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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黑戈壁

杨 镰


我第一次走进黑戈壁,是200310月。

黑戈壁位于丝绸之路从河西进入新疆的结合部。由于地表遍布青黑色砾石,人们约定俗成,就叫这无名地域“黑戈壁”。它曾是中国西北最大的无人定居区,是神秘诱人的、有待探索的秘境。自古丝路行旅将其视为畏途,视为命中注定的磨难,可它又是必经之路。

——由于它的存在,它的东西两侧植被繁盛的黑河流域与天山溶雪滋养的哈密绿洲,才分外使人神往。由于它的存在,它的南北两面的河西走廊古老文明带与外蒙古阿济山脉的山前洪积扇,才为古往今来的行旅们提供了两种截然不同的选择。

从黑戈壁这个名字频繁出现在探险家、经行者笔下的1920世纪之交开始,关于它的最难以思议、最意味深长的传说,都是与传奇人物黑喇嘛有关。大约自1919年起,新疆、甘肃、内蒙古交界处,突然出现了一个名叫“黑喇嘛”或“假喇嘛”的强盗。他在黑戈壁占山为王,追随他的牧民多达数百帐,而当时额济纳旗的世袭土尔扈特王爷才领有97帐牧民。在不同人的笔下与心目中,黑喇嘛简直成了千面人:据说他截断了交通线,专门抢劫大商队和政府官员;据说他是啸聚山林、劫富济贫的豪杰——丝路罗宾汉;据说他是新商路的开创者,黑戈壁最隐秘的水泉就是他发现并利用的;据说他是外蒙古的落难王公;据说他是河西南山蒙古族与藏族的混血儿;据说他富可敌国;据说他轻财仗义;据说他法力无边、刀枪不入;据说他有四条命,谁也杀不死他;据说他是来自西藏雪域某个古老寺院的、负有神秘使命的喇嘛……

——他的出现,使黑戈壁受到了举世关注。他的出现,不但没有回应人们对丝路历史的叩问,反而使几千年来早已约定俗成的看法受到了严峻挑战。

从有了黑喇嘛,黑戈壁就不再是冷落寂寞的、没有新闻的地方。这里原本是民国初期的甘肃、新疆、内蒙古的三不管的区域,自1912年外蒙古开始自治(进而独立),它又成了中亚地缘政治的巨大调色板。那个时期的文献记载证明,黑戈壁有了黑喇嘛,附近就多了一种人:职业与业余的密探。民国政府、甘肃省府、新疆督军、青海军方、内蒙古王公活佛、西北诸马,以至于每一个在政权更迭、地缘政治重组期间有失落感的人,直到俄罗斯的红军、白军,外蒙古的革命者与即将或已被颠覆的王公活佛,都力图刺探黑戈壁的隐秘,想知道这个黑喇嘛在黑戈壁究竟想干什么?相比之下,人们倒是不大在乎他是谁,来自何方?

在安西、酒泉(肃州)、敦煌、哈密的乡镇,在星星峡、大石头、明水这些古老的交通要道,花一杯水酒的代价,就可以满足你关于黑喇嘛的一切好奇,可等你清醒过来后,则会怀疑自己是否一直是清醒的,刚才你兴致勃勃地听到的,与你以往已经获悉的,差异是那样大,连讲述的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同一件事都成了问题。黑戈壁只有一个,这毋庸置疑,可是,每个人心目之中都有自己的黑喇嘛。随着有关信息的流传,人们开始怀疑:黑戈壁到底有没有那个黑喇嘛?

