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椅子

莫天

人物表


吴明德    男,四十多岁,大腹便便,样子像个富豪,一身名牌,派头十足。
王一梅    女,三十多岁,吴明德的情人,打扮时髦,漂亮性感。
    
贾仁义    男,四十多岁,像是一个有身份的人,拿腔作势,很不自然。
方春兰    女,二十多岁,妓女,但看上去很有气质,谈吐不俗。
    
钱进喜    男,四十岁左右,戴眼镜,文质彬彬。穿着很得体,行为举止有教养。
梁佳惠    女,三十多岁,钱进喜的妻子,有教养,气质不俗,打扮出众。
     
    算命人    男,看不出岁数,瞎子。



                           地  点
中国的任何一个大城市的任何一个街心公园,或者中心广场一角。



[幕启。
[场景在任何一个城市的街心公园或者中心广场,有树木,有花坛,还有来来往往走动的人。随便放置几个长椅子,其中一个要在台中间,面向观众。椅子的旁边有一个垃圾箱。另外两三个椅子可以布置在左右,或者面向后台。演出的过程中,不断的有人上场在椅子上坐下,做聊天的状,或者休息,或者看报,甚至可以躺在椅子上睡觉。舞台背景为树木掩映下隐隐约约的高楼大厦,与一般大城市的景致相仿。后台传来汽车的马达声和喇叭声,显得嘈杂热闹。
[幕启之后,先是来来往往的人在椅子上坐下休息,或者聊天,然后又起来走了。算命人坐在靠台后角落里的一个椅子上,他是瞎子,戴着大墨镜,手中拿一根长竹竿。他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是他对周围的一切似乎了如指掌,他胸有成竹地坐在那里,不时有人走到他面前算命。当求他算命的人走了以后,他仍然那么坐在椅子上,聆听周围的世界。这时他显得落寞无聊。整场他不说一句话,也不走动。
[静场。
[片刻之后,吴明德和王一梅上。他们都戴着墨镜,穿戴入时,显得很潇洒,但神态鬼鬼祟祟,贼头贼脑,样子有点狼狈,好象害怕别人把他们认出来。特别是王一梅有点胆战心惊的样子。他们看看前后没有人跟着他们,确认安全了,才把心放下。这时他们又显出故作镇静的样子来,拿起了架子。

吴明德  [确信没人跟来,才松了一口气。把墨镜摘下来,挂在上衣口袋上。由于安全了,他又显出从容潇洒的做派,迈着八字步来回走走,然后双手叉腰,踌躇满志,大大咧咧的在台中间的椅子上坐下。拿出香烟,抽出一支,啪的一下打着打火机点着香烟,悠闲地吐出一口烟,翘起二郎腿] 老子怕谁?我吴明德还没有怕的人。他们能把我怎么样?来,一梅,抽烟。
王一梅  [把墨镜往上推一下,将墨镜架在额头上。她接过一支香烟,点着,吐一口烟。不过,她还没有平静下来,还在四处张望] 这回太危险了,太玄了。差点让他们抓住,[摸着胸口] 现在我的心还砰砰直跳。
吴明德  [故意显出无所谓的样子,挥挥手] 这有什么,小菜,毛毛雨,毛毛雨。你别怕,这不算什么,我经过的多了。一梅你坐下,你坐下。[指指椅子] 你坐下,你坐下,别这么来回走。我看着眼晕。这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告诉你吧,王一梅,我见的多了。
王一梅  [坐下] 吴明德你别吹了,刚才你的样子比我还狼狈。[撇嘴,摇头] 脸色都吓白了。哼,现在又吹上了。
吴明德  [感到没面子] 咳,此一时,彼一时嘛。[摇摇手] 这你都不懂,好汉不吃眼前亏。好了,大丈夫能伸能屈。现在没事了,放心吧。有我呢。
王一梅  你吴明德什么时候是过好汉呀。还大丈夫呢。[她鼻子哼了一声] 你的本事就是吹牛,要么就是逃跑。[停顿,她看看他,推了一下他的胳膊] 咱们一共骗了他们多少钱?
吴明德  [偏着头想了一下] 我也不记得了,反正不少吧。[看着她,开始教训她] 王一梅,你怎么说话呢?这能叫骗吗?这能叫骗吗?你怎么也说这是骗呢?
王一梅  这还不是骗?那你说这叫什么?
吴明德  你说错了,王一梅同志,这不叫骗,是拿。[加重语气] 懂吗?是拿。[做一个拿的动作] 是从人家那里拿了一点钱。[对她很失望的样子] 看来你对咱们从事的这项工作的性质认识还不够。远远不够。你要提高认识。
王一梅  [撇撇嘴,嘿嘿笑起来] 可是,吴明德,我们拿的时候人家并没有同意,我们是偷着拿的,至少是骗着拿的。
吴明德  [也嘿嘿笑起来,他一笑全身都跟着颤抖] 嘿嘿嘿嘿,这就对了,这就对了。这才叫拿。人家同意就不叫拿了。人家同意了就叫送。现在没人主动送你钱的,自古以来都没有。只有拿才是主动的。我们要拿来主义。拿来主义。你懂吗?
王一梅  [左右前后看看,害怕有人跟来] 你他妈的真会狡辩。照你这么说,拿和偷没什么区别。骗和抢也没什么区别。
吴明德  [思索了一下] 你说的差不多。这个,从本质上讲没什么区别。
王一梅  讨厌的是,我们拿了以后就欠了人家钱,他们就追我们,还要打我们。
吴明德  [翘起二郎腿] 欠钱就对了,欠钱才是正常的。欠债以后我们才能成名人。不欠债还没人理睬我们呢。你想想看,现在有多少人在找咱们,在关心咱们。[很得意的样子]
王一梅  那倒没错。现在咱们想死都不容易。想进监狱都进不去。想回家也不行。[把烟头扔出老远,突然想起来似的] 哎,你老婆好象这几天没给你打电话了吧?
