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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行日记(节选)

郑振铎

这部日记,其实只是半部之半。还有四分之三的原稿,因为几次的搬家,不知散失到什么地方去,再也不能找到。仅仅为了此故,对于这半部之半的“日记”,自不免格外有些珍惜。

写的时候是一九二七年;到现在整整的隔了七个年头,老是保存在箧中,不愿意,且也简直没有想到,拿去发表。为的是,多半为私生活的记载,原来只是写来寄给君箴一个人看的。不料,隔了七年之后,这陈年老古董的东西却依旧不能藏拙到底。

一半自然是为了穷,有不得不卖稿之势,其实,也因为这半部之半,实在飘泊得太久了,经过的劫难不在少数,都亏得君箴的细心保存,才能够“历劫”未毁。今日如果再不将它和世人相见,说不定再经一次的浩劫巨变,便也将和那四分之三的原稿一样,同埋在灰堆火场之中。这些破稿产不足惜,却未免要辜负了保存者之心了。故趁着良友向我索稿的时候,毅然的下一决心,将它交给良友出版了。

这里面,有许多私生活的记载,有许多私话,却都来不及将它们删去了。

但因此,也许这部旅行日记,便不完全是记行程、记游历的干枯之作,其中也许还杂着些具有真摯的情感的话。

绝对不是着意的经营,从来没有装腔作态的描叙——因为本来只是写给一个人看的——也许这种不经意的写作,反倒觉得自然些。

1934年9月8日作者白记于上海

五月二十一日

下午二时半,由上海动身。这次欧行,连我自己也没有想到会这么快。在七天之前,方才有这个动议,方才去预备行装。中间,因为英领事馆领取护照问题,又忙了几天,中间,因为领护照的麻烦,也曾决定中止这次的旅行。然而,却终于走了。我的性质,往往是迟疑的,不能决断的。前七年,北京乎,上海乎的问题,曾使我迟疑了一月二月。要不是菊农济

之他们硬替我作主张,上海是几乎去不成了.这次也是如此,要不是岳父的督促硬替我买了船票,也是儿乎去不成了。去不去本都不成问题,惟贪安逸而懒于进取,乃是一个大病。幸得亲长朋友的在后督促,乃能略略的有前进的决心。

这次欧行,颇有一点小希望。(一)希望把自己所要研究的文学,作一种专心的正则的研究。(二)希望能在国外清静的环境里做几部久欲动手写而迄因上海环境的纷扰而未写的小说。(三)希望能走遍各国大图书馆,遍阅其中之奇书及小国所罕见的书籍,如小说,戏曲之类。(四)希望多游历欧洲古迹名胜,修养自己的身心。近来,每天工作的时间,实在太少了,然而还觉得疲倦不堪。这是处同一环境中太久了之故。如今大转变了一次环境.也许对于自己身体及精神方面可以有进步。以上的几种希望,也许是太奢了。至少:(一)多读些英国名著,(二)因了各处图书馆的搜索阅读中国书,可以在中国文学的研究上有些发见。

一个星期以来,即自决定行期以来,每一想及将有远行,心里便如有一块大铅重重的压住,说不出如何的难过,所谓“离愁”,所谓“别绪”,大约就是如此吧。然而表面上却不敢露出这样的情绪来,因为箴和祖母母亲们已经暗地里在难过了,再以愁脸相对,岂不更勾引起她们的苦恼么?所以,昨夜在祖母处与大家闲谈告別,不得不显出十分高兴,告诉她们以种种所闻到的轻快的旅行中事,使她们可以宽心些。近来祖母的身体。较前已大有进步,精神也与半年前大不相同,筋骨痛的病也没有了,所以我很安心的敢与她告别了一二年。然而,在昨夜,看她的样子虽还高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殷忧,聚在眉尖心头。她的筋骨又有些痛了。我怎么会不觉得呢!

“泪眼相见,竟无语幽咽。”在别前的三四天,我们俩已经是如此了。一想起别离事,便十分难过。箴每每的凄声的对我说:“铎,不要走吧。”我也必定答说:“不,我不想走。”当护照没有弄好时,我真的想“不去了吧”。且真的暗暗的希望着护照不能成功。直到了最后的行期之前的一天上午,我还如此的想着。虽然一面在整理东两,一面却在想:“姑且整理整理,也许去不成功的。”当好些朋友在大西洋饭店公饯我时,我还开玩笑似的告诉他们说:“也许不走呢!不走时要不要回请你们?”致觉说:“一定要回请的。”想不到第三天便真的动身了。在这天的上午,我们俩同倚在榻上,我充满了说不出的情感,只觉得要哭。箴的眼眶红红的。我们有几千几万语要互相诉说,我们是隔了几点钟就要离别了,然而我们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最后,我竟呜咽的哭了,箴也眼眶中装满了眼泪。还是上海银行的人来拿行李,方才把我的哭泣打断了。午饭真的吃不进。吃了午饭不久,便要上船了。岳父和三姊十姊及箴相送。到码头时,文英,佩真已先在。后来,少椿及绮绣带了妹哥也来了。我们拍了一个照,箴已在暗暗的拭泪。几个人同上船来看我的房间。不久,便铃声丁丁的响着,只好与他们相别了。箴在码头上张着伞倚在岳父身旁,暗暗的哭泣不止。我高高的站在船舷之旁,无法下去劝慰她。两眼互相看着,而不能一握手,一谈话,此情此景,如何能堪!最后,圣陶,伯祥,予同,调孚赶到了,然而也不能握手言别了,只互相点点头,挥挥手而已。岳父和箴他们先走,怕她见船开动更难过。我看着她背影渐渐的远了,消失在过道中了!这一别,要一二年才得再见呢!唉!“黯然魂消者惟別而已矣!”渐渐的船开始移动了,鞭炮必必啪啪的爆响着,白巾和帽子在空中挥舞着。别了,亲友们!别了,箴!别了,中国,我爱的中国!至少要一二年后才能再见了。“Adieu,Adieu”是春台的声音叫着。码头渐渐的离了船边,码头上的人渐渐的小了。我倚在舷边,几乎哭了出来,热泪盈盈的盛在眼眶中,只差些滴了下来。远了,更远了,而他们还在挥手送着。我的手挥舞得酸了,而码头上的人也渐渐的散了,而码头也不见了!两岸除了绿草黄土。别无他物。几刻钟后,船便出了黄浦江,两岸只见一线青痕了。真的离了中国了,离了中国了! 中国,我爱的中国,我们再见了,再见时,我将见你是一个光荣已完全恢复的国家,是一个一切都安宁,自由,快乐的国家!我虽然离了你,我的全心都萦在你那里,决不会一刻忘记的,我虽离开你,仍将为你而努力!

两岸还是两线的青痕,看得倦了便走下舱中。几个同伴都在那里:一个是陈学昭女士,一个是徐元度君,一个是袁中道君,一个是魏兆淇君。我们是一个多月的旅伴呢,而今天才第一次的相聚,而大家却都能一见如故——除了学昭以外,他们我都不大熟。

法文,我是一个字也不懂,他们不大会说。船上的侍者却是广东人,言语有不通之苦。好在还与他们无多大交涉,不必多开口。我的同舱者有一个英国人,仿佛是一个巡捕,他说,他是到新加坡去的。

说起Athos的三等舱来,真不能说坏。有一个很舒适的餐厅,有一片很敞宽的甲板,我的三一九号舱内虽有四个铺位,却还不挤,有洗脸的东西,舱旁又有浴室。一切设备都很完全。我真不觉得它比不上太古,招商二公司船上的“洋舱”。我们都很满意,满意得出乎当初意料之外。餐厅于餐后,可以独据一桌做文字,写信,也许比在编译所中还要舒服。船是平稳而不大颠簸,一点也不难过。别离之感,因此可略略的减些!最苦的是独自躺在床上,默默的静想着。这是我最怕的。好在现在不是在餐厅写信,便是在甲板上散步,或躺在藤椅上聚谈。除了睡眠时,决不回房中去。

六时,摇铃吃晚餐。一盆黄豆汤,一盆肉,一盆菜包杂肉,还有水果,咖啡,还有两瓶葡萄酒。菜并不坏。酒,只有我和元度及兆淇吃,只吃了一瓶。

晚上,在船上买了一打多明信片,写了许多封信。

夜间,睡得很安舒,没有做什么梦——本来我是每夜必有梦的。

五月二十二日

早上,起床得很晏,他们都已吃过早茶了。匆匆的洗了脸,新皮包又打不开,什么东西都没有取出,颇焦急。早茶是牛奶,咖啡,和几片面包。

又写了几封信,并开始代箴校改《莱因河黄金》一稿。午饭在十点钟,吃的菜似乎比晚餐还好,一样果盆,一盆鸡蛋,一盆面和烧牛肉,再有水果咖啡。仍有两瓶洒,我们分一瓶给邻桌的军官们,他们说了一声“Merci”!下行李舱去看大箱子,取出了几本书来。开大箱的时间是上午八至十一时,下午四至六时。四时吃茶,只有牛奶或咖啡及面包。

没有太阳,也不下雨,天气阴阴的,寒暖恰当。我们很舒适的在甲板上散步。船已人大海。偶然有几只航船轮船及小岛相遇于途。此外,便是水连天,天接水了。与元度上头等舱去看。不看则已,一看未免要茫然自失。原来,我们自以为三等舱已经够好的了,不料与头等舱一比,却等于草舍之比皇宫。他们没有一件设备不完全,吃烟室,起坐室,餐室,儿童游戏室……等等,卧室的布置也和最讲究的家庭差不多。如此旅行,真是胜于在家。想起我们的航行内海内河的船来,真不禁万感交集。我们之不喜欢旅行,真是并不可怪。假定我们的旅途是如此的舒适,我想,谁更会以旅行为苦而非乐呢!