当然,这种怀疑是不必要的。那时几乎每天都有东来西往的行旅涉足黑戈壁,走进了黑戈壁,就走进了黑喇嘛的传奇。一批又一批的人或是应邀、或是被迫参观了黑喇嘛在黑戈壁腹心地带马鬃山的要塞,不管这使人震惊的建筑群是阿里巴巴的山洞,还是避世桃源,它都给人留下了终身难忘的印象。一批又一批受到了款待的或是被劫掠得分文莫名的黑喇嘛的“粉丝”们走出了黑戈壁,继续将黑喇嘛的故事传播到人们心中。而且每个故事都是新的: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然而真正不可思议的是:没有几年功夫,已经将人们的兴致提升到了顶点的黑喇嘛,突然销声匿迹了。19231924年间,黑戈壁最大新闻则是:黑喇嘛不再是黑戈壁的“领主”了。有人说:他为仇家刺杀(他不是刀枪不入吗?);有人说:他到拉萨去朝圣修行(他自己不就是可以转世的乎图克图吗?);有人说:他躲到了另一处不为人所知的地方(他不是已经在黑戈壁建立了归属自己的一个旗,或说“国中之国”吗?)……

不管怎么说,刚刚适应了黑喇嘛的人们,又失去了这个从来就不大真实的话题。人们提起这个话题时,往往会产生那种如同乘坐迪尼斯游乐园的过山车般的感受。黑戈壁是黑喇嘛倾情演出的舞台。黑喇嘛就如同一个刚刚为人们捧红了的脚色,居然没有对热情观众谢幕就消失了。

——可正是这一点,使黑喇嘛永久留在了黑戈壁。

我第一次知道黑喇嘛其人,是1968年。那年我刚20出头。

那正是“文化大革命”期间,我们作为“北京知青”来到新疆哈密东北的军马场“接受再教育”。我们的牧场就与黑戈壁相邻。从一上马群成为牧马人开始,就着一盆盆炭火和一盏盏雪亮的马灯,黑戈壁与黑喇嘛就成为消解寂寞的话题。

……据说四五十年前,黑戈壁出现了一伙打家劫舍的强盗,首领是来历不明的蒙古喇嘛,名叫丹毕加参,在黑戈壁占山为王,人们便叫他黑喇嘛或假喇嘛了。开始,谁也没把这些外来人当回事。一次,劫持内地赴新疆的商队时失了手,在东天山主峰喀尔里克,被采药老人所救。不久,恢复元气的黑喇嘛回到黑戈壁,在明水附近修建了一座扼守水源,坚固险峻的要塞。一个时期内,黑喇嘛让安西、哈密的老百姓谈虎色变。直至知青到来的六七十年代,哈密东北部山乡的居民吓唬孩子,不说“狼来了”!“老虎来了”!而说“黑喇嘛来了”!“尕司令来了”!尕司令指的是另一个传奇人物——马仲英。

据说,黑喇嘛规矩极大,并非什么都抢。他不碰蒙古人,不吃窝边草,绝对不劫邮差。安西、哈密的一些村落、古驿,都有他的眼线,所以劫谁不劫谁,拿捏得极准。那时甘肃、新疆、内蒙古、青海各有各的难题,谁也顾不上黑喇嘛。然而,像他这样的人必定为仇家环伺。20年代中期,黑喇嘛突然遇刺身亡。由于在这之前官府与他的对头们曾多次散布过他的死讯,所以开始人们并不相信。可很快有人亲眼见到了黑喇嘛示众的头颅:血已凝固,但双目狞视,呲牙咧嘴。黑喇嘛死去的同时,一支精兵包围了黑喇嘛的巢穴,部下四散奔逃,固若金汤的要塞被付之一炬。

就在“知青”上山下乡前,据说黑喇嘛死里逃生,又回到了黑戈壁:有位牧人在丘陵脚下的泉水湖沼见到一个正在饮马的大汉。大汉披着黑披风,马黑得像煤炭,没有一丝杂色。大汉主动向牧人问候,并打听“驼夫努尔拉的毡房搬到哪儿去了”?可牧人从没听说过这个驼夫。一只牛犊大小的黑狗不信任地将前爪搭在牧人肩上,肚子里滚动着憋闷的咆哮。牧人发现,猛犬的声带是被人割断的,吓得手足冰凉。大汉礼貌地告辞,并用呼哨引走黑狗。当他消失在夜幕里时,牧人忽然想起,据说当年正是叫努尔拉的驼夫出卖了黑喇嘛。