吴明德  [也把烟头扔出去。有点烦躁地扭扭身子] 她不关心我。她只关心钱。我只要把钱给她,她就当没我这个人了。
王一梅  自从我离婚以后,也从来没人主动给我打电话,我的亲戚也从不给我打电话。
        [他们都沉默着,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显得十分失落。
吴明德  现在没人真正的关心我们。
王一梅  你说错了。怎么没人关心我们。
吴明德  谁关心咱们?没人关心。
王一梅  你说错了。现在只有被我们骗过的人关心我们。
        [停顿
吴明德  你说的对。也可以说,只有狠我们的人关心我们。
        [停顿
王一梅  他们关心我们,是因为他们怕我们死了。
[像是自言自语,这时要多停顿一下
吴明德  因为我们就是他们的钱。我们死了他们的钱就没了。
王一梅  所以他们怕我们死了。
        [停顿
吴明德  我们的亲人怕我们不死。他们狠我们。
[停顿。也是自言自语
王一梅  我感到一切都颠倒了。是生活发生了错误,还是什么地方不正常了。
吴明德  是的,一切都颠倒了。这不能怪我们。这就叫生活。不是我们对不起生活,是生活对不起我们 [坐立不宁的样子,看着周围的行人] 我们要学会生活。活到老,学到老。这是谁教导我们来着?
王一梅  我也不知道。听上去挺耳熟。
吴明德  [想不起来。烦躁地一挥手] 不管他是谁说的。反正现在那些人关心咱们比我们自己还要关心。
[他们说话的时候,有一些人在公园中走过,还有一些人走来走去的锻炼身体。他们说话的过程中总是东张西望。显出很不放心的样子。
[停顿
王一梅  [很烦躁地站起来,围着椅子走了一圈] 这他妈过的是什么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尽头?吴明德,你说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停顿
吴明德  [不看她,语气充满了忧伤] 生活没有尽头。永远没有尽头,就像时间没有尽头一样。[停顿一下,抬起手,好象指着前方] 尽头就是死亡。寻找尽头是徒劳的。
王一梅  [又坐下] 难道我们停不下来吗?
吴明德  停不下来。谁都停不下来。生活没有停止。除非死了才能停下来。可谁都不想死。[看着她] 你想死吗?
        [停顿
王一梅  当然不想。[靠在椅子背上] 咱们是不是考虑以后干点别的。现在这样真没意思。
吴明德  你说错了。[对她的话很不以为然,教训她] 现在我们让人家追,甚至被人家打,就是因为我们欠的钱还太少了。我们欠人家越多就越安全。如果欠到天文数字,他们连碰我们一下都舍不得了,他们就该求我们好好活着了,说不定还要把我们供起来。哈哈哈 [越说越得意,最后不由得笑起来]
王一梅  那是因为我们太值钱了。
吴明德  没错,我们太值钱了。或者说,我们就是钱。
王一梅  而且是他们的钱。
吴明德  是的。[一拍手] 你说的太对了。我们就是他们的钱。
        [停顿
王一梅  [来了精神,站起来边走边沉思,最后点点头] 你说的没错。我们是欠得太少了,所以才挨打,被人家追,东躲西藏的。如果再欠得多一些,他们说不定就把我们供起来,求我们好好活着。不然他们的钱就没有了。打我们就是打他的钱,他们舍不得打自己的钱,是不是?[咯咯笑起来] 真有意思,太有意思了。[忍不住地笑] 
吴明德  [兴奋起来,坐直了身子] 那时他们就要轮流请我们吃饭,见了我们叫大爷,叫姑奶奶。求我们,巴结我们。我们的好日子就算是来了。
王一梅  [也兴奋起来] 对,对,这么说,我们还得干几次?
吴明德  那是当然。[下决心,一拍大腿] 当然还要干几次。干几次大的。
王一梅  对,[使劲挥手] 干几次大的。
吴明德  [站起来,拍拍她的肩膀,以居上临下的口吻说] 王一梅,看来你还是很有进步嘛。干咱们这行,就要胆子再大点,步子再快点,点子再多点。不要有条条框框的约束,要解放思想。总之,要跟上时代步伐,与时俱进。这才能打开新局面,知道了吗?哈哈哈。
王一梅  [把他的手拨开,有点烦他] 看来,我们的前途是美好的。
吴明德  我们的前途本来就是光明的。没有理由不美好。
        [停顿
[这时一个推小孩车的妇女上。她推着小孩车从台上走过。王一梅目不转睛地看着车里的小孩,眼神里是羡慕和向望。那个妇女走到另外一个椅子上坐下,片刻,又起来推着小车走过舞台。下。推车的妇女走出视线,王一梅还一直目送她们远去。吴明德一直注意着王一梅的情绪变化。
王一梅  [她收回目光,突然情绪低落下去] 可是,可是我感到累了。[她坐下,显得疲惫不堪,无精打采] 我真的累了。我想安定下来过日子。[向往地] 我想生个孩子。
吴明德  [刚才他始终注意观察她的神态。他拍拍她的肩膀,干咳两声]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挨着她坐下,语重心长] 不是我说你,王一梅。干一件坏事并不难,难的是干一辈子坏事,不干好事。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我们这才走出第一步,实现我们的理想还远着呢,这才哪到哪呀,你就退缩了,这可不像你的性格。不是我说你,王一梅。你是要好好学习了,你是要好好改造思想,你一点都没有理解时代精神。
王一梅  [无精打采地靠在椅子背上] 什么是时代精神呢?[进入想象世界,很抒情地自言自语说下去,这时可以配一点抒情的音乐] 我多想要个孩子,一个小女孩,漂亮的小女孩,天真、活泼、可爱,围着我叫妈妈。我要把她打扮得像个小天使,要让她过安定的日子,体面的生活。再也别像我这样……
吴明德  [愤愤然地看着她] 王一梅,你太幼稚,单纯,天真。[他挥挥手] 你那是幻想,是乌托邦的幻想,是不真实的生活。生活不是那样的。 [挥一下手] 这不是时代精神。[语重心长地] 你要现实一点,现实一点。
王一梅  [也很生气的] 我不知道什么时代精神,我只知道女人精神,因为我是女人。[愤愤地看着他] 你和我以前的老公一样,根本就不懂女人。
        [停顿
吴明德  [很失望地摇摇头] 不可理喻,不可理喻。这就是女人,三八,妇道。头发长,见识短。不可理喻。不可理喻。
王一梅  你头发短,见识长,你不是三八,你不是女人,你不妇道。那你说什么是时代精神呢?