同船的还有凌鸿勋夫妇和他们的孩子。他们是我的从前的邻居,现在到香港去,不知有何事。他曾做过南洋大学的校长,最近才辞职。我们倚在船舷谈得很久。还有一位刘夫人,也带了一个女孩子,那个孩子真有趣,白白的脸,黑黑的一双大眼,谁见了都更喜爱。我们本不认识,不久却便熟了。平添了不少热闹于我们群中。

我们决定多写些文字,每到一处,必定要寄一卷稿子回去,预备为《文学周报》出几个Athos专号。我们的兴致真不算坏。这提议在昨夜傍晚,而今天下午,学昭女士已写好了一卷《法行杂简》。写得又快又好。我不禁自愧!我还一个字也没有动手写呢。写些什么好呢?

船上有小鸟飞过,几个水手去追它,它飞人海中,飞得很远很远,不见了,我们很担心它会溺死在海中。茶后,洗了一次澡,冷热水都有,设备得比中国上等的旅馆还好。

晚餐是一盆黄豆汤,一盆生菜牛肉,一盆炒豆夹,一盆布丁,其余的和昨天一样。生菜做得极好。箴是最喜欢吃生菜的,假定她也在这里,吃了如此调制的好生菜,将如何的高兴呢!

餐后,我们放开了帆布的躺椅,躺在上面闲淡着。什么话都谈。我们忘记了夜色已经渐渐的灰暗了,墨黑了。偶然抬头望着,天上阴沉沉的,一粒星光也不见,海水微微的起伏着,小浪沫飞溅着,照着船上舱洞中射出的火光,别有一种逸趣。远远的有一座灯塔,隔一会儿放一次光明。有一种神秘的伟大,压迫着我。

等到我们收拾好椅子下船时,已经将十时了。我再拿起《莱因河黄金》的译稿到餐厅里来做校改的亡作。自己觉得不久,而侍者却来说,要熄灭电灯了,不得已只好放下工作去睡。

袁中道君是一位画家,我们很喜欢看他作画。他今天画好几幅速写像。晚上,我正在伏案写字,而他却已把我写入画中了。很像。画学昭的那一幅伏案作书图尤好。

在船上已经过了三十多个小时了,还一点也没有觉得旅行的苦。这是很可以告慰于诸亲友的。据船上的布告,自开船后到今天下午二时,恰恰一天一夜,共走了二百八十四英里,就是离开上海已二百八十四英里了!后天(二十四号)早上六时,才可到达香港。

五月二十四日

已经进香港港口了,我还未起身。据黑板上宣布,六点可到。在卧室窗口,见外面风景极。海水足好碧绿的,两岸小山林立,青翠欲滴。好几天不见陆地,见了这样的好风景的陆地,不觉加倍的喜欢!匆匆的穿衣……吃早餐。到香港去的客人已都把行装整理好了。可爱的刘小姐(名慕洁)及凌氏一家都已在甲板上。船停了。船的左右,小舟猬集,白布红字,写着大东饭店等字,很有风致。船在水中央,一面是九龙,广九车站的钟楼,很清楚的看见,一面是香港,青青的山上,层楼飞阁,重重垒垒,不得不令人感到工程之伟大。我和元度,兆淇颇思上去一游,因为听说,船到下午四时才开,而现在还不到八点呢。躊躇了许久,终于由梯子走下,上了一只汽船,也不问价。几分钟后,便到了香港。舟子并不要钱,颇温厚可亲。这使我们的第一印象很好。我们先去找皇后大街,上山又下山,问了许多人,方才找着,因为要到商务去。到了商务,却双扉紧闭着,原来今日是英国的Empire Day,所以放假——听说,上海也很热闹呢!——但有好些公司,如先施等,却又不放假休息,不知商务何以如此。无意中,走到一处风景很好的地方。峰回路转,浓阴如盖,目光为之一亮。墙上写着"To The Peak Tram”,我们便决定要到山巅去一游。到了电车站,上了车,每人费了三角港洋(港洋较鹰洋贵,每鹰洋只等于港洋九角)。电车动了,很峻峭的上了山,系用铁绳拉了上去的。山上风光极好,回看山下,亦处处有异景。再上,则海雾弥漫,不见一物。下了电车,再往上走。前景不见,后景倒极佳,三五小岛立于水中,群山四围,波平如镜,间有小轮舟在驶行着,极似西湖。坐电车下山时,系倒坐着,下面风物都看不见,所以还没有上山的有趣。又坐了山下的电车,预备去吃饭。不料坐错了一部。元度见方向不对,连忙下车,换了一部。香港电车(除了上山之车外)都是两层的,上层极好。在一家小酒馆中吃了饭,饭菜很不好。饭后,到允施公司买些东西,立刻都到海滨来,雇了一只小舢板回船,仅花了二角(我们并没有还价),实在不贵。上船后,我们忽然记起了一件事未做。在香港果市上,见荔枝一颗颗的放在盘中,皮色淡红,含肉极为丰满,如二八少女,正在风韵绝世之时,较之上海所见者,不啻佳胜十倍。我们一个个都渴想一尝。不料临上船时,却太匆匆了,都忘了这事。上船后与学昭谈起,才不胜惋惜,然已来不及再去买了。这乃是游港最歉怅之一事也!我想,假定有风雅知趣之港商,当此荔枝正红之时,用了一只小艇,张了小长帜,用红字标着“荔枝船”三字,往来于海中求售,一定是生意甚佳的。其如无此“雅商”何!

说是下午四时开船,但却迟到了六时方开。尽有时间上岸去买荔枝呢。——真的,我们是太喜欢那微红可爱的肥荔枝了!——只是太懒了,不高兴再上岸去。“风雅的食欲”究竟敌不过懒惰的积习!

香港,全是一个人工的创造物,真不坏呢!全市街道.比上海好,山上尤处处可见绝伟大的工程。惟间有太“人工”了的地方,也未免令人微微的失望。譬如瀑布和涧水,是如何的清隽动人的自然东西,他们却用了方方整整的石块,砌在水边,有的几条涧,却更用了极齐崭的石级,一路接续的铺下去。这真完全失了绝妙的山水之风趣了!可是有两点是他处绝比不上香港的:(一)我们常说的是“青山”,究竟“青”的山有几处;还不是作黄浊色的,便是浓绿色的,秀雅宜人的青色山,真是少见。香港的山却真的是可爱的青,如披了淡青色纱衣的好女子,立在水中央,其翩翩的风度,不禁令人叫绝。(二)我们常说的是“绿水”,究竟“绿”的水又有几处;还不是非淡灰色的,便是蔚蓝色的,绿绿的如垒了千百片的玻璃,如一大片绝茂盛的森林的绿的水,真是少见。香港的水,却真是可爱的绿,全个海是绿绿的,且又是莹洁无比,真如一个绝大的盈盈不波的溪潭,不像是海一一真使我们见过墨色的北海,青灰色的东海,黄浊色的黄海的人赞叹不已!

下午洗了一次澡,只有热水,没有冷水,累得满身是汗。傍晚,风甚大,有丝丝的毛雨,夹在风中吹来。甲板上不能坐立,只得到了餐厅中。补写了昨天的日记,并写了今天的。

八哥由澳洲到了香港,乘President Cleveland回沪。闻系今日动身。渴欲一晤,不料见报, Cleveland乃已于今早一时开走了。

夜,甚热,九时半即睡。作一梦,甚趣,记得在梦中曾大哭。

六月六日

听说昨夜风浪很大,但我不觉得。曾做了一梦,梦见在家中,与箴相聚谈话;醒来时,却仍是一个人躺在床上,很难过。窗洞外还黑漆漆的。不觉的又睡了一会。起来,已近八时。吃早茶时,我是最后的一个了。告牌上又宣布:今日下午二时半到科仑布.明日上午六时开船。望陆地如饥渴的我们,见到达期迟了半时,很不高兴。上午,寄出好儿封信,Athos专号(三)的稿,亦寄出。饭后,计算到科仑布还要五六小时呢!我真有点怕看见海,那浊蓝的海水,永远的起伏着,又罩之以半清半浊夜天空,船上望之,时上时下,实在是太令人厌倦了。“有意等待,来得愈慢”。怎么还不到呢?没有一个人不焦急着。突然前面天空有一堆浓云聚着,我猜想,快要下雨了。不及我们起来躲避,那雨点已猛恶的夹在狂风中吹落,正向着我们吹落!连忙用帆布椅子做临时帐篷去挡住它时,已淋得一身湿了。亏得一二分钟后,船已驶过这堆雨云,太阳又光亮的照着甲板。湿淋淋的帆布椅和微潮的衣服,不久即干了。在这时,在北方,已有一缕陆地的痕子可见,也偶有轮舟及帆船在远处天边贴着。这是将近海岸的表示。等待着,还有两小时可到呢。果然到了三时半,科仑布的多树的岸方出现于我们的北面。船缓缓的驶着,等待领港者导引入港口。港口之前,有两道长坝,如双臂似的,伸人海中,坝上有灯塔几座。船都停在坝内,那里是浪花轻飞,水纹粼粼,很平稳的;坝外则海涛汹涌得可怕。宛如两个世界。大海的水,与石坝时起冲突,一大阵的浪花,高出于坝面几及丈,落下时,坝岸边便如瀑布似的挂下许多水。这是极壮观的景状,海宁所见的浪头,真远不及它。