我作牧马人的那些年月,黑喇嘛是当地民间传说的重要内容。人们说起黑喇嘛,就像在议论自己的邻居,或是某个在世的敏感人物。传说就是传说,到底这些内容有多少是真实可信的,谁也说不清。

80年代中期开始,黑戈壁与黑喇嘛成为我的西部探险史研究的内容之一。通过民国年间的历史文献,通过探险家们比如俄国的奥勃鲁切夫、列里赫,丹麦的哈士纶,瑞典的贝格曼、斯文•赫定,美国的欧文•拉铁摩尔等人的著作,我对黑戈壁与黑喇嘛有了更多的了解。特别是自从苏联解体,档案纷纷解密,一些话题解禁,俄罗斯、蒙古国都披露了关于黑喇嘛其人的许多资料,甚至出版了专著。通过这些新的文献,我们对黑喇嘛,特别是他的遇刺,有了较准确的了解。

实际上,黑喇嘛是1923年年初,被必欲置其于死地的苏联与蒙古国特工潜入黑戈壁,在内应配合下,被刺杀于自己的寝室。至今,他的曾经在蒙古牧区示众的头颅仍然完好保存在圣彼得堡的博物馆中,是编号3394号的、不供公开展出的珍藏品。档案证明,黑喇嘛是出生在俄国的蒙古族,长期出入于俄国、内外蒙古、新疆、甘肃、西藏,黑喇嘛对于邻国苏联、蒙古同样相当重要,革命政权逐步稳固的时期,他是臭名昭著的土匪,提到他也会触犯忌讳。

虽然我做了数十年的追索,但对于黑喇嘛这样的传奇人物仍然有许多疑谜没有弄清楚。

只有亲自走进了黑戈壁,才有了比较完整的认识。

2003年十一前夕,我们“被遗忘的丝绸之路考察队”从酒泉出发,将穿越黑戈壁,沿荒废已久的古道进入新疆。我在打前站时无意获悉:目前酒泉市肃北蒙古族自治县的马鬃山镇,有一个当地叫“碉堡山”的废墟。那应该就是黑喇嘛要塞的遗址。

几天之后,2003103,探险考察队来到黑喇嘛的要塞——碉堡山,寻访黑喇嘛的遗迹。真正走进了黑戈壁,使我接续起中断了70年的历史往事。

黑戈壁曾是中国西北最大的无人定居区。可站在碉堡山的制高点,见到的竟是:在视力所及的几平方公里范围里,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密集的战壕、碉堡、岗楼,当然,已经没有完整的建筑物了。目睹这片废墟,如同巡视酷烈决战之后的战场。黑戈壁是风的戈壁,是阳光的戈壁,可黑喇嘛竟将它改造成自己的“灵堂”。风大得几乎使人站立不稳,而且奇冷无比。这风似乎并不存在,它没有刮起迷目的尘土,没有扬起杂物枯叶,没有旗帜或植被在随风飘扬,更没有行人挣扎着逆风前行。除了气流在追赶逝去的光阴,一切都是静止的。人站在风中则像是忍受鞭刑,风头一下一下恨命抽在面颊上,驱赶你的杂念,拷问你的来历。

群山环抱中,确实是一组完整的军事设施,而远处每一个向外伸出的触角,终端都有一个岗楼,岗楼与中央建筑群之间,地面有战壕相连,至今壕堑清楚可辨,隔不多远就是一个向外伸出的圆形掩体,完全符合战术需要。山体中的战壕连接起来有数公里长,如同四通八达的网络。这些战壕宽不到1,深12,许多地方曾利用黑色的砾石精心做过修整。要塞的中心建筑是一组坚固的房屋,在探险家笔下,那曾经是黑戈壁恐怖的源头,是一切秘密的调配室,流言蜚语的集散地。