吴明德  [来了精神] 这还不明白?不怕你坏,怕的是你坏的不到家,坏的不彻底。懂了吗?这就是时代精神。明白了吗?
        [停顿
王一梅  我不管什么时代精神不精神的,我只知道女人精神。 [靠在椅子背上] 我已经累了,我想休息,我想生个孩子。我想当妈妈。没有当过母亲的女人就不是真正的女人。这就是女人精神。
吴明德  [玩世不恭地] 你想作个真正的女人。我也想作个真正的男人。
王一梅  [恶狠狠地] 现在就没有真正的男人。至少我没见过。
吴明德  别清高了。好象自己多正经。你也不是好女人,我也不是好男人。咱们不能要孩子。咱们没资格要孩子。
        [停顿
王一梅  [生气地] 咱们这样到底算是什么关系嘛? 
        [停顿
吴明德  [自知理亏,不想再谈这个话题,因此顾左右而言他] 现在,他们还不知道在哪找咱们呢。真好玩。
王一梅  [抓住他的胳膊] 咱们生个孩子吧。求求你,我想要个孩子。[声音里有了哭腔]
吴明德  [很不耐烦,扭捏着身子] 你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咱们能要孩子吗?
王一梅  可我想要。[双手捂脸哭起来] 我想要孩子。
        [停顿
吴明德  [疲惫地靠在椅子背上] 其实,有的时候我也感到累。[拍拍她的肩膀,像是安慰她]你知道,我前两个老婆跟我离婚是嫌我穷。
王一梅  我知道,[擦眼泪] 她们跟别的男人跑了。一般来说,女人比男人更贪婪。
吴明德  没错。每一个成功男人的背后,都有一个女人,或者几个女人。
王一梅  每一个被毁掉的男人背后,也有一个女人,或者几个女人。
        [停顿
吴明德  第三个老婆现在也不理我了。不过这次是因为钱太多了。[烦躁起来] 她现在只关心我给她多少钱,其余的连问都不问。我看,她离开我也是迟早的事。再说,离开不离开也无所谓了。我也全当她不存在。
        [停顿。
王一梅  [伤感地] 说不定哪天我也会离开你的。
        [停顿。
吴明德  [无奈地] 我知道早晚有这么一天。
王一梅  [像是自言自语] 我感到我们的生活这么不真实。
吴明德  这个世界本来就不真实。[用手抚摸眼前,好象抚摸不存在的东西] 它是虚幻的。我们看到的一切都是虚幻的。人们都在捕风捉影,捕风捉影。
王一梅  我不想捕风捉影了。我想过真实的生活。女人的生活。
吴明德  连我们都不是真实的,哪里有真实的生活?还女人的生活呢,别做梦了。
王一梅  [叹了一口气] 什么时候才是尽头呢?我感到从来没这么累过。给一支烟。
        [吴明德拿烟,他们点烟,抽烟。
吴明德  生活没有尽头。我们没法停下来。谁都没法停下来。你要想开一点。
        [停顿]
王一梅  照你这么说,我们只能一直走下去了?永远没有尽头吗?
吴明德  是的,一直走下去。包括所有的人,都得一直走下去。生活就像时间,没法停下来,你能让时间停下来吗?
王一梅  [摇摇头] 我们怎么能让时间停下来。
吴明德  生活就像时间,疯了一样,永远走下去,越走越快。[看着她] 你明白吗?就像疯了一样,越走越快。只有死亡才是停止。[停顿一下,加重语气] 只有毁灭才是停止。
王一梅  可是生活不是时间。为什么人们不能停下来休息一下呢?现在我就感到要疯了。我想停下来。
吴明德  不可能。你想死亡吗?你想毁灭吗?
        [停顿
王一梅  至少我们可以干点别的吧?
吴明德  [拍拍她的肩膀,语气坚定] 我们改变不了生活。只能服从生活。
王一梅  [无奈地接受现实的态度] 照你这么说,生活真无聊。
吴明德  是的。是无聊。要不怎么叫生活呢。
王一梅  无聊。
        [他们抽烟。都不说话。吴明德东张西望,看到了那个算命瞎子。
吴明德  那边有个算命瞎子。你看。算命瞎子。
王一梅  是的,有个算命瞎子。我看见了。
吴明德  他走路都要让别人来领,可他的工作是给人们指点迷津。
        [停顿
王一梅  算命的好象很多都是瞎子。
吴明德  瞎子算命就对了。因为命运本来就看不见。 
王一梅  [她看着那个算命瞎子] 我想让他给我算一下。
吴明德  [也看着瞎子] 听说这个瞎子算得很准。瞎子是用心灵感受命运的,他不用看。
王一梅  他就像是先知,预言未来,告诉人们将来会发生什么。一个瞎子。
        [停顿
吴明德  [摆出哲人的架势,口气像是背书] 其实,人们都知道将来是什么,可是不愿意相信,或者假装不相信。于是,才需要一个算命的瞎子,预言一个想象中的未来。不管他是不是先知,我们都认为他是先知。我们希望他说的将来不是我们知道的将来。
        [停顿
王一梅  瞎子在想象中制造我们的将来。
吴明德  瞎子和我们一样,也是骗人的。
王一梅  可是人们需要这种欺骗。没有欺骗怎么活下去呀。看到瞎子就是看到了希望。
吴明德  我们欠他们钱的那些人,看到我们就是看到了希望。
王一梅  所以说,我们就是他们的命运。
吴明德  我们也像瞎子一样是他们的未来。
王一梅  [似乎高兴起来] 你这么一说,我就有信心了。
吴明德  我也有信心了。
王一梅  生活充满了希望。
        [停顿
吴明德  [摇摇头,很无奈的样子] 瞎子给明眼人指点迷津。嘿嘿,他自己走路还要别人领着呢。
        [停顿。
王一梅  你说的没错。瞎子才能看见我们看不见的东西。要不然老天也不让他的眼睛瞎了。
        [停顿。
吴明德  老天让他的眼睛瞎了,就是为了给不瞎的人指路的。
王一梅  人生的路,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心灵感受的。
        [停顿
吴明德  那我们就让他算一下吧。看看他是怎么感受我们的未来的。
王一梅  算一下吧。
吴明德  我看算了也白算。
王一梅  白算也要算一下。
        [他们都坐着没动。靠在椅子背上,显得很疲惫。
吴明德  我们谁都无法预测命运。我们没有未来,只有现在。
王一梅  我们的未来在瞎子手里。
吴明德  我们的命运在瞎子手里。
王一梅  瞎子掌握着我们的命运。
[停顿。
我饿了。吴明德,算完命咱们得找个地方吃饭。[站起来,活动一下手脚]
吴明德  你又说到我的心坎里了。我也饿了。[坐直身子,看看四周] 是要找个地方吃饭了。
王一梅  到哪吃?
