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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电影与文学的关系

张鸿声、王晓云

  电影不等于文学,文学不同于电影

  与文学相比,电影是一门年轻的艺术,是继文学、戏剧、音乐、舞蹈、绘画、建筑之后出现的另一种独立的艺术形式。电影产生于技术,没有技术就没有电影,这决定了电影必定不同于其它传统的艺术形式。电影被称为一门综合艺术,并不是指电影是其它艺术门类简单相加的产物,而是很好地利用技术手段并融合各种艺术形式所包含的艺术成分而形成的一种新艺术形式。电影可以利用文学,但是电影绝不等于文学。电影有着与文学不同的特点和表现形式。文学,作为十分古老的艺术形式,是以语言文字为媒介的,运用语言文字创作诗歌、戏剧、小说、散文等体裁的文学作品,来表现情感和再现生活。文学不同于电影,电影是从具象到抽象的过程,文学则是从抽象到具象的过程,在此过程中,它们通过不同的媒介和手段表现自我。

  电影与文学虽然不同,但二者渊源已久也是有原因的,即电影和文学都通过各自的媒介去表现生活,反映生活。在电影与文学纠缠不清的关系中,我们首先要清醒地意识到,电影和文学是各自独立的两种艺术形式,即使有共同点,但也绝不等同。

  电影:不做文学的附庸

  20世纪20年代,大量“鸳鸯蝴蝶派”小说被改编成电影,搬上银幕,文学开始触“电”。自20世纪20年代电影与“鸳鸯蝴蝶派”文学结合,一直到80年代,电影像被嫁接到文学上,几乎只从文学这一个艺术门类汲取养分,很少关注其它艺术形式,电影似乎成了文学的附庸。

  电影为什么会成为文学的附庸,电影青睐于文学是什么原因呢?首先,在中国,文学在艺术中的地位极高,似乎凌驾于其它各类艺术形式之上。其次,从电影在中国的发展历程来看,电影对文学的依附也有其必然性。上世纪20年代,为了使电影公司不至于破产,电影人选择了当时受到普遍欢迎的“鸳鸯蝴蝶派”小说,以迎合市民的喜好,获得自身的存活。同时,电影与文学的结合,大大提高了电影的叙事功能,又进一步推动了电影事业的发展。再次,电影和文学具有更多的相似特质。电影是在银幕上运动的时间和空间里创造形象,它要求时间和空间要能够自由和灵活的转换,在这一点上文学的表现方式恰恰与电影的要求相吻合。文学(主要是小说)通过语言文字来表现时间和空间的转换,且足够的自由和灵活。文学是再现和反映生活的一门艺术。电影最初甩掉戏剧,是因为这类舞台剧过于模式化,不够生活化,不能充分发挥电影的艺术优势;而文学以其生活化、写实化的特征,迅速蹿升为电影的第一大“供应商”。综观古今中外比较成功的电影作品,几乎都是根据文学作品改编的。中国的情况亦是如此,对文学作品的改编促成了电影事业的繁荣景象。“第三代”电影人高度重视电影的文学性,主张从文学中寻找电影艺术的真谛,他们大量改编文学作品,尤其是知名作家的作品,如《林家铺子》《伤逝》《边城》《青春之歌》《天云山传奇》等。“第四代”电影人强调电影的独立性,希望电影能够摆脱对其他艺术形式的依赖,但是,面对各种压力,这种积极的改良思想还是最终被淹没在改编的浪潮中。上世纪80年前后,根据小说改编的电影就有30多部,比较有影响的如《城南旧事》《骆驼祥子》《人到中年》《蝴蝶》《陈奂生进城》等。“第五代”电影人是创新的一代,他们的改编作品不以完全忠实原著为准则,但是看看他们的成名作,也都清一色地改编自文学作品。如陈凯歌的《黄土地》《霸王别姬》;张艺谋的《红高粱》《活着》;田壮壮的《猎场扎撒》《小城之春》,等等。改编文学作品的传统从电影诞生之初一直延续至今,从“第三代”导演到“第五代”导演的作品,我们可以看到,电影是拄着文学这支“拐杖”一路走过来的,几乎到了离开文学电影就无法行进的地步。导演张艺谋也坦言道:“我一向认为中国电影离不开中国文学。你仔细看中国电影这些年的发展,会发现所有的好电影几乎都是根据小说改编的。……中国一大批好电影都改编自小说。……小说家的作品发表比较快,而且出来得容易些,所以它们可以带动电影往前走。我们谈到第五代电影的取材和走向,实际上应是文学作品给了我们第一步。我们可以就着文学的母体看他们的走向、他们的发展、他们将来的变化。我们研究中国当代电影,首先要研究中国当代文学。因为中国电影永远没有离开文学这根拐杖。看中国电影繁荣与否,首先要看中国文学繁荣与否。中国有好电影,首先要感谢作家们的好小说为电影提供了再创造的可能性。如果拿掉这些小说,中国电影的大部分都不会存在。”张艺谋导演甚至把电影的繁荣寄托于文学的繁荣,他的感谢小说家为电影提供了再创造素材的举动,近乎电影对文学的“卑躬屈膝”。但我们不得不承认,这段话不仅是张艺谋个人的创作经验谈,同时也是对中国电影的一种经验总结。