船进港口,停在水中。我们到头等吸烟室将护照给英国警官盖印后,即可上岸。走到梯边,有一个屠户似的岸上警察印度人,在查护照,只有已盖过“允许上岸”的印子者,方许下梯。那些下船的人真多!可见大家都渴望着陆地。我们仍只三个人,徐、魏和我。MM公司预备了一只汽船送我们上岸。上岸时已经四点半。 日影已渐渐淡黄了。换了钱;一百佛郎,可换十个半卢比。即上一个汽车,他们兜揽生意甚勤,兜揽的是一个老印度人,彼得。说好每点钟四个卢比,以两点钟为限。先到公园。沿途街道很窄,一切部是新鲜的。汽车夫到处指点。公园中树木都是印度的,与我们人不相同,到处是香气,似较西贡公园好得多了。继到博物院;他们已将关门了,草草由院役领看一周即出,并不大。空地上有许多动物,但也只限于小动物,并无大者。其中有蛇名 Copla者,乃我第一次见到的,虽然闻名已久。闻廊下有明永乐间郑和所立碑。因时促未见。继到大佛寺,完全是新式建筑,一切部似新的。大佛偃卧于大殿中,四周都是“献桌”,大理石的,桌上放了许多花;那些不知名的花,香气扑鼻。有穷人曾以此花来兜卖,以无零钱,只好不买。地上极清洁,凡参观者都要脱了鞋子才可进去。墙上都是壁画;卧佛之左近,都是小佛,面貌都类欧人,与我们在国内所见者迥异。大殿甚小,远不及灵隐及其他寺观之伟大也。继坐汽车上山,随即下山,到码头时,恰恰二小时。给了他们十个卢比。他们并不争多论少,说了声谢谢。还向他们问明了到青年会的路。我们在会里吃了晚餐。他们吃的一种米饭,很奇异的一盘饭,六个小碗,盛着莱,不知何物。我们可惜没有要一盘来尝尝。最后,吃到一种水果,瓜类,绿皮黄心,甜而香,真可算是香瓜,还带些檬果味。饭后,在街上闲步,有许多店家来兜生意,很讨厌;还有几个流人,向我们招呼道,“Lady,Lady”。我们只好一切不理会。在一家药房里,见到报纸,知奉军在河南大败的消息,为之一慰。九时,回到码头仍坐MM公司预备的汽船回来。在汽船上遇到一位中国女子,她是坐Sphinx回国的;这只汽船也送客上Sphinx,略谈了一会。汽船九时半才开。我们到船时,大家都已睡了。科仑布附近有甘底者,系佛之故乡,惜不及去一游。

回过头去“附录”

——献给上海的诸士

回过头去,你将望见那些向来不曾留恋过的境地,那些以前曾匆匆的吞嚼过的美味,那些使你低徊不已的情怀,以及一切一切;回过头去,你便如立在名山之最高峰,将一段一段所经历的胜迹及来路都一一重新加以检点,温记;你将永忘不了那蜿蜒于山谷间的小径,衬托着夕阳而愈幽倩,你将永忘不了那满盈盈的绿水,望下去宛如一盆盛着绿藻金鱼的晶缸,你将忘不了那金黄色的寺观之屋顶,塔尖,它们耸峙于柔黄的日光中,隐若使你忆记那屋盖下面的伟大的种种名迹。尤其在异乡的客子,当着凄凄寒雨,敲窗若泣之际,或途中的游士,孤身寄迹于舟车,离愁填满胸怀而无可告诉之际,最会回过头去。

如今是轮到我回过头去的份儿了。

孤舟——舟是不小,比之于大洋,却是一叶之于大江而已——奔驰于印度洋上,有的是墨蓝的海水,海水,海水,还有那半重浊,半晴明的天空,船头上下的簸动着,便如那天空在动荡;水与天接处的圆也有的律的一上一下移动。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一直是如此。没有片帆,没有一缕的轮烟,没有半节的地影,便连前几天在中国海常见的孤峙水中的小岛也没有。呵,我们是在大海洋中,是在大海洋的中央了。我开始对于海有些厌倦了,那海是如此单凋的东西。我坐在甲板上,船栏外便是那墨蓝色的海水,海水,海水。勉强的闭了两眼,一张眼便又看见那暴蓝色的海水,海水,海水。我不愿看见,但它永远是送上眼来。到舱中躺下,舱洞外,又是那奔腾而过的墨蓝色的海水,海水,海水。闭了眼,没用!在上海,春夏之交,天天渴望着有一场舒适的午睡。工作日不敢睡,可爱的星期日要预备设法享用了它,不忍睡。于是,终于不曾有过一次舒适的午睡。现在,在海上,在舟中,厌倦,无聊,无工作,要午睡多末久都不成问題,然而奇怪!闭了眼,没用!脸向内,向外,朝天花板,埋在枕下,都没用!我不能入睡。舱洞外的日光,映着海波而反照入天花板上,一摇一闪,宛如浓荫下树枝被风吹动时的日光。永久是那样的有韵律的一摇一闪。船是那样的簸动,床垫是如有人向上顶又往下拉似的起伏着;还是甲板上是最舒适的所在。不得已又上了甲板。甲板上有我的躺椅。我上去了见一个军官已占着它,说了声Pardon,他便立起来走开;让我坐下了。前面船栏外是那墨蓝色的海水,海水,海水,左右尽是些异邦之音,在高谈,在絮语,在调情,在取笑,面前,时时并肩走过几对的军官,又是有韵律似的一来一往的走过面前,好似肚内装了法条的小儿玩具,一点也不变动,一点也不肯改换它们的路径,方向,步法。这些机械的无聊的散步者,又使我生了如厌倦那深蓝色的海水,海水,海水似的厌倦。

一切是那样的无生趣,无变化。

往昔,我常以日子过得太快而暗自心惊,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如白鼠在笼中踏转轮似的那末快的飞过去。如今那下午,那黄昏,是如何的难消磨呀!铛铛销,打了报时钟之后,等待第二次的报时钟的铛铛铛,是如何的悠久呀!如今是一时一刻的挨日子过,如今是强迫着过那有韵律的无变化的生活,强迫着见那一切无生趣无变动的人与物。

在这样的无聊赖中,能不回过头去望着过去么?

呵,呵,那末生动,那末有趣的过去。

长脸人的愈之面色焦黄,手指与唇边都因终日香烟不离而形成了洗涤不去的垢黄色,这曾使法租界的侦探误队他为烟犯而险遭拘捕,又加之以两撇疏朗朗的往下堕的胡子,益成了他的使人难忘的特征。我是最要和他打趣的。他那样的无抵抗的态度呀!

伯祥,圆脸而老成的军师,永远是我们的顾问,他那谈话与手势曾迷惑了我们的全体与无数的学生,只有我是常向他取笑的,往往的“伯翁这样”、“伯翁那样”的说着,笑着;他总是淡然的说道:“伯翁就是那样好了。”只有圣陶和颉刚是常和他争论的,往往争论得面红耳热。

予同,我们同伴中的翩翩少年;春二三月,穿了那件湖色的纺绸长衫,头发新理过,又香又光亮,和风吹着他那件绸衫,风度是多末清俊呀!假如站在水涯,临流自照,能不顾影自怜!可惜闸北没有一条清莹的河流。

圣陶,别一个美秀的男性;那长到耳边的胡子如不剃去,却活是一个林长民——当然较他漂亮——剃了,却回复了他的少年,湖色的夹绸衫;漂亮——青缎马褂,必恭必敬的举止,唯唯呐呐若无成见的谦抑态度,每个人见了都要疑心他是一个“老学究”。谁也料不到他是意志极坚强的人。这使他老年了不少,这使他受了许多人的敬重。

东华,那瘦削的青年,是我们当中的最豪迈者。今天他穿着最漂亮的一身冬衣,明天却换了又旧又破的夹衣,冻得索索抖:无疑的,他的冬衣是进了质库。他常失踪了一二天,然后又埋了头坐在书桌上写译东西,连午饭也可以不吃,晚间可以写到明天三四点钟。他可以拿那样辛苦得来的金钱,一掷千金无悔。我们都没有他那样的勇气与无思虑。

调孚,他的矮身材,一见了便使人不会忘记。他向不放纵,酒也不喝,一放工便回家;他总是有条有理的工作着,也不诉苦也不夸扬。但有时,他也似乎很懒,有人拿东西请他填写,那是很重要的,他却一搁数月,直到了事变了三四次,他却始终未填!我猜想,他在家庭里是一个太好的父亲了。

石岑,我想到他的头上脸上的白斑点,不知现在已否退去或还在扩大它的领土。他第一次见人,永远是恳恳切切的,使人沉醉在他的无比的好意中。有时却也曾显出他的崭绝严厉的态度,我曾见他好几次吩咐门房说,有某人找他,只说他不在。他的谈话,是伯翁的对手。他曾将他的恋爱故事,由上海直说到镇江,由夜间十一时直说到第二天天色微明;这是一个不能忘记的一夜,圣陶,伯翁他们都感到深切的趣味。还有,他的耳朵会动,如猫狗兔似的,他曾因此引动了好几百个学生听讲的趣味。

还有,镇静而多计谋的雁冰,易羞善怒若小女子的仲云,他们可惜都在中国的中央。我们有半年以上不见了。

还有,声带尖锐的雪村老板,老于事故的乃乾,渴想放荡的锦晖,宣传人道主义的圣人傅彦长,还有许多许多——时刻在念的不能一一写出来的朋友们。

这些朋友一个个都若在我面前现出。

有人写信来问我说:“你们的生活是闭户著书,目不窥园呢,还是天天卡尔登,夜夜安乐宫呢?”很抱歉的,我那时没有回答他。

说到我们的生活,真是稳定而无奇趣,我们几乎是不住在上海似的,固然不能说我们目不窥园——因为涵芬楼前就有一个小园子,我们曾常常去散散步——然而天天卡尔登的福气,我们可真还不曾享着。在我们的群中,还算是我,是一个常常跑到街上的人,一个星期中,总有两三个黄昏是在外面消磨过的,但却不是在什么卡尔登,安乐宫。有什么好影片子,便和君箴同到附近影戏院中去看;偶然也一个人去;远处的电影院便很少能使我们光顾了——

“今天Apollo的片子不坏,圣陶,你去么?”