吴明德  吃什么?
王一梅  我也不知道吃什么?
吴明德  今天我们受了惊吓,当然要吃点好的。压压惊。
王一梅  对,压惊。要补一补。正好这两天我身体也不大好,是要补一补。
吴明德  我们去那家大酒店。[指指前面]
王一梅  就是前面大街上那家吗?[也指着前面]
吴明德  那当然。
王一梅  [看着那面] 那家酒店可是五星级。
吴明德  不是五星级我还不去呢。告诉你,今天你点菜不要看价格。[摸摸兜里的钱夹,拿出来,冲她晃晃] 还多着呢。足够我们挥霍一阵的了。
王一梅  [狠狠心的样子] 好,今天老娘就是要潇洒一回。点菜不看价格。
吴明德  这就对了。[看着她笑笑] 想开了吧?
王一梅  老娘早想开了。吃完饭以后,再去洗个桑拿。[挥挥手] 去上次咱们去的那家洗浴中心。我还要好好按摩一下。[扭扭腰] 这两天,我的腰不太舒服。
吴明德  没错。我浑身都不太舒服。[嘿嘿笑起来,不怀好意] 那家洗浴中心的小姐很漂亮。
王一梅  你就知道人家小姐漂亮。[似乎是生气,也是报复] 不过,那里的男服务生也很帅,今天我要挑一个帅哥给我按摩。
吴明德  [嘿嘿笑着] 好。你挑帅哥,我挑美女。
王一梅  这才叫享受。
吴明德  这才叫生活。
王一梅  这才叫现实。
吴明德  那么。我们还等什么?[看看她,站起来,拍拍她的肩膀] 走呀?
王一梅  是呀。我们还等什么?走吧。生活正在向我们招手。
吴明德  命运正在向我们走来。
王一梅  走吧。先去算命。
吴明德  走吧。先去算命。
王一梅  算完命就去生活。
吴明德  算完命就去享受。
        [他们走到算命人那边。 
        [灯暗。
      

[片刻以后。灯亮。一些人从场上走过,有的锻炼身体,有的提着鸟笼子,有的练嗓子。有的人来到椅子旁,他们坐下谈天,休息,然后又起身离开。
[静场。
[贾仁义和方春兰上。根据情况,也可以是前面那两个人扮演,也可以是另外两个人扮演。他们像是一对情人,很亲热地挎着胳膊。他们走到椅子旁边,贾仁义仔细看看椅子,拿出一包面巾纸,仔细地抽出一张,把椅子擦擦,把用过的面巾纸扔进垃圾箱里。然后他们坐下,紧挨在一起。样子就像谈恋爱。


方春兰  今天的天气很好。是不是?
贾仁义  [坐下后,左右看看,显得有点拘谨] 是的,天气真好。
方春兰  这个城市难得有这样的好天气。平时总是灰蒙蒙的,弄得人心情也是灰蒙蒙的。
贾仁义  [敷衍地] 是的,难得有这样的好天气。
方春兰  好天气就要有好心情。
贾仁义  是的。好心情。你叫什么名字?
方春兰  [犹豫说不说] 我们这种女人没有名字。我们也从来不问客人的名字。你就叫我方春兰吧。
贾仁义  [有点尴尬] 是的,是的。好吧。就叫你方春兰。
方春兰  那么我叫你什么?
贾仁义  [也犹豫了一下] 就,就叫我老贾吧。我叫贾仁义。
方春兰  [捂嘴笑起来] 你的名字真逗。
贾仁义  这有什么逗的。
方春兰  [收起笑容] 那还是叫贾哥吧。叫客人名字我不习惯。
贾仁义  随你怎么叫都行。
方春兰  贾哥你想好了吗?[看看他的反映,口气有点不满] 你耽误我很多时间了,时间就是金钱,对我们尤其如此。我还有事呢。
贾仁义  [没理睬她的话] 方春兰,这名字太俗。应该换一个名字。
[停顿
方春兰  [很不满地甩开他的胳膊] 你到底怎么想的?你这人怎么这么不痛快。
贾仁义  [还是不着急的样子,推推眼镜。说话很不自然] 让我想想,我觉得你要的价太高了,真的,你要的价是太高了。
方春兰  [有点生气] 贾哥你不打听打听,[拍拍自己的胸脯] 像我这样的女孩子,这长相,这气质,这档次,这修养,这个价不高。真的,不高。
贾仁义  [不紧不慢] 我看你也就这样,很一般麻。[上下看看她] 我看你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长相还说得过去,基本算美女。
方春兰  [似乎不太有底气,语气比较软] 你也知道,现在风声紧,我们的风险很大,成天担惊受怕的。[停顿] 你有烟吗?
贾仁义  [拿出香烟,自己先拿一支叼在嘴里,又拿一支给她,她两指夹着烟,姿势很优美,他拿出打火机点着] 要说风险,我也同样有风险,而且风险很大。这你也知道。你要的价太高了,真的高了。
        [停顿
方春兰  [看看他,犹豫了一下] 贾哥,你有老婆吗?