  国内的大部分电影都是根据文学改编过来的,并且几乎都以忠于原著为准则,观众也惯于用改编是否贴近原著为衡量电影好坏的标准。但是,电影真的要一直拄着文学这根拐杖走下去么?如果这样的话,我们怎么还会有底气说电影是继文学、戏剧、音乐、舞蹈、绘画、建筑之后出现的一种独立的艺术形式,电影不是俨然成了附庸品了吗?要想独立行走,就要强壮起来,完善起来,与文学保持一定的距离,电影不应该只是文学的附庸。在这一点上我们可以借鉴西方的处理方式。我们可以尝试着让故事性、文学性服务于电影艺术本身,而不是喧宾夺主。在这方面,“第六代”导演是有所突破的,他们一反上几代人改编小说的习惯,而是根据拍摄的需要请作家根据他们的要求编写剧本,有的甚至亲自操刀,自己兼做编剧。虽然“第六代”电影人“还无法在纪实与自我、自我与群体之间找到平衡点”,但是他们使电影由文学转向了视觉,这对于中国电影的发展是有推动作用的。

  电影可以从文学那儿汲取养分,但不能变成文学的另一种表现形式,电影就是电影,它不是文学的工具,也不是宣传的武器。文学促进了中国电影事业的发展,同时也束缚了电影艺术的发展,电影人在长期创作中形成的文字思维束缚了其影像思维的发展,导致中国电影的视听艺术远远落后于西方。电影不能一味追求“文学性”而抛弃本应有的“电影性”。电影人要保持清醒并时刻提醒自己,文学只是电影探索路上不可缺的一环,就像电影当初假道于戏剧一样,殊途同归后的目的都是追求电影的“电影性”,当然这也要求电影人要有执著的艺术追求和为艺术而电影的决心和勇气。

  文学:不做电影的奴隶

  21世纪是一个技术狂欢的时代,在技术的推动下,视觉文化强烈地冲击着传统艺术。电影作为图像时代的产物,以压倒一切之势,登上历史舞台,并迅速成为主流艺术形式之一。作为传统艺术的文学受到严峻的挑战。

  海德格尔认为现代社会是“世界图像时代”,视觉文化正在取代印刷文化,文学正在被边缘化。在电影的挑战下,一些作家选择投靠电影。他们在创作时,首先考虑的是作品被改编成影视作品的可能性,而不是作品的文学艺术价值。《断背山》的作者安妮·普劳克斯曾坦言道:现在的作者,很大程度上,他们评判自己的工作值得与否,是以作品最后是否被改编成电影为衡量。作者们一只眼睛盯着正在写作的作品,另一只眼睛忙着朝电影人送秋波。这些文学作者成了为电影服务的奴隶,他们丧失了自我,献媚于电影。鉴于这种情况不免让人觉得,电影将令文学终结,“图像”必将取代“文字”。