在晴空之下,整个要塞如同一只僵卧在海滩上,等待潮水回归的干瘪章鱼。工程气势浩大,井然有序,没有相当专业的军事素养,根本不可能设计得出来,施工的难度更不用提。谁是要塞的设计者,谁又是建造者?修筑这样规模的军事设施,得动用多少人力,花费多少时间,调集多少资源,才能达到目的呢?出现这个要塞时,黑戈壁是无人定居区域。整个马鬃山丘陵就没有一棵成材的树木,建材从何而来?经历了八九十年的风霜,仍然能看出要塞实用而且坚固。从防卫需要来讲,布局合理,没有空门,一环扣一环,而且严丝合缝。来犯者一旦出现,整个要塞就变成巨大的蜂巢。

更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这地方从来就不是战略要地,也没有什么值得死命争抢的物资或资源。在历史上,建筑要塞总是为了保护什么:或者是丰饶的绿洲,或者是人气旺盛的城市,或是水源,或是物产,或是风水宝地,或是交通命脉……。黑喇嘛花费如此大的功夫建立这个军事设施,则只有一个用意:那就是保护他自己。

2003101在额济纳,我记录了一个民间传说:据说黑喇嘛刀枪不入,只有一处死穴,那便是咽喉。内外蒙古民间也一直有这样的说法:他肋骨不是一条条的,之间没有常人的缝隙,是完整的一块,如同一具盾牌。

黑喇嘛用碉堡山屏护自己,碉堡山实际是他的更大的盾牌。可他却轻易将自己的死穴展示在死敌面前。这个要塞正是从内部攻破的,它的坚固,它的周密,从来不是为了防卫来自内部的敌意。

20053月,我再次来到黑戈壁的碉堡山。

这次,我主要是调查为纪念黑喇嘛特意修建的碑林。2003103,在碉堡山一侧的荒滩我无意中发现,有人在细心修整的地面上,用青黑色砾石镶嵌出“敦煌天杰”几个大字,那实际是一具形制特殊的纪念碑。这纪念碑是1997910制作的。可究竟是什么人,居然会在黑喇嘛从黑戈壁消失七八十年之后专程来到这个巨大的军事遗址,为来历不明、定位不准的黑喇嘛作祭奠?2005312,在碉堡山的“敦煌天杰”附近,我们发现了一整片巨大的蒙汉合璧的碑林,在至少7组碑铭中,除了汉语的“敦煌天杰”,还有蒙古文的“巴特尔”(英雄)、“月亮”(或黄色)等等。可以说不仅碉堡山是西北仅见的、规模最宏伟的近代军事遗址,这片为一个有争议的历史人物特意建造的碑林,也是西部仅见的奇观。这片碑林与气势宏大的碉堡山,共同为黑戈壁的历史,为丝绸之路的兴衰,为黑喇嘛其人,设置了没有现成答案的考题。正是马鬃山与额济纳民间对黑喇嘛的记忆,正是谜一样的碉堡山,正是“敦煌天杰”的制作,激发了我为黑戈壁、为黑喇嘛写一本新书的冲动。

目前,《黑戈壁》一书已经出版。在这本书中,我写了与黑喇嘛自1968年“结识”以来,对黑戈壁与黑喇嘛这个历史之谜的困惑与追索。在这期间,我个人的生活轨迹与丝绸古道的走向,与中亚地缘政治格局的重组,与发现西部的历史过程,与20世纪西部探险史,重和在黑戈壁。2003年,2005年,两次走进黑戈壁,不但见到了黑喇嘛的要塞、镌刻在大地上的“敦煌天杰”的另类评语,见到了明水神秘难解的汉代古城、见到了那个在西部探险史上可以独占一个章节的泉水——那然色布斯台音布拉格,也为丝绸之路的博大精微提供了绝不重复的佐证。从2003年走进黑戈壁以来,它的历史与现实,就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完成了《黑戈壁》一书的写作,我才走出了黑戈壁。

穿越黑戈壁之后,风情万种的古老绿洲,被誉为大地的眼睛的丰盛井泉,博动着文明脉冲的古道,明媚的阳光,周而复始的风雨,便一一展示在眼前。而我的思考,我的探索,我走过的曲折之路,我在路上留下的足迹与汗水,则丰富了人们对丝绸之路的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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