“不;今天不去。”

“又要等到礼拜天才去么?”

他点点头。他们都是如此,几乎非礼拜天是不出闸北的.

除了喝酒,别的似乎不能打动圣陶和伯祥破例到“上海”去一次。

“今天喝酒去么?”

他们迟疑着。

“伯翁,去吧。去吧。”我半恳求的说。

“好的,先回家去告诉一声。”伯祥微笑的说,“大约际夫人又出去打牌了,所以你又来拉我们了。”我没有话好说,只是笑着。

“那末,走好了,愈之去不去?去问一声看。”圣陶说。

愈之虽不喝酒,——他真是滴酒不入口的;他自己说,有一次在吃某亲眷的喜酒时,因为被人强灌了两杯酒,竟至昏倒地上,不省人事了半天。我们怕他昏倒,所以不敢勉强他喝酒——然而我们却很高兴邀他去,他也很高兴同去。有时,予同也加入。于是我们便成了很热闹的一群了。

那酒店——不是言茂源便是高长兴——总是在四马路的中段,那一段路也便是旧书铺的集中地。未人酒店之前,我总要在这些书铺里张张望望好一会;这是圣陶所最不高兴而伯祥,愈之所淡然的,我不愿意以一人而牵累了大家的行动,只得怅然的匆匆的出了铺门,有时竟至于望门不入。

我们要了几壶“本色”或“京庄”,大约是“本色”为多。每人面前一壶。这酒店是以卖酒为主的,下酒的菜并不多。我们一边吃,一边要菜。即平常不大肯入口的蚕豆,毛豆在这时也觉得很有味。那琥珀色的“京庄”,那象牙色的“本色”,倾注在白磁里的茶杯中,如一道金水;那微涩而适口的味儿,每使人沉醉而不自觉。圣陶伯祥是保守着他们日常饮酒的习惯,一小口一小口,从容的喝着。但偶然也肯被迫的一口喝下了一大杯。我起初总喜欢豪饮,后来见了他们的一小口一小口的可以喝多量而不醉,便也渐渐的跟从了他们。每人大约不过是二三壶,便陶然有些酒意了。我们的闲谈源源不绝;那真是闲谈,一点也没有目的,一点也无顾忌。尽有说了好几次的话了,还不以为陈旧而无妨再说一次。我却总以愈之为目的而打趣他;他无法可以抵抗;“随他去说好了,就是这样也不要紧。”他往往的这样说。呵,我真思念他。假定他也同行,我们的这次旅游,便没有这样枯寂了!我说话往往得罪人,在生人堆里总强制着不敢多开口,只有在我们的群里是无话不谈,是尽心尽意而倾谈着,说错了不要紧,谁也不会见怪的,谁也不会肆以讥弹的。呵,如今我与他们是远隔着千里万里了;孤孤踽踽,时刻要留意自己的语言,何时再能有那样无顾忌的畅谈呀!

我们尽了二三壶酒,时间是八九点钟了,我们不敢久停留,于是大家便都有归意。又经过了书铺,裁又想去看看,然而碍着他们,总是不进门的时候居多。不知怎样的,我竟是如此的“积习难忘”呀。

有几次独自出门,酒是没有兴致独自喝着,却肆意的在那几家旧书铺里东翻翻西挑挑。我买书不大讲价,有时买得很贵,然因此倒颇有些好书留给我。有时走遍了那几家而一无所得,懊丧没趣而归;有时却于无意得到那寻找已久的东西,那时便如拾到一件至宝,心中充满了喜悅。往往的,独自的到了一家菜馆,以杯酒自劳,一边吃着,一边翻翻看看那得到的书籍。如果有什么忧愁,如果那一天是曾碰着了不如意的事,当在这时,却是忘得一干二净,心中有的只是“满足”。

呵,有书癖者,一切有某某癖者,是有福了!

我尝自恨没有过过上海生活;有一次,亡友梦良六儿经过上海,我们在吉升栈谈了一夜。天将明时六儿要了三碗白糖粥来吃。那甜美的粥呀,滑过舌头,滑下喉口,是多末爽美,至今使我还忘不了它。去年的阴历新年,我因过年时曾于无意中多剩下些钱,便约了好些朋友畅谈了一二天,一二夜;曾有一夜,喝了酒后,偕了予同,锦晖,彦长他们到卡尔登舞场去一次,看那些翩翩的一对对舞侣,看那天花板上一明一亮的天空星月的象征,也颇为之移情。那一夜直至明早二时方归家。再有一夜,约了十几个人,在一品香借了一间房子聚谈;无目的的谈着,谈着,谈着,一直到了第二天早晨。再有一次是在惠中。心南先生第二天对我说:

“我昨夜到惠中去找朋友,见客牌上有你的名字,究竟是不是你?”

“是的,是我们几个朋友在那里闲谈。”

他觉得有些诧异。

地山回国时,我们又在一品香谈了一夜。彦长,予同,六逸,还有好些人,我们谈得真高兴,那高朗的语声也许曾惊扰了邻人的梦,那是我们很抱歉的!我们曾听见他们的低语,他们的着了拖鞋而起来灭电灯。当然,他们是听得见我们的谈话。

除了偶然的几次短旅行,我和君箴从没有分离过一夜;这几夜呀,为了不能自制的谈兴却冷落了她!

六逸,一个胖子,不大说话的,乃是我最早的邻居之一;看他肌肉那末盛满,却是常常的伤风。自从他结婚以后,却不大和我们在一处了。找他出来谈一次,是好不容易呀。

我们的“上海”生活不过是如此的平淡无奇,我的回忆不过是如此的平淡无奇。然而回过头去,我不禁怅然了!一个个的可恋念的旧友,一次次的忘不了的称心称意的谈话,即今细念着,细味着,也还叮以暂忘了那抬头即见的墨蓝色的海水,海水,海水呢。

六月十四日

很早的约在六点钟,便到了亚丁。船停在离岸很近的海中,并不靠岸。地面上很清静,并没有几只船停泊着。亚丁给我们的第一个印象便是赤裸的奇形的黄色山。一点树木也不见,那山形真是奇异可诧,如刀如剑,如门户,如大屏风的列在这阿刺伯的海滨,使我们立刻起了一种不习见的诡伟之感。山前是好些土耳其式的房子,那式样也是不习见的。我们以前所见的所经过的地方,不是中国式的,便是半西式的,都不“触眼”,仅科仑布带些印度风味,为我们所少见。如今却触目都是新奇的东西了,我们是到了“神秘的近东”了。亚丁给我们的第二个印象便是海鸥,那灰翼白腹的海鸥;说是在海上旅行了将一月,海鸥还没有一只。如今第一次见到了它们,是如何的高兴呀!那海鸥,灰翼而略镶以白边,白白的肚皮,如钩而可爱的灰色嘴,玲珑而俊健的在海面上飞着。那海鸥,它们并不畏人,尽在船的左右前后飞着,有的很大,如我们那里的大鹰,有的很小,使我们见了会可怜它的纤弱。有时,飞得那末近,几乎我们的手伸出船栏外便可以触到它们。海水是那样的绿,简直是我们的春湖,微风吹着,那水纹真是细呀细呀,细得如绿裙上织的□纹,细得如小池塘中的小鸭子跳下水时所漾起的圆波。几只,十几只的海鸥停在这柔绿的水面上了。我把葡萄牙水兵的望远镜借来一看,圓圓的一道柔水,上面停着三五只水鸟,那是我们那里所常见的,在春日,在阔宽的河道上,在方方的池塘上,便常停有这末样的几只鸭子。啊,春日的江南;啊,我们的故乡;只可惜没有几株垂杨悬在水面上呀!然而已足够勾动我们的乡思,乡思了!我持了望远镜,望了又望,故乡的景色呀,哪忍一望便抛下!

吃了饭后,我们便要到岸上去游历,去的还是我,魏和徐三人。踏到梯边时,上梯来的是一批清早便上岸的同船者。我们即坐了他们来的汽船去。每人船费五佛郎,而我们的Athos离岸不到二三十丈,船费可谓贵矣!一上陆岸,那太阳光立刻逞尽了它的威风,我们在黄色的马路上走着,直如走到烧着一万吨煤的机关间。脸上头上背上手上立刻都是湿汗。我们要找咖啡店,急切又没有。走了好多路,我们才走进了一家又卖饭,又卖冷食,又卖杂货的小店,吃了三杯柠檬水,真是甜露不啻!走过海边公园,那绿色树木,细瘦憔悴得可怜,枝头与叶尖都垂头丧气的挂下,疏朗朗的树木毫无生气,还不如没有的好。走到一处山岩下,那岩石是如烧残的煤屑凝集而成,又似松碎,又不美伟。要通过一道山洞才是亚丁内地。然我们没有去。我们走回头,买了些照相软片,又吃了三杯柠檬水。看报,知道蒋军已离天津三百五十英里,各冈都忙着调兵去。刚刚下楼,半带凉意,半带高兴,而一个黑小孩叫道:“船开了!”我们不相信。Athos明显的停在海面上。几个卖杂货戴红毡帽的阿刺伯人匆匆归去,又叫道:“船快开了!”我们方才着忙,匆促无比的走着,心里只怕真的船要开走了。好在这紧张的心,到了码头上便宁定了。依旧花了十五个佛郎,雇了一只小汽船上了Athos。果然,上船不到二十分,汽笛便呜呜的响了。“啊,好险呀!”我们同声的叫着。假如我们还相信前天的布告,说船下午四点开,而放胆的坐了汽车到内地去游历时,我们便将留在亚丁,留在这苦热而生疏的亚丁了!啊,我们好幸呀!船缓缓的走着,一群海鸥,时而在前,时而在后,追逐着船而飞翔.它们是那样的迅俊伶俐;刚与船并飞,双翼凝定在空中而可与船的速率相等,一瞬眼间而它们又斜斜的转了一个弯,群飞到船尾去了。不久,它们又一只一只的飞过我们而到了船头了。啊,多情的海鸥呀,你们将追送我们这些远客到哪里呢T夜渐渐的黑了,月亮大金盘、似的升起于东方,西方是小而精悍的“晚天晓”(星名)。“今夜是十五夜呀。”学昭女士说。啊,这十五夜的圆月!