贾仁义  [拿不定主意说还是不说,有点窘迫] 这个……这个……有老婆又怎么样?
方春兰  [看着他,同情地] 看来你是有风险。
贾仁义  风险还不止老婆。老婆是小事。春兰,你知道,还有……还有……你知道,我的单位……[他在犹豫说不说]
方春兰  [恍然大悟的样子] 我明白,我明白。你这样的人我见的多了。你们又想找我们这种女人,又担心自己的前程。所以,你很紧张,是吗?
贾仁义  是的。[他感到被理解,轻松了许多] 你知道,我的前途……
方春兰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会害你的,我们很讲职业道德。
贾仁义  是的。职业道德。
方春兰  现在没有比我们这种女人更讲职业道德的了。
贾仁义  基本上可以说,没有比你们更讲职业道德的了。
        [停顿
方春兰  [口气有点酸] 你的老婆好吗?
贾仁义  这个嘛……曾经很好……
方春兰  [接过他的话] 就是说现在不好了。是不是人老了,腰粗了,脸上有皱纹了,没有情调了,总之,像个黄脸婆。是不是?
贾仁义  这个嘛……基本上是吧。
方春兰  所以就出来找我们这种女人了。
        [停顿 
贾仁义  [叹气] 你知道,当你每天面对同一个女人,每天都是同一张脸。特别是,一个女人早上起来,不梳头,不打扮,拖拖拉拉,满嘴的牙膏沫就开始冲你发脾气,你是什么感觉?
方春兰  [看看他,不理解,茫然地摇摇头] 我不知道,我还没结婚。你说的我还没有经历过。
贾仁义  [叹气] 生活就像熬白菜,熬得什么激情都没有了。就是这么回事。
        [停顿
方春兰  不过,[站起来把烟头扔进垃圾箱里,再回来坐下] 这本来就是没有激情的时代。
贾仁义  所以我们要寻找一点激情。[把烟头随便扔在地上]
方春兰  你把烟头扔在地上了。
贾仁义  [被她说很不高兴] 扔就扔了,这没什么。我有资格把烟头扔在地上。
方春兰  我们要是扔可就要被罚款。好把,你想扔就扔吧。[接着刚才的话题] 所以你就找到我们了。
        [停顿
贾仁义  对我来说,这是一种探险。
方春兰  对我来说,这是工作。[停了一下,加重语气] 与别的工作一样的工作。
        [停顿
贾仁义  [看看她] 是的。工作。与别的工作一样的工作。
方春兰  唯一的不同就是,任何社会都不能没有我们,但是,我们从来没有好名声。所以我们更加讲职业道德。
贾仁义  是的,职业道德。你们不能不讲职业道德。
        [停顿
方春兰  你想好了没有?我可没那么多时间在这跟你瞎掰。你耽误了我的生意。
贾仁义  [推推眼镜,掩饰尴尬] 你要的价太高了。
方春兰  不是跟你说了吗,我们都有风险。我可是有品位的女人。像我这种长相的女人,这个价不高。
贾仁义  长相是次要的,好女人不一定长得好。
方春兰  [不屑一顾地撇撇嘴,嘿嘿笑起来] 你这种男人我见多了。虚伪。
贾仁义  [不自然地] 怎么虚伪了?
方春兰  女人只有身体,男人只认识女人的身体。所以美丽就是女人的生命。只有找不到漂亮女人的男人,才说女人的长相并不重要。
        [停顿
贾仁义  这个嘛,也许你说的对,在男人眼里,女人的身体和美丽就是女人。没有别的了。
方春兰  [靠在椅子背上,翘起二郎腿] 在你们男人眼里。长得漂亮的女人不一定是好女人,但是长得不漂亮的女人肯定不是好女人。女人没有美丽,就算不上女人了。
贾仁义  说话别那么尖刻。好女人还要有贞洁,守妇道。
方春兰  [假装吃惊地笑起来,边笑边摇头] 哈哈哈,还贞洁,哈哈哈,还贞洁。跟我们这种女人谈贞洁?哈哈哈,男人也配讲贞洁吗?
贾仁义  [思索片刻] 这个话题是有点太那个了。我好象找错了对象。
方春兰  [还在笑] 你没错。你没错。跟我谈贞洁就对了。哈哈哈,跟我们这种女人谈贞洁就对了。真有意思,今天居然有人跟我谈贞洁。[突然严肃起来] 贞洁是男人给女人的通行证,也是给女人帖上的验货商标。我问你,你有什么?你有贞洁吗?
贾仁义  [有点窘迫] 这个……男人不需要贞洁。
方春兰  是的。男人不需要贞洁,却把贞洁这个垃圾扔给了女人。哼。女人也不需要贞洁。[停顿。语气有点忧伤] 我把我的贞洁给了道德家。
贾仁义  你说什么?[看着她] 道德家?给了道德家?
方春兰  是的。我把我的贞洁给了道德家。于是我就成了婊子,他们就成了道德家。因为他们有两分贞洁了。
        [停顿
贾仁义  [似有所悟] 嘿嘿嘿嘿,你说的对。是这样。要不他怎么叫道德家呢。
        [停顿
方春兰  要不道德家怎么叫我们婊子呢。
贾仁义  [想从窘迫中出来] 每个人都有两面,正面和反面,道德家和流氓。就像一枚硬币的两面一样。现在我不是道德家,你也别把我当人。
方春兰  [撇撇嘴,很不以为然] 我本来就没把你当人,我把你当成我的顾客。顾客就是上帝。我们离不了上帝。
        [停顿
贾仁义  [有点不高兴,左右看看,想换一个话题] 你来这个城市多长时间了?
方春兰  不长时间。[停顿了一下,补充说] 但也很长时间。
贾仁义  这话怎么讲?
方春兰  [慢慢回忆似的] 我来这个城市只有一年。算起来不长。可是,我感到我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城市。
贾仁义  [看看她] 原来是这样。为什么说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呢?
