抒己见,理论导向固然发人深省,来自各个网站前沿阵地的实战经验也是弥足珍贵的。红袖添香的编辑毕剑伟为我们带来了网络文学最近的一些信息速递。他的发言谈到了网站经营者们在网络文学发展速度、网络文学是否有天花板和瓶颈、网络文学能否出现优质作品、总体规模到底有多大、文学网站的经营模式和版权等方面的思考。以红袖添香为例,目前驻站作者约150万人,大约每2分钟就有人投稿,每3分钟就有章节更新,可以说“起点”、“17k”、“红袖”这3家盛大旗下的著名网站就覆盖了80%的网络文学读者资源。但是,在这么惊人的数字底下,真正每天上网并且是在阅读网络文学的人却可能只是一个千万级别的数字。有多少人在看,有多少人愿意付费阅读以及版权问题,这都是关系到网络文学会不会遭遇天花板、网络文学能做到多大的重要问题。毕剑伟认为目前这个阶段如果网络文学不再进行新的探索,将会遭遇一个短时间的天花板。改造现在网络文学的一些沉淀方式,加强沟通,在商业模式为上限、文学为底限之间寻找一个平衡,使文学网站健康良性地发展,是网站管理者接下来着力要做的。版权是网络文学网站长久发展的核心问题,网络文学收费阅读是保障每一个网站长久发展的基础。否则文学网站将很难走到一个更深远的地步。
  不过中国青年政治学院的张跣教授对毕剑伟的观点有所质疑,他说自己对网络文学的前景很悲观。在他看来,网络和版权有天然的矛盾,所以不认为网络收费是发展的基础。网络作家不具有持续性,而且慢慢会有功利性。这就是为什么很多以前有名的网络作家像李寻欢、宁财神等他们不再继续网络写作的原因,以前作为网络作家的经历对他们来说是很有意义的,但是现在已经是没有什么作用了。他提出网络文学不要按以前文学的审美角度来研究,作为媒介文化的一部分来研究会更有启发。
  晋江原创文学网站的主编王赫男从用户分割的角度介绍了当前网络市场份额情况,以“晋江”为例,女性网络文学市场占到整个市场的80%-90%,作者以女性为主,大多是18-25岁的女性用户;就题材而言爱情小说占到90%以上,时下流行的穿越小说是主要的形式,其中“起点中文网”更多的是明朝穿越题材,而“晋江”的作者更偏爱“清穿”题材。网站签约作者的身份构成既有大陆作者,也有港澳台及海外作者,可以说是全球化趋势在网络文学上的反映。网络文学中作者和读者之间是共生共存共同发展的,其中每2秒钟就产生一条评论的信息让在座专家深刻体会到信息时代媒介传播的迅速。她也谈到作为网站经营者来说,他们对文学本身并没有很大的诉求,更注重的是网络文学作为一种产业链形式所带来的盈利,网络文学在具有自由、个性化、非功利化等优点的同时也具有一些天然缺点,它的盲目性、媚俗性、游戏性甚至有写作机器的出现,这些都是网络文学跟娱乐结合得更紧而导致缺乏思想性和深度的结果。
  “17k”原创文学网主编唐风简单介绍了“17k”作为纯粹意义上的书站这种独特的经营模式,指出了网络小说目前存在逐渐在题材开拓意义上开始减速的问题,对于容易写的题材作者们蜂拥而上、泛滥成灾,不太容易写的题材却在缓慢的生化。唐风着重介绍了“17k”目前正全力打造的“网络文学十年盘点”活动。公众记忆和网络记忆开始出现错位,一些成名较早的网络作者痞子蔡、宁财神、李寻欢大家都记得,但是网友们认为他们没有在连续网络写作、也不再把网络当作首发地,不算网络作家因而也就不再给他们投票了。投票集中在类型化写作的开拓者身上,让一些本来很有名的人开始被遗忘,而一些不太有名的人却被记住。他认为网络会在类型化方向上继续深化,因此他建议专家学者关注类型化写作的深化。
  此外,中国传媒大学肖锋博士针对网络文学遭遇瓶颈的问题提出了自己的设想,即新媒介产生的另一种正在兴起的文学形态——手机文学。信息的传递和交流是网络和手机的基本功能之一,二者间有共通的地方,但是手机的移动性是区别于网络的特性。一方面力图突破互联网的空间局限,一方面需要互联网带来的海量信息,手机与网络的联姻就成为一种必然。手机阅读功能的出现使手机文学的出现成为可能,但不管是手机文学还是网络文学,都是满足人们多重审美需要的一种手段。肖锋博士认为手机文学能突破网络文学的瓶颈,尤其是随着新媒体的产生,手机将成为文学文本新的表现方式,网络文学冲破传统文学的体制,使创作、文本和接受出现分化,手机文学的出现会加剧这种分化。北京社科院的许苗苗博士就网络媒体与电子语言的主题作了综合性的梳理。电子语言指主要应用于网络论坛、聊天软件、手机短信等媒体中的新的语言形式。它诞生于电子媒介,随网络的普及而发展蔓延。电子语言能够自由地跨越媒体边界、丰富甚至引导大众语言的变化。其特点表现为:书面语与口语的融合;外语、方言和普通话的融合;古汉语和现代汉语的融合;图形和语言诠释的融合。
  七、结语
  社科院文学所受国务院委托从事的国情调研项目“全国文学网站年度调查报告”进展顺利,取得了一系列调研数据和阶段性成果。数字信息室主任郑永晓研究员在会上作了演示和相关说明。根据他们的调查,尽管受国际金融危机影响,部分小型网站因风险投资撤出,运营艰难,但就总体而言,文学网站在2008年的发展势头迅猛。文学类网站及其发布的各类文学作品正成为广大网民尤其是青年阅读群体的重要关注对象。网民群体规模、网络文化影响、网络文学质量均有新的变化和发展趋势,网络文学与传统文学的关系正发生实质性变化,网络文学在未来的发展及其广泛影响值得全社会予以高度关注。
  历时一天的论坛经过热烈的探讨进入尾声,与会专家大都意犹未尽。虽说各有高见,但是面对媒介文化和网络文学这个新的课题,大家都达成了共识:当今中国,高速发展的经济,以及随之而产生的社会问题和新的文化形态,其错综复杂的程度,是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个时代都不具备的,而作家的个体经验是极其有限的,面对“典型”消解的时代,叙述的认同已经成为文学写作的难题。在这个事实面前,我们必须客观看待媒介文化对文学写作意义的消解和整合,并对新的写作方式展开研究和分析。网络写作是这个时代的产物,由此形成的网络文学尽管带来了许多新特点,但仍与传统媒介的文学没有本质区别。所谓写读革命,并非指网络文学将会取代纸质文学,在未来的岁月里,两者之间的相互渗透和相互依存,会更加紧密和多元。因此,对媒介文化在其中发挥的作用、意义进行分析、解读、阐释与批判,将是一个全新的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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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红楼梦 网络文化与文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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