“抬头见明月,低头思故乡。”

依然是全身浴在月光中,依然是嗡嗡的语声笑声,而又夹以唱声,而离人的情怀是如何的凄楚呀!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如今是万里,万里之外啊!虽然甲板上满是人,我只是一个人似的独自躺在椅上,独自沉思着。啊,更有淮如我似的情怀恶劣呀!文雅长身的军官说:“我到巴黎车站时,我的妻将来接我。”肥胖的葡萄牙太太说:“再隔十五天到李士奔了,Jim可见他的爹爹了。”学昭女士屈指想道:“不知春台是四号走还是十八号走?”翩翩年少的徐先生说:“巴黎有那末多的美女郎;法国军官教了我一个法子,只要呼啸了一声,便可以夹她在臂下同走了。”啊,他们是在归途中!他们是在幸福的甜梦中!我呢?!我呢?!月是分外的圆,满海面都是银白色的光;我又微微的欲入睡了;不如下舱去吧!舱下,夜是黑漆漆的;若有若无的银光又在窗外荡漾着。唉!夜是十五夜,月是一般圓,我准备着一夜的甜梦,而谁知:

“和梦也新来不做。”

六月二十五日

今天船到马赛了。天色还黑着,我已起来整理东西了。酒意还未全消,鼻子也还窒塞着。怕风。然而今天却不能不吹风。近马赛时,浪头颇大,高山耸立,蓝水汹湃,竟不知是已经到马赛。靠岸后,大家都茫然的,有不知所措之感。啊,初旅欧洲,初旅异国,那心脏还会不鼓跃得很急么?那时心境,真似初到上海与北京时的心境。徬徨而且踌躇。然而只好挺直了胸去迎接这些全新的环境与不可知的前面。我们到头等舱取护照,那瘦弱的检察官坐在那里,一个个的唱名去取。对于中国人,比别国人也并不多问,惟取出了一个长形的印章加盖于“允许上岸”印章之后;那长形的印章说:“宣言到法国后,不靠做工的薪水为生活。”啊,这是别国人所没有的!要是我的气愤更高涨了,便要对他说:“不能盖这个印章!如果非盖不可,我便宁可不上岸!”然而我却终于忍受下去了!这是谁之罪呢?我很难过,很难过!

回到甲板上,许多接客的人都向船上挥手,而我们船上的人也向他们挥手。他们是回到祖国了!是被拥抱于亲人的欢情中了!我们睁开了眼要找一个来接我们的人,然而一个也不见。有几个中国人的样子的,在码头上立着,我们见了很喜欢,然而他们却向别的人打着招呼。袁先生和陈女士只在找曾觉之先生。她说,他大约会来接的。然而结果,他们也失望了。只好回到舱中来再说。看见一个个同舟者都提了行李,或叫了脚夫来搬箱子,忙忙碌碌的在梯子间上上下下,而我们倚在梯口,怅然的望着他们走。不意中,一个中国人由梯子上走下来,对我说道:“你是中国人么?有一位陈女士在哪里?”我立刻把陈女士介绍给他,同时问道:“你是曾先生么?”不用说,当然是他,于是几个人的心头都如落了一块石,现在是有一个来接的人了。于是曾先生去找脚夫,去找包运行李的人。于是我们的行李,便都交给了他们,一件件运上岸。经过海关时,关员并不开看,仅用黄粉笔写了一个“P”字。这一切都由包运行李的人车去,我们与他约定下午六时在车站见面。于是我们空手走路,觉得轻松得多。雇了一部汽车到大街上去.马赛的街道很热闹。在一家咖啡馆里坐了一会,买了一份伦敦《太晤士报》看,很惊奇的知道:国民军是将近济南了。一个月来,想不到时局变化得这末快。而一个月来与中国隔绝的我们,现在又可略略的得到些国内消息了。托曾君去打了一个电报给高元,邀他明早到车站来接。十一时半,到车站旁边一家饭馆午餐,菜颇好,价仅十佛郎。餐后,同坐电车到植物园。一进门,便见悬岩当前,流瀑由岩上挂下,水声潺潺,如万顷松涛之作响。岩边都是苍绿的藤叶,岩下栖着几只水鸟。由岩旁石级上去,是一片平原,高林成排立着,间以绿草的地毡及锦绣似的花坛。几株夹竹桃,独自在墙角站着,枝上满缀了桃红色的花。这不禁使我想起故乡。想起涵芬楼前的夹竹楼林,想起宝兴西里我家天井里几株永不开花的夹竹桃。要不是魏邀我在园中走走,真要沉沉的做着故乡的梦了。啊,法国与中国是如此的相似呀!似乎船所经过的,沿途所见的都是异国之物,如今却是回到祖国了。有桃子,那半青半红的水蜜桃子是多末可爱;有杏子,那黄中透红的甜甜的杏子,又多末可爱,这些都是故乡之牲.,我所爱之物呀!还有,还有……无意中,由植物园转到前面,却走到了朗香博物院(Musée De Long Champ),这是在法国第一次参观的博物院。其中所陈列的图画和雕刻,都很使我醉心;有几件是久已闻名与见到它的影片的。我不想自己乃在这里见到它们的原物,乃与画家雕刻家的作品它自己,面对面的站着,细细的赏鉴它们。我虽不是一位画家,雕刻家,然而也很愉悦着,欣慰着。只可惜东西太多了,纷纷的陈列到眼中来,如初入宝山,不知要取那一件东西好。五时半出园,园中的白孔雀正在开屏。六时,到车站,在车站的食堂中吃了晚餐,很贵,每人要二十佛郎。包运行乍的人开了帐来,也很贵,十二件行李,运费等等,要二百多佛郎,初到客地,总未免要吃些亏。然而我们以并不嫌它贵,亏了它,才省了我们许多麻烦。这许多行李,叫我们自己运去,不知将如何措手!七时四十八分开车,曾先生因这趟车不能乘到里昂,未同去。车上坐位还好,因为费了五十佛郎叫一个脚夫搬轻小的行李,要随身带着的,到车上去,且叫他在看守着。不然,我们可真要没有坐位了。比我们先来的几个军官,他们都没有坐位呢。我们坐的是三等车,但还适意,一间房子共坐八个人,刚刚好坐,不多也不少,再挤进一个,便要太拥挤了。由马赛到巴黎,要走十二点钟左右,明早九时四十五分可到。车票价一百七十余佛郎,然行李费过重太贵了,我们每人几乎都出到近一百佛郎的过重费。

六月二十八日

今日想开始看看巴黎。早晨,洗了一个澡后,和冈一同出去吃早餐。厨台前排了一长列的人,有年轻的学生,有白发的老人,有戴礼帽的绅士,都站在那里吃着咖啡面包。我们也挤进了这个长列中。要了一杯咖啡,从盘中取了一条已涂好牛油的面包吃着。一个穿白衫的胖厨子,执了一把尖刀,站在柜台之内,用刀剖开一长条的面包,对剖为两半,在大块的黄黄的牛油上,切下一片来,涂在面包上,随即放在盘中。那手法是又快又伶俐。他还管着收帐。吃的人自己报了吃的什么,付了钱即走,而他的空缺,立刻有一个候补者挤了上来。餐后,独自带了一本地图,到Lollin街找季志仁君要问他陈女士的地址。他却不在家。在一家文具店里买了十佛郎的信纸信封回来。正遇陈女士偕了戈公振君来访我。 元亦来。戈君请我到万花楼吃饭,饭后,穿过卢森堡公园(jardin de Luxembourg)而到中法友谊会。这公园,树木很多,一排一排的列着,一走进去,便有一股清气,和树林的香味,扑面而来,好像是走进了深山中的丛林之内,想不到这是在巴黎。一个老人坐在椅上,闲适的在抛面包屑给鸽子吃;两三只鸽子也闲适的在啄食他的礼物.孩子们放小帆船在园子中心的小池上驶着。野鸟和小雀子也时时飞停路旁,一点也不畏人。中法友谊会里中国报纸很多,但都是一个月之前的,因为寄来很慢,真是看“旧闻”。管事的人,也太糊涂,本年三月初的《新申报》也还在桌上占了一个地位!托元到火车站去取我们挂行李票的几只大箱子。等我由友谊会回来时,他也已带了大箱子来。搬运费共六十佛郎。休息一会后,又偕他同到国立图书馆,走到那里,才知使馆的介绍信忘记了带来。只好折回,到闻名世界的“大马路”(Grand Boulevard)散步。车如流水,行人如蚁,也不过普通大都市的繁华景象而已。所不同者,沿街“边道”上,咖啡馆摆了好几排的椅子,各种各样的人都坐在那里“看街”,喝咖啡。我们也到“和平咖啡馆”(Café de la Paix)前坐着。这间咖啡馆也是名闻世界的.坐在一张小小的桌子旁边,四周都是桌子,都是人,川流不息的人,也由前面走过。我猜不出坐在这里有什么趣味。我们坐了不久,便立了起来,向凯旋门(Are de Triomphe)走去。远远的看见那伟大的凯旋门站在那里,高出于绿林之外,这是我们久已想瞻仰瞻仰的名胜之一,我很高兴今天能够在它下面徘徊着。沿途绿草红花,间杂于林木之中,可说是巴黎最大最美的街道,“大马路”那里比得上。在远处看,还不晓得凯旋门究竟是如何的雄伟,一到了门下,才知道这以战胜者百万人,战败者千万人的红血和白骨所构成的纪念物,果然够得上说它是“伟大”。我在那里,感到一种压迫,感到自己的渺小。无数的小车,无数的人,在这门前来来往往,都是如细蚁似的,如甲虫似的渺小。门下,有一个无名战士墓,这是一个欧战的无名牺牲者,葬在此地的。鲜花摆在墓前,长放它们的清香,墓洞中的火光,长燃着熊熊的纤焰。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本来可以走上门的上面去看看,因为今天太晚了,已过“上去”的时间,故不能去。由门边叫了一部“搭克赛”到白龙森林(Bois de Boulogne)去打了一个小圈子。森林(Bois)不止一个,都是巴黎近郊的好地方,里面是真大真深,一个人走进去,准保会迷路而不得出。不晓得要费多少年的培植保护才能到了这个地步呢。绿树,绿树,一望无尽的绿树,上面绿荫柔和的覆盖于路上,太阳光一缕缕的由密叶中通过,一点一点的射在地面,如千万个黄色的小金钱撒遍在那里。清新的空气中,杂着由无数的松、杨以及不知名的树木的放出的香味,使人一闻到便感到一种愉快。那末伟大的大森林,在我们中国便在深山中也不容易常常遇到。这林中有人工造成的一条小河,一对对的男女在小舟上密谈着,红顶的大白鹅,闲适的静立于水边。这使“森林”中增加了不少生气。归时,已傍晚。十一时睡。