方春兰  因为不管在哪里,生活都是一样的。
贾仁义  这个嘛,从道理上讲是这样的。不管在哪里生活都是一样的。
方春兰  不该有的都有,该有的都没有。
        [停顿
贾仁义  是的。你说的对。不该有的都有,该有的都没有。
方春兰  所以,这里,那里[指点周围] 到处都一样。男人女人也一样。你和我也一样。
        [停顿
贾仁义  [嘿嘿笑起来] 有意思。既然都一样,那你为什么还要来这里?在乡下不是很好吗?
方春兰  那你就错了。来到这里,我才知道以前我从来就没缺少过什么。这里也从来没有给过我什么。相反,我在这里失去了很多。[停顿] 比如贞洁。[说着伤感起来]
贾仁义  是的。我们生来就没少过什么。生活也没给我们增加什么。
方春兰  这就是生活。[推他的胳膊] 我说,你想好了没有?你耽误我太多的时间了。
[没理睬她的话。
贾仁义  [看看周围] 那边是个瞎子,算命的。
方春兰  [回头看看瞎子] 这个瞎子天天在这儿算命。实在不行让他给你算一下吧。我听说他算得很准呢。
贾仁义  [不屑一顾的语气] 一个瞎子给明眼人算命,真够幽默的。
方春兰  生活充满了幽默。你不相信命运吗?
贾仁义  [笑着说] 相信。这个世界越来越幽默了。总算还有一点激情。
方春兰  这没什么奇怪的。瞎子算命就对了。命运本来就看不见。你看见过命运吗?
贾仁义  没有。我们都看不见命运。命运却能看见我们。
        [停顿
方春兰  我们只能看见身体,以为身体就是命运。
贾仁义  我们都把身体当成命运了。
方春兰  有身体真好。女人和男人的身体。要不然我们什么都看不见了。我们也没有生意了。
        [停顿
贾仁义  那就让瞎子给我们算一下我们的身体吧。[看看她] 是算身体的过去,还是身体的未来?
方春兰  当然是未来。过去已经没有意义了。
贾仁义  可是我们根本就没有什么未来。只有现在。我们无法预知未来。瞎子也不能。
方春兰  照你这么说,未来是什么呢?
贾仁义  过去是什么,未来就是什么。现在是什么,未来就是什么。
方春兰  照你这么说,根本就不用算命了。
贾仁义  本来就不用算命。
        [停顿
方春兰  照你这么说,真没意思。
贾仁义  活着本来就没意思。
方春兰  那我们就找点意思。我们至少算一下现在。[拉他] 走吧,算一下吧。
贾仁义  [继续坐着,没动] 以前有一个人给我算过。还是个半仙。
方春兰  [很感兴趣] 怎么样?
贾仁义  他说我的官运来了。
方春兰  真的?你的官运来了吗?
贾仁义  他说,我天庭饱满,地脚方圆,面色红润,印堂发亮。[越说越兴奋] 说我是大福大贵之命。官运亨通。
方春兰  [迎合他] 我看你也是大富大贵之人。
贾仁义  不过……[他在犹豫说不说]
方春兰  [很感兴趣] 不过什么?
贾仁义  他又说我最近有事。
方春兰  真的?那你最近有事吗?
贾仁义  [面色不自然] 这个嘛,有点吧。
方春兰  [高兴起来] 算得真准。那你怎么办呢?
贾仁义  他教我一个破解的办法。
方春兰  [很感兴趣] 什么破解的办法?
贾仁义  他说……[看看她] 他说要找女人,女人能给我带来好命运。
方春兰  你找了吗?
贾仁义  这不正在找吗。
        [停顿
方春兰  [疑惑地看着他] 原来你是为了这个找我的。
贾仁义  也不光是为了这个。还有欲望。[看她,用手比画] 女人的身体。
方春兰  男人只想要女人的身体。
贾仁义  是的。[想伸手摸她]
方春兰  [她扭捏着身子,指着算命人那边] 那也让他给我们算一算吧。就算身体。
贾仁义  有什么好算的。
方春兰  算完了,我答应你。你不是想要女人的身体吗?
贾仁义  [很高兴] 真的?你答应了?
方春兰  遇到你这么抠门的男人,有什么办法。闲着也是闲着,总算是一次生意吧。
贾仁义  那么,算算就算算吧。你这人还是不错的。
        [他们站起来。走向算命人。
        [灯暗。

    

[片刻。灯亮。
[与上一场的间隔相同,一些人从场上走过。有的锻炼身体,有的提着鸟笼子,有的练嗓子。一个男人走到椅子旁,坐下,看报纸,然后他躺下,用报纸把脸盖起来,好象是睡觉。片刻,他醒来,打哈欠,伸懒腰。然后起身走开,下。
[静场。
[钱进喜、梁佳惠一前一后上。同样,根据情况不同,钱进喜和梁佳惠可以是前面的人扮演,也可以是另外的人扮演。他们的穿戴都很体面,都戴着眼镜,言谈举止都很有教养,看上去都是有社会地位的人。但他们都无精打采,显得疲惫倦怠,没有精神。钱进喜耷拉着头,梁佳惠也垂头丧气。他们走在一起,但彼此又保持一定的距离。给别人的印象,他们像是出来散步的一对夫妻。他们犹犹豫豫地在几个椅子边走了一圈,最后走到台中央的椅子边,再仔细看看,似乎确定就是这里。钱进喜坐在椅子的一边,梁佳惠坐在椅子的另一边,中间隔了一段距离,彼此都不说话。梁佳惠回头看到了那个算命瞎子,好象很感兴趣。她再回头看看坐在椅子另一边的钱进喜,叹了一口气。


钱进喜  [犹豫再三,终于下了决心,说话的时候不看她] 好象就是这里。梁佳惠,你还记得吗?好象就是这里。
梁佳惠  [左右看看] 应该说就是这里。钱进喜,你记得不错。
钱进喜  十年前我们就在这里相识。那时我们也是坐在这个椅子上。不过,那时的椅子是水泥的。
梁佳惠  是的。现在换成木头的了。十年前你也是坐在那边,我坐在这边。
钱进喜  那时我们都还年轻。[摇摇头,很无奈] 转眼十年过去了。
梁佳惠  [看着别处] 十年了。钱进喜,姓钱的。十年了。我再也没来过这里。
钱进喜  我也再没有来过这里。[看看周围] 这里还是老样子。姓梁的,这就叫物是人非。
梁佳惠  [拿腔作势] 不是物是人非。[语调显得生硬 ,像是背书] 这里已经不是十年前的这里了。我们也不是十年前的我们了。人不能两次跨进相同的一条河里。我们也不能两次走进相同的一个公园里。
钱进喜  [鼻子里哼了一声] 你说话还是那么酸,我最不能忍受的就是你的这一点。[停了一下] 反正十年后我们又来到这里。
梁佳惠  十年前我们来这里是为了走到一起,十年后我们来这里是为了说再见。