  作为新兴艺术形式的电影为什么会后来居上,甚至让古老的文学也向它俯首称臣呢?首先,电影作为一种视觉艺术,给受众带来的是比文学强烈得多的视觉冲击,这种视觉冲击更能够吸引观众的眼球,配之以更加生动的对白,带给观众的是更加强烈的直观快感。美国小说家菲茨杰拉德酸楚地写道:“这是一种使文字从属于形象、使个性不得不在低档次的写作中销蚀殆尽的艺术,早在1930年时,我即已预感到,对白将使哪怕是最畅销的小说也变得和默片一样陈旧乏味……当看到文字的力量从属于另一种更耀眼、更粗俗的力量时,我几乎总是难于摆脱一种令人痛心的屈辱感。”文学家们因为文学魅力的减退而倍感无奈。但是视觉艺术的确以其“一览无余”的特征抢占了受众。视觉艺术以图像的形式进行传播,无需借助任何中介,摆脱了文字的束缚,以直观观照的方式呈现在受众面前。视觉艺术无论在内容上还是形式上,较文学都更加通俗化,更符合现代人的欣赏习惯,文学魅力的减退也就不足为奇了。其次,电影在吸引住受众眼球的同时也占据了市场。电影的特质和获得途径的广泛,使其更适合消费时代的受众。人们可以选择走进电影院,通过电视或者网络,花费几个小时就能看一部电影;而且快节奏的生活使烦躁的现代人很难空出时间静下心来阅读文学作品,哪怕是经典,文学没了市场。电影无需受众前期的知识投资,并以其逼真性使受众更容易地介入电影叙事中。文学作者们要生存下去,就会不得已地接受电影的“招安”,分得电影的一杯羹,这也没什么不对。但文学作者的写作态度必须端正,可以利用电影获利,但是决不能给作品的“文学性”打折。也就是说,文学不能真的成了电影的奴隶,灵魂和肉体都投靠了电影。

  文学作家们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困境。文学作品不被改编成电影就很少有人问津,而作家为了达到与读者沟通的目的不得不选择一种更能迎合受众口味的艺术形式,唱主角的电影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文学作品的依托。文学作品被边缘化导致作家也被边缘化,被边缘化的作家其传统的文学价值观产生了不同程度的动摇,其作品也出现由“雅”入“俗”的趋势,而这又导致文学作家的处境更加尴尬。但是我们不用过于悲观,因为即使在世界图像时代的今天,电影也无法替代文学。因为电影永远无法做到“有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

  电影通过直观的形象直接作用于人的感官,文学则是通过文字作用于人的形象思维。文学作品中微妙的关系,思想感情和意境是电影很难完全捕捉到,很难充分表现出来的。文学是活的,是无限的;电影是死的,是有限的。文学有很多不同于电影,优于电影之处,文学不应甘心做电影的奴隶。它可以成为电影剧本很好的参照物,也可以利用电影将受众吸引到它独特的审美场域中。作家们应该乐观面对挑战,放弃高高在上的姿态,顺应时代发展做出改变。畅销小说作家海岩也这样说:“我们现在处于视觉的时代,而不是阅读的时代,看影视的人远远多于阅读的人,看影视的人再去阅读,其要求的阅读方式、阅读心理会被改造,对结构对人物对画面感会有要求,在影像时代,从事文本创作时应该考虑到读者的需求、欣赏、接受的习惯变化,所以作家在描写方式上很自然会改变,这是由和人物和事件结合在一起的时代生活节奏和心理节奏决定的。”尽管文学不再唯我独尊,但是文学绝不会消亡,面对电影的冲击和受众接受心理的变化,文学作家们应该调整创作姿态和心态,让这门古老的艺术形式在这个机械复制时代再放光彩。

  电影与文学:各行其道,相生相成

  无论是上世纪80年代的电影依附文学说,还是如今的文学奴役于电影说,都不应该是电影与文学的相处方式。电影与文学作为艺术之树上的两朵奇葩,应该各行其道,并相生相成。电影与文学具有各自独特的美学形态与魅力,但是作为艺术形式,它们的终极目的都是在与人们的情感产生共鸣之后,净化人的心灵。电影和文学在追求自身的完善与发展的同时,应该相辅相成,互相促进。

  电影需要文学。首先,电影离不开剧本,而由文字写成的剧本免不了要从文学那儿借鉴小说的叙事性、诗歌的抒情性和散文的灵动性。其次,面对当下中国电影叙事紊乱、形象苍白、情感贫乏的现状,呼唤电影的“文学性”也未为不可,况且中国电影尚未完全脱离文学。文学也需要电影,特别是在视觉艺术占主流的今天,改编电影使文学原著在大众中形成广泛的影响。文学不仅能够通过电影进入受众的视野,文学的内容和创作技巧也会受到电影的影响。文学可以从优秀电影中寻找切合大众心理和情感的创作题材,也可以将电影的蒙太奇和长镜头的拍摄手法运用到文学写作中,给读者以全新的感受。

  文学不是电影惟一的源泉,电影也绝不是文学的终结者。电影与文学作为品格各异的两种艺术形式,会一直并存下去,共同丰富人们的精神生活,净化人们的心灵。

原载:《文艺报》2010年07月0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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