七月十日

上午阴,下午晴。十一时,与元同到卢森堡博物院(Musée De Luxembourg),这是巴黎最有名的博物院之一,所陈列者皆现代艺术家的作品,而以图画为主,雕刻亦有不少。进了这个地方,仿佛人素来熟悉的所在。中有许多图画都是我久已见得它们的复制片的,有的曾登于《小说月报》上,有的曾悬挂于我家的壁上。所以觉得非常的亲切。虽然地方不大,仅有十二间房子陈列图画,然殊使我流连不忍即去。时已正午,不得不出去吃饭,只好待以后再仔细的看了。好在这个博物院就在同名的公园之旁,离旅馆极近,随便什么时候都可以去看。院内,除十二间房子陈列图画者外,还有一间是预备临时陈列一个著名作家的画品而设的;这次陈列者为Paul Guigon,共有他的画六十余幅。卢森堡博物院所藏他的画不多,其余都是向私家收藏者,及大博物院,如洛夫(Louvre)等处借来陈列的。在门口买“指南”及画片,用去二十六佛郎。彭师勤来,谈了一会即去,因为我们预备饭后到芳登波罗(Fontainebleau)去。芳登波罗离巴黎颇远,我们由里昂车站坐火车去,将二小时,方才到了那里。又坐了一段电车,才到芳登波罗宫。这个宫殿很古老,在历史上是很有名的,我们所最最注意的是拿破仑第一的遗迹,虽然他的历史,在这个宫中是比较得近代。当拿破仑未住在此宫之前,宫殿已渐形倾颓;他费了不少金钱把它重新装饰好,费了不少金钱,置备了许多器具。到了现在,差不多还是照他那时的原样子,没有多少更动。一千八百十四年,拿破仑在此亲笔写了他的退位诏,这时是四月十一日。在这一夜及十二日的清晨,他苦闷,失望,决意服毒自尽,后来见他自己还活着,便叫道:“原来上帝不许我死。”便将一切事都委之于运命。二十日正午的时候,他要离开这里了,车子已预备好了,卫队已肩了枪,兵士们排列成了一个方形。拿破仑由马蹄梯(The Staircase 0f the Fer à Cheval)上走了下来,到了他的军队中间,说了最后的不能忘记的话:“我的老卫队的兵士们,我要说再会了。二十年来,我见你们总在光荣名誉的路上。在这些后期之时,你们也还与我们在光荣之日一样的为勇敢与尽职的模范。同了如你们那样的人,我们的一面还是没有丧失的……再会,我的孩子们。我要把你们都抱在我的胸前。让我至少拥抱着你们的旗帜。”一位大将立刻取了旗向他走去,他伸开双臂迎接这位大将,与这有名的旗接吻;他异常的感动,他以坚定的语声再说道:

“——再见,我的老同伴,让这个最后的吻经过你们的心上。”于是他进了他的车,五百个卫队拥护着,沿着里昂路(The Lyons Road)而去。自此之后,这个白马宫(Court of the Cheval Blanc)便改名为别离宫(Cour des Adieux)。

我们进了大门,对面便是这个别离宫,便是入宫之道的马蹄梯。我们由梯子中间的一个小门走进,先到了圣特里尼礼拜堂(Chapelle de la Saint Trinitè),这个礼拜堂的画是亨利四世时代名画家 Martin Fr6minet的手笔。除了<圣经》上的故事与人物外,还有四幅名作:(一)“火”,用一个执灯的妇人像为代表;(二)“空气”,用一个为虹所围绕,头顶一个米象的妇人为代表;(三)“水”,以一个妇人坐在一只海豚上,手执一只船为代表;(四)“土地”,以一个妇人执着花与果为代表。由这个礼拜堂转到楼上,便是拿破仑一世的房间了。墙上,用具上,椅披上,都刻着绣着一个“N”。第一问是前厅,有好儿幅画,其中有拿破仑一世像(Bonchet作),有他的骑在马上的铜像(Vital Dubray作)。 在一张桌卜,玻璃罩子底下,是那一顶有名的拿破仑帽,他从伊尔卜(Elbe)岛回来时所戴的,还有他的几根头发。墙边是一架奇钟,能表示钟点,日子,礼拜,某月的某日,季节,闰年,等等。第二间是秘书室,在一张桌上,玻璃罩子底下,有拿破仑棺木的遗片,这是从圣希里那(Sainte—Hel6nc)带来的。第三间是浴室,装饰得很美丽,大都是花鸟孩子。第四间是退位室(Cabi net of the Abdication),有拿破仑的半身云石像。一八一四年他写他的退位诏时,即在此室的一张小圓桌上。第五间是书室;后来改为他的小卧室,在有病时用的。第六间为卧室,床架上刻着人物,代表高贵、光荣、正直,与丰富。屋角放着一张小摇篮,乃是罗马王睡的。拿破仑图自杀,即在此室中。第七间是会议室,这一室的布置是最华丽的,是法国艺术最优美的出产品。从一七五三年起即已开始布置了。至今,天花板上还是原来的样子,未改动过。第八间是过道室,据说,在这室的壁炉上,一切会议后无用之纸皆烧毀于此。第九间是王庭(Throne Room),本为古代诸王的卧室。到了一八〇八年才成为王庭,拿破仑的坐位,高高的列于室之中间。过了拿破仑的房子便是皇后的房子了。第一间是马丽安东尼的私室(Marie—Antoinette’s Bondoir);拿破仑之后约绥芬(Josdphine)曾用之为梳装室。第二间是浴室,非得特别允许是不能去看的。第三间是皇后室,许多皇后都以此室为她们的卧室,器具极为名贵,其中有一个杂物柜,柜面上都用珠宝镶装之。第四间是皇后音乐室,路易十五时代为皇后的打牌室,亦在此晚餐;约绥芬易之为音乐室。拿破仑第三之后则易之为接应室。第五间为贵妇的客室。再过去,便是狄爱娜廊厅(Dianas Gallery),初为大餐室、舞厅。拿破仑第三时代,又为图书馆,两墙边都排着书柜,当中玻璃柜亦陈列着书籍,约共有三万册。再过去是一列的接应室。第一间是前厅,悬有三幅美丽的挂毡,路易十四时代所造的,一幅是夏,一幅是秋,一幅是冬。秋景是表现路易十四骑在马背上去猎鹿;其余都是宫殿之景。第二间是挂毡室,曾为约绥芬的客室;拿破仑第三时代装饰它以许多挂毡,它们都是表现卜赛克(Psychd)的故事的。木器上覆的毡子、垫子都是绣以拉芳登寓言的故事画。第三间是法朗西司一世(Franeis I)客室,拿破仑时曾以此为餐室。第四间是路易十三(Louis XIII)客室,这一室里有名之物是一面小镜子,挂在墙上。是最初输入法国的镜子之一。第五间是圣路易(Saint Louis)客室,墙上的图画都是关于亨利四世之事的。第六间是圣路易第二客室,在古时是皇帝的餐室。第七间是卫士室,第八间是路易十五客室,第九间是过道小室,第十间是皇帝梯阶,再过去是缦特侬夫人(Madame de Maintenon)的房子,共有五间,一为前厅,一为客室,一为书室,一为卧室,一为梳装室。缦特侬夫人在路易十四时代有很大的权力;路易十四很宠爱她,是法国历史上有名的妇女之一。他为她装饰了这几间房子。在窗中可见一条林荫大路,这路自此便称为缦特侬路。由此再过是亨利二世廊厅,这廊厅建于法朗西司一世时代,所以称为亨利二世廊厅者,因内部的装饰,都是在他的时代画的雕的。墙上都刻着“H”一个字母。好几次大宴,曾在此举行,又曾一度作过皇家的礼拜堂。再过去,是法朗西司一世廊厅,厅里有不少名画及雕刻。引导者走到此厅后,便告了终止,把门开了,请我们出去,同时并伸手要“小费”,每个人都给他,大约给一个佛郎者最多。出了门,便是马蹄梯了,这梯远望之,宛是一个马蹄铁形。我们也和当年的拿破仑一世一样,由此著名之梯下去,而走出了芳登波罗宫的大门。照例,还有几个地方可以看。全部的宫殿,我们不过只走了一小部分。然有的地方是保存着不让游人进去的,有的地方,如中国博物院(Chinese Museum),又因没有时间而未去,所以只游了上面的由引导者领着走的几个最有名的地方。又,上面各室各厅中,所有的图画雕刻,也都因“走马看花”似的看过,出来后已印象模糊了,所以也不能一一列举。这宫殿给我的印象很好,不必说建筑之华丽,即内部之装饰,器具之陈设,也都异常的华贵,且多是各时代有名艺术家的设计或动手去做的。这使它不仅仅成了一座绚烂辉煌的帝王之居,而且是与法国之艺术文化有关的博物馆。我看过清官,我游过中海、南海,哪一个房子有布置得如此的华美名贵,如此的和谐绚丽。中国的帝王,哪一个是知道享用物质的荣华的?秦始皇、隋炀帝、陈后主、唐明皇,只有这几个人是知道,然而他们是终于“烟销灰灭”了,他们的苦心经营的成绩,是随之而变而为颓垣废瓦了,而且为儒者们引为后世之大戒了!“俭朴”的提倡,使我们的艺术文化,天天向后退!