        [停顿
钱进喜  多有意思。
梁佳惠  是有意思。
钱进喜  起点也是终点。
梁佳惠  开始也是结束。
        [停顿。他们都沉默着。钱进喜看着走过的行人,一个穿着很性感的美女走过,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美女,一直到美女走过舞台,下。梁佳惠看着算命瞎子,那里有几个人在算命。
钱进喜  [在回忆过去,语调比较抒情] 梁佳惠,十年前你青春靓丽,热情奔放。
梁佳惠  [也回忆过去,语调抒情] 是的,钱进喜,十年前的你充满激情,热烈奔放。
钱进喜  [回想往事] 是的。那时我们一无所有。
梁佳惠  [感慨万分] 那时我们一无所有。
钱进喜  [长出一口气] 一无所有。不堪回首。
梁佳惠  可是那时你有激情,有追求,有理想,还有诚实。
钱进喜  那时你有纯洁,有善良,有爱心,还有诚实。
梁佳惠  [很伤感地] 后来我才明白,那只是一个很大的气泡。很快就破灭了。 
钱进喜  [扭扭身子,再看看梁佳惠] 我看到的也是一个气泡。一个大大的气泡。后来你对我一点都不诚实。
梁佳惠  那是因为生活欺骗了我。再说,后来你也同样没有对我诚实过。
钱进喜  我们互相欺骗。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梁佳惠  你诚实得就像个骗子。
钱进喜  现在唯一诚实的就是骗子了。
梁佳惠  没错,因为是骗子,所以才诚实。
钱进喜  十年呀,我们相互骗了十年。
梁佳惠  我们互相欺骗着过了十年。
钱进喜  是的,十年。这个游戏不好玩。如今我们都疲倦了。
梁佳惠  [情绪沮丧] 十年过去了。一切都变了。就像一场梦。不堪回首。
钱进喜   怎么不堪回首?你说错了。与十年前相比,现在我有地位,有成就,还有,还有很多钱。
梁佳惠  [她冷笑了几下] 哼哼。这正说明你什么都没有了。现在你什么都没有了。不过现在你有卑鄙。
钱进喜  [也冷笑一声] 哼哼,谢谢夸奖。你与我差不多。
梁佳惠  [语气恶狠狠的] 是的。我与你差不多。我现在也有成就和地位,还有很多钱。
钱进喜  这说明你也是什么都没有了。不过现在你有虚伪。
        [停顿
梁佳惠  [摆出不想争论的样子,挥挥手] 是的。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真是不堪回首。
钱进喜  的确如此。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摇头叹息]
梁佳惠  以前我们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
钱进喜  我们忙着扮演自己的角色,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
梁佳惠  我们根本就来不及问为什么。
钱进喜  生活不允许我们问为什么。
梁佳惠  一问为什么,我们将一事无成。
钱进喜  是的。如果我们问为什么,就会一事无成。
梁佳惠  所以。我们从来不问为什么。
        [停顿。
钱进喜  [他尽量用平静的口气说] 不说这些了。其实很简单,没什么复杂的。只要你想通了就没事了。
梁佳惠  [语调很生硬] 你说吧。让我想通什么?还有什么想不通的呢?
钱进喜  [看着别处] 我也没什么好说的,还是那些话,我都说够了。
梁佳惠  那些话我也听够了。今天来点新鲜的。
钱进喜  这样下去,对我们都是折磨。
梁佳惠  没错,是折磨。
钱进喜  我们为什么要互相折磨呢?
梁佳惠  因为生活折磨我们。
[停顿。他们都不说话。钱进喜看看周围,有一些行人走过。梁佳惠从小手提包里拿出小镜子照照自己,弄弄头发。然后拿出口红,抹嘴唇,然后将口红放回手提包。
钱进喜  [故意用轻描淡写的口气说] 我知道,你一共有八个男人。平均一年多一点换一个。有时同时与两个男人周旋。每个男人都给你带来不少的好处。
梁佳惠  [对他的话并不感到吃惊,停了一会儿,呆呆地看着别处] 哼。谢谢你的关心。你也差不到哪里去。我计算了一下,与你来往的女人有一打。
钱进喜  [口气恶狠狠地] 你就像个婊子。
梁佳惠  [不屑一顾,口气也是恶狠狠地] 哼哼,你说错了。
钱进喜  [扭过头去] 我说的没错。你就是像个婊子。
梁佳惠  [加重语气,显得很沉重] 你说错了。我不是像婊子,我就是婊子。[恶狠狠地看着他] 我要没有八个男人就不是一个好婊子。
        [停顿
钱进喜  [看看她的样子,鼻子里哼了一声] 至少今天你是诚实的。从一开始,你从来就没打算保持你的贞洁。
梁佳惠  [很勉强地笑笑,是冷笑,显得很不自然,笑得浑身都在颤抖] 嘿嘿嘿嘿,你真幼稚。居然还谈贞洁。婊子不需要贞洁。贞洁已经是过时的货色了。你连这都不懂,可见你落伍了。
钱进喜  [自言自语,边说边摇头] 八个男人。哼。
梁佳惠  对我来说,男人就像衣服,穿旧了再换新的。就这么简单。[看看他] 再说,你也像个流氓。
钱进喜  [不屑一顾地] 你也说错了。
梁佳惠  [恶狠狠地] 没错。你就像个流氓。
钱进喜  [加重语气] 你说错了。我不是像个流氓,我就是流氓。我要没有一打女人就不是一个好流氓。
        [停顿。他们都气呼呼的,都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这时要多停顿一会儿。
梁佳惠  [嘿嘿笑了一下。然后撇撇嘴,很不以为然,口气平静了许多] 流氓和婊子挺般配的。门当户对。我们不应该一天到晚地吵架,互相折磨,这样不好。我们都是有社会地位的人,这样不符合我们的身份。
钱进喜  [口气也平静下来] 是的。我们是挺般配的。没有比我们更般配的了。婊子和流氓。哼哼。我们应该互相尊敬,互相宽容。现在提倡宽容。
梁佳惠  [扭头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还要坚持离婚?
钱进喜  [表情很严肃,语气也是不容置疑的] 因为家庭是神圣的。
梁佳惠  [一下没明白过来] 家庭是神圣的?
钱进喜  是的,家庭是神圣的。一个婊子,一个流氓,这是对家庭的亵渎。我们亵渎了家庭。[看着她] 知道吗?我们亵渎了神圣的东西。
梁佳惠  [明白过来,叹了一口气。很沮丧] 没错。家庭是神圣的。我们都亵渎了神圣的东西。
钱进喜  [靠在椅子背上,显得很疲倦] 我们走错了地方。错误地闯入家庭。为了神圣的家庭我们应该离婚。
梁佳惠  家庭。[叹气。像是自言自语] 家庭要将我们除名了。
钱进喜  是的,家庭要将我们除名了。我们本来就不配有家庭。
梁佳惠  [无奈地笑笑] 除名了。家庭。
[停顿。他们似乎都平静下来。
钱进喜  [似乎犹豫了一下] 问你个问题行吗?
梁佳惠  [看看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问吧。何必这么客气。
钱进喜  [仍然在犹豫] 你,你,你爱过别人吗?
梁佳惠  [没想到他问这个,犹豫着怎么说。想了好一会儿] 没有。
钱进喜  从来没有?
梁佳惠  [停顿一下] 是的。从来没有。
钱进喜  那么多男人,没有一个值得你爱的吗?
梁佳惠  [烦躁起来,很不耐烦地] 没有。一个也没有。
[停顿
钱进喜  说实话。我也从来没有爱过别人。我只爱自己。
[停顿
梁佳惠  我连自己都不爱。
钱进喜  [停顿一下,他笑起来] 这个话题太不合时宜了。
梁佳惠  [深深叹一口气,很无奈地摇摇头] 是的,太不合时宜了。好了。到此为止吧。
钱进喜  [也叹一口气] 是的,到此为止吧。
梁佳惠  照你这么说十年前我们就不该相识,不该结婚。
钱进喜  大概是吧。我们要迷途知返。
梁佳惠  我们都是迷途的羊羔。
钱进喜  是的。迷途的羊羔。
梁佳惠  也是替罪的羊羔。
钱进喜  是的。是替罪的羊羔。
梁佳惠  哈哈哈。[她笑起来,身子一抖一抖的冷笑。止不住地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擦眼泪] 家庭。家庭。神圣。哈哈哈,家庭,神圣。
钱进喜  [看着她笑,一直等她停下来] 你笑什么?
梁佳惠  我笑是为哭做准备。
[为了掩饰自己的情绪,梁佳惠打开手提包,找东西。翻了一阵没找到。钱进喜知道她要找什么。他从衣兜里拿出香烟。
钱进喜  [把烟给她] 你是不是找烟?
梁佳惠  [似乎犹豫了一下才接过香烟,抽出一支,用打火机点烟。一下没点着,手有点发抖,反复两三次才把烟点着。她吐出一口烟。她把烟盒还给他] 这烟不错。[声音发抖]
钱进喜  [也取出一支烟点着,吐一口烟,然后说] 其实,很简单。只要你签个字就没事了。我们就都解放了。各走各的路,互不干扰。不用再互相折磨了。
梁佳惠  是的。[语调拖得很长,很无奈的样子] 只要一签字,我们就都解放了。家庭就纯洁了、神圣了。我们也不用互相折磨了。
钱进喜  [玩笑的口气] 你看。我们的名字多有意义,可以使我们解脱出来,各走各的路。
        [停顿
梁佳惠  [很伤感] 这就像是一场梦。一场十年的梦。[深呼吸一下] 十年前我们都想不到会有今天。
钱进喜  是的。十年前想不到今天。现在我们也想不到将来。
梁佳惠  [撇撇嘴,不以为然] 我们还有将来吗?做梦。
钱进喜  每个人都有一个将来。
梁佳惠  我们能知道我们的将来吗?
钱进喜  这还不容易。[指一指算命瞎子那边] 那边有一个算命的瞎子。
梁佳惠  [回头看看算命瞎子。摇摇头] 一个瞎子给明眼人算命,真有意思。真是幽默。
钱进喜  是的,真幽默。这世界越来越幽默了。
梁佳惠  瞎子给明眼人指路。
钱进喜  这就是生活。因为命运本来就看不见。
梁佳惠  [看看瞎子] 你说的也对。命运是看不见的。
钱进喜  要不算命的怎么很多是瞎子呢。瞎子算命就对了。
        [停顿。梁佳惠站起来,把烟头扔进垃圾箱。
梁佳惠  那么我也想算一算。
钱进喜  算吧。[也站起来,把烟头扔进垃圾箱] 今天我请客。
梁佳惠  算完了我签字。
钱进喜  [很诧异地看着她] 你终于想通了。
梁佳惠  我早就想通了。
钱进喜  那么我也算一下。算完了我请你吃饭。
梁佳惠  [用讽刺的口气] 最后的晚餐吗?
钱进喜  一切从头开始的晚餐。
梁佳惠  [还是用讽刺的口气] 跟十年前一样?
钱进喜  是的。跟十年前一样。
梁佳惠  一言为定。
钱进喜  一言为定。
       [他们站起来,走向算命瞎子。
       [灯暗。
       [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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