出宫后,雇了一部马车,在芳登波罗森林中走了一点多钟;这座大森林,沿着赛因河左岸而蔓生,全面积约有四万一千九百四十英亩,周围是五十六英里,乃是法国最美丽的森林之一。我们因为天色已迟,不敢深入林中,随马车夫之意而缓缓的走着;据说,林中有不少好地方而我们都不能去。然大树林的清香的空气,已使我们很愉快。我们谈着,笑着,不知车子穿过了多少林中的小径。这森林曾数次为火所毁,所以在林中是禁止将燃着的香烟头抛在地上的。六时半,坐了火车归去。回望林中,夕阳正红红的映照在万枝绿叶之后,殊有画意也。这次的火车是特别快车,沿途各站都不停,所以只走了一小时又十分,便到了里昂车站。

七月二十三日

阴。十时山寓门,本想到图书馆,因颇倦,改途至卢森堡公园坐了一会。穿过公园而至中法友谊会看中国报纸。正午回,元已先在。饭后,偕元及冈同登伊夫尔塔(Tour Eiffel),这是世界最高的建筑,自地至顶,凡高九百八十四英尺(纽约的woolworth Building不过高七百五十英尺)。 乃工程师伊夫尔(Gustavc Eiffel,1832-1923)在一八八九年所建者。塔顶上的无线电台乃力量最强者之一。塔底每边共长一日四十二码。我没有走到塔下时还想象不到它是如此之大。登塔票价八佛郎。坐电梯上去,在三楼(Second platform)要换一次电梯。这个电梯,在中途(不知第几层)又要换一次。自底到顶,连等电梯的时间计算在内,总要一个小时。二楼三楼及顶层都有店铺。顶层并有邮票出售,许多人都临时买了明信片,买了邮票,写上几个字寄给亲友们。我只买了几本小簿子。簿面上有塔之图象的,寄给箴以为此游之纪念。在顶层,全个巴黎都展开在你面前。这如带的是赛因河,这青苍而隆起的是四周的山,这白色的尖顶屋是圣心寺,这方形的窗门,下有圆的广场者是凯旋门,这一带古屋是洛夫博物院,这圆顶的高屋是名人殿(Panthgon),这一条大街是什么,这一座桥又是什么,都一一的可以指点数说。顶上并有望远镜多座,每人看一次,要一佛郎。我在望远镜中,对着圣心寺,凯旋门看,都看得极清楚。下塔后,复到腊人馆(Musée Grévin)去。腊人馆在蒙麦大街(Boulevard Montmartre)十号,中分三部分,第一部分是腊人馆,门票三佛郎/第二部分是幻镜部,门票一佛郎半,第三部分是变手戏法的,门票一佛郎半,我们只去看腊人馆。那里面有现代的人物,如莫索里尼,张作霖等。最好的一部分是关于法国革命史的:一间状马拉(Marat)之死的,一间状路易十六及皇家大小被捕的,一间状革命法庭,审判罗兰夫人(Mine.Rolland)的,尤为动人。再有一间是写充军的兵士的,一个脱了上衣跪在地上;一个坐于地上,更低靠于两膝之上;几个军官手执着鞭,几个兵士手执着铲土之器具在旁望着.也是很逼真的。再有,走下地道,有几间写墓道及家族送殡之状的,甚阴惨怖人,我到了出来后,还是凛凛然的。再有几间是叙耶稣及基督教故事的。其中罗马斗兽场上之基督教徒残杀一幕,最可怕。再有一间是写拿破仑死在圣希里那岛幽所时的情形。最后见到的是一幕光明的景象,写拿破仑盛时之宫苑中的生活,他立着,约绥芬坐于椅上。

今日午餐,吃到生杏仁,外壳小如毛桃子,剥去了壳,只吃里边的大“仁”。干杏仁,箴已经很喜欢吃了,可惜她不能同尝这脆而清香的鲜杏仁。上午,写了许多信,给箴、岳父、舍予、南如、道直、学昭、伯祥各一封。

七月三十日

好几天不见面的太阳光,今早居然照进我屋里来,黄澄澄的金光,似欣欣的带有喜色。茶房托进早餐盘来,盘里却有一封箴的信!啊,我的心,也和太阳光在一同嬉笑的颤跳着了!但箴的信里,充满了苦味,这苦味使我不禁的如置身于她的苦境中。唉,别离,生生的别离,这是如何难堪的情绪!我在此还天天有新的激动,新的环境,足以移神收心,然而一到了闲暇时,还是苦苦的想家,像她终日无事的守在家里,天天过着同样的生活,只是少了一个人,这叫她如何不难过呢!她信上说,“屈指别离后,至今还只有两三个礼拜呢!如果你去了一年,那末有五十二个礼拜,现在只过了两三个礼拜,已是这样难堪了,那余下的五十个礼拜,不知将怎样度过!如果你去了两年,那末,还有一百多个礼拜呢!——平常日子,你在家时,日子是如流水似的滑过去,我叫它停止一会它也不肯。如今老天爷却似乎有意和我捣乱一样,不管我如何的着急,痛苦,它却毫不理会,反而慢吞吞的过着它的日子,要它快,它偏不快!……”唉.我真是罪人,把她一个人抛在家里而自己跑了出来!我做事永远是如此的不顾前,不顾后,不熟想,不熟筹!我怎么对得住她!——她那样的因我之轻于别离而受苦!我想,她如果不出国来和我同住,我真的不能久在欧洲住着了! 自见此信后,心里怅怅的苦闷着,饭后便消磨时间于咖啡馆,至四时方回。写了给箴的信及给放园、拔可、端六、同孙、振飞、昆山、叔通诸信后,又到了晚饭之时了。晚饭后,又去坐咖啡馆,至十时方回。时间是如此的浪费过去!

八月十五日

早起,正在写信,邮差敲着房门,送进愈之的一封挂号信及箴二信,圣陶一信来。我真高兴如得到了满捧的珍宝——不,这比珍宝还可贵,还可慰!——我很高兴的由愈之,圣陶的信里,知道上海的友人们都还很念着我,我更高兴的是,箴的信许久未来,一来却便是两封!但她的信中,仍充满了苦语愁言;我读了,热泪几乎要夺眶而出。我使她这几个月受尽了苦,不知将来怎样的补偿她,安慰她才好!还不知到了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她,补偿她,安慰她!她说道:“铎呀,像这样的下去,我将要更瘦,瘦到只剩一根骨了呀!”又说道:“铎呀,你什么时候才可回来呢?如果船上有五等舱,我便坐了五等舱到你那里去也情愿!”唉!我怅然的,我惘然的,良久,良久,我的心飞到万里之外的故乡去了!

上午十时,至邮局寄信,——挂号信、给调孚的——因今天系法国节日,邮局关了门。又到公使馆去取汇票信,因箴来信说,四十镑的汇票已寄出,亦为了节日,公使馆也闭了门。

下午,偕景医生同到凡尔塞(Versailles)去。在车站上遇到了光潜。我们约定于九月二十三日同到伦敦去。前一次到凡尔塞,未进宫去,只在公园中走走,这一次则进了宫。跟随了一大批的游历者,匆匆的一间一间的看过去,连细看的时间都没有;今天的人实在太多了!很想以后再去一次二次。在树下坐了一会。临出宫门时,还到国会(Congress)去看了下,其中为一个会场,乃上下两院遇总统出缺或选举总统时所用的;此外,则规定七年到此开会一次。七时回,到万花楼吃饭。饭后买了一瓶白兰地回,预备肚子不大好时喝一点。夜间,写给岳父一信,箴一信,又给圣陶,调孚一信,十时睡。临睡时,喝了一点酒,用肉松来下酒。

八月十七日

早起,得上海寄来书籍两包,乃第一次写信去叫箴寄下者。其中有王国维的《宋元戏曲史》及《人间词话》;当我接到地山的信,说起先生投昆明池自杀事,便写信给箴叫她把这些书寄来,因欲作一文以纪念他也。我上船时,曾带了他的《人间词话》,而别的诗词却都没有带;我真喜欢他的词。学昭还把这书借去,在餐厅里抄了一份去。前三四年在张东荪家里,我曾见过他一面,那态度是温溫雅雅的.决不像会愤世自杀的样子。唉,也许愤世自杀的人,便是他那样溫温雅雅的人!乱嚷乱叫的倒没有这末大的勇气了。十时,到克鲁尼(Cluny)博物院去,匆匆的走了一周.似乎其布置与前次所购的Guide book上所说的已颇不同。其中最引起我注意的是:第二室,陈列自中世纪至十八世纪的鞋子一部分,及第十四,十五室陈列法国,意大利的瓷器的一部分。我深觉得,中国瓷器如果肯多参考古代及外国的式样而加以创造,一定可以复兴的。洛夫博物院所印的两大册《中国古瓷器》,真是比那一国都好。可惜我们没有人知道到江西去改良它们。如果改良得好了,一定可以再度征服了全个世界的。下午二时,偕景医生同到Hôtel Invalide里的军事博物院(Army Museum)去参观。 上次和元同到Invalide时,只看了礼拜堂和拿破仑墓,没有进这个博物院。这个博物院,来源很早,在一六八三年便有人收集关于军事上的器物以教导少年军官,到了一八九六年,这个博物院便正式成立。全院可以分军器甲冑及历史两大部分,军器甲胄部分包括古代的铁甲,枪矛,刀剑,一直到了近代最新式的大炮、机器枪、手榴弹、飞机、战壕;我们宛如经历了种种的杀人境界与最恐怖的战场,历史部分包括法国各时代的军旗,革命与帝国时代各次战事的纪念品,古代的军服,拿破仑及其后的遗物,拉法耶(La Fayette)的遗物等等。又可以分为古代近代及欧战两大部分;欧战的一部分,占的地位很多,几乎重要的战死的大将以及飞行家,海军军官,都留有遗物在内,还有一二间专陈列红十字会的救护工作的,专陈列战壕模型的。这其间,不知把多少残酷恐怖的故事,重新告诉给我们。还有一个红十字会的女看护,执了钱筒,请游人捐助。欧战的创痕还未完全恢复呢!这里的伤兵是特别多,因为 Invalide里的一部分,又是伤兵院。壁上还挂了许多的战争的图画,其中很有些著名的,而关于欧战的画为尤多。从军事博物院出来,又到拿破仑墓看了一次,因先生未见过。 回家后,我的房间又搬到三楼第十七号里来了,房间与十二号一样,也临街,也有两个窗门,太阳光也可晒进来,不过只多上了一层楼而已。晚饭后,与元等同坐咖啡馆,九时半回来,开始抄七月二十五日以后的日记,预备寄到上海给箴。七月二十五日以前的,已由冈带回去了。

八月二十一日

(星期日)

今天是我离家后的第三个月的纪念日。呵,这三个月,真是长长的,长长的,仿佛经过了十年八年!在上海,一个月,一个月是流水似的逝去,在旅中却一天好像是一年一季的长久。还好,一天天都有事情做,觉得很忙,要是像在上海似的那样懒惰下去,真不知将怎样的度过这如年的一日好!

国事的变化,在这三个月内,也正如三年五年的长久的岁月所经历的一样。但不知家里的人,和诸位朋友们的生活有没有什么变动。我很不放心!在这三个月内,岳父家中已有了一个大变动,便是大伯母的仙逝。唉,我回去后,将不再见到那慈爱的脸,迟慢而清晰的语声了!唉,在此短短的三个月内,真如隔一个世纪呀!早晨,天色刚刚发亮,便醒了。看看表,还只有六点三十分。又勉强的睡下。不知在什么时候却睡着了。而在这“晨睡”中,又做了好几个梦,有一个至今还清清楚楚的记着。我做的是回家的梦;仿佛自己是突然的到家了,全出于家中人的不意。一切都依旧,祖母还是那样的健强,母亲还是那样辛勤而沉默,文英还是那样不声不响的在看书……但我的第一个恋念着的人却不见。我照旧的“箴呢?箴呢?”的叫着。母亲道:“少奶不在家,到亲母家里去了。”我突然的觉得不舒服起来,如在高岸上跌下深渊,失意的问道:“那末,我就到他们那里去。他们还住在原来那个地方么?”母亲道:“不,搬了。新房子,我记不清楚地址。”仿佛是文英,插说道:“我认识的,等吃完饭后,我陪了哥哥同去。”正在这时,江妈抱了一大包的我的衣服,笑嘻嘻的回来了。我连忙问她道:“小姐呢?”她道:“还没有回来,不在太太那里,在大小姐家里呢。”我又问道:“你们怎么知道我回来的?”她道:“是×××说的。”“你知道小姐儿时回来?”她道:“这几天×小姐生气,打小孩,小姐住在那里劝她,要下礼拜二方回家呢!”我非常的生气,又是非常的难过,仿佛箴是有意不在家等我,有意要住到下礼拜二方回来似的。我愤愤的,要立刻到大姊家里把她拉回来。正在这时,我却醒了。窗外车声隆隆,睁眼一看,我还在旅舍的房间中,并不曾回家!只不过做了一个回家的梦!

起床后,窗外雨点浙浙的在洒落。因为今天心绪不大好,怕闷在家里更难受,便勉强的冒雨出外。选了要去的四个地方,最后拣定了先到恩纳(J.J. Henner)的博物院。这个博物院在Avcnue de Viller四十三号,离旅馆很远,坐Taxi去太贵,便决定坐地道车去,因为地道车的路径最容易认识。在圣米萧尔街头下地道,换了一次车,才到Viller,几乎走了大半条的Viller街,方见到四十三号的一所并不大的房子,棕黄色的门,卜面标着“恩纳博物院”(Musée J.-J.Henner)。 门上的墙又有恩纳的半印像(铜的)立着。但两扇门却紧闭着。我按了按电铃,一.个看门人出来开了门。里面冷寂寂的,只有先我而来的两个老头子在细看墙上的画。没有一个博物院是比之这个更冷寂的了。看门人只有一个,要管着三层楼的事(连楼下,在中国说来是四层)。但却没有一个博物院比之这个更亲切可动人的;这里是许多这个大画家生前的遗物,有他的烟斗,他的眼镜,他的铅笔,他的用了一半的炭笔,粉笔,他的大大小小的油画笔,他的还粘着许多未用尽的颜料的凋色板,他的圓规,他的尺……这里是他的客室,他的画室,画室里是照着原来的样子陈列着,我们可以依稀看出这个大画家工作时的情状;这里是他的作品。一幅一幅的陈饰在他自己住宅的壁上,其中更有无数的画稿,素描,使我们可以依稀的看出作成一幅画是要费了多少的功力。我在巴黎,也曾见到过好几个“个人博物院”,罗丹(Rodin)的是规模很大,莫纳(C.Monet)的是绚伟明洁,却都没有恩纳的那末显得亲切。他的藏在这个博物院的连素描在内,共有七百幅以上,他一生的成绩,大半是在这里了。

恩纳(1829一1905)在一八四七年到了巴黎,后又到意大利去,在罗马,委尼司诸地游历学习着。他以善于画尸体著名,尤其是许多幅关于耶稣的画,其中充满了凄楚的美,如《耶稣在十字架上》、《耶稣在墓石上》、《耶稣和圣女们》等都是。但最使他受人家注意的,还是他的许多幅诗意欲流溢出画架之外的幽秀淳美的作品,如《读书》、《水神在泉边》、《哭泣》、《牧歌》等等。他还画着许多肖像画,如他母亲的像,他自己的像等等,其中尤以几幅想象的头部,如《Fabiola》、《Orpheliue》等等,画得更动人。他在一八六三年,第一次把他的作品陈列于Salon里,以后便长久的都有陈列。他的画除了这个个人博物院里所陈列的以外,在洛夫,在卢森堡,在小宫,以及在其他外省的博物院里,都有之。

我第一次认识的恩纳的作品,是那幅《读书》(La Liseuse),这是六七年以前的事了。那样的静美的情调,那样的具着诗意的画幅,使我竟不忍使它放下手。但这还是复制的印片呢,在那时,在中国,我是没有好运见到他的原画的。后来,我便在《小说月报》上把这幅画再复制一遍,介绍给大家。我到了巴黎后,在洛夫见到了他的这幅《读书》的原画,在卢森堡见到了他的别的好几幅画。然而最使我惊诧的,还是那幅想象的头部《Fabiola》,这是一个贞静的少女的头部,发上覆着鲜红欲滴的头巾,全画是说不出的那样的秀美可爱。但那幅画却是复制的印片,在洛夫,在卢森堡,在别的博物院的门口,卖画片目录的摊柜上,都有得出卖,有的大张,有的小张,而价钱却都很贵。我真喜欢这一张画。我渴想见一见这张原画。但我在洛夫找,在卢森堡找,都没有找到。我心里永远牵念着她。这便是这幅画,使我今天在四个要去的地方中,先拣出恩纳博物院第一个去看,而这个博物院却是最远的一个。我想,这幅《Fabiola》一定是在这里面的。果然,她没有被移到别的地方去,她没有被私人购去,她是在这个博物院的壁上!呵,我真是高兴,如拾到一件久已失落掉而时时记起来便惋惜不已的自己的东西时一样的高兴!如果这个博物院,只有这一幅画,而没有别的,我也十分愿意跑这一趟远路,便再远些也不妨。可惜我所能有的,只是复制的印片,而印片哪里能及得原作的万一!我在她前面徘徊了很久;等到我由三层楼上走下时,又在她前面徘徊了好久。

我临走时,向看门者买了四十张的画片,仅Fabiola买了五张。那看门的人觉得很诧异,说道:“先生买得不少!”大约不曾有人在他手里买过那末多的画片过!仍由地道车回家,到家时已过十二时,这半天是很舒适的消度过去,暂忘了清晨所感到的浓挚的乡愁。

下午,天气仍是阴阴的,雨却不下了。我仍跑出去。先到巴尔扎克博物院,看门的人说,现在闭了门。在八月中,法国的博物院,有许多是闭了门的,连商店也多因主人出外避暑而暂停营业,仿佛他们不去避暑,不到海边去一月半月,便是“耻辱”一样。这样的强迫休息的风尚,却也不坏。至少也可以使他们变换环境,感到些“新鲜的空气”。但也颇有人说道,很有几家大户人家曾故意的闭上了大门,贴上布告,说主人已去避暑,其实却由后门出入。更有,在巴黎他处暂住了几天,却到美国的药铺,买到一种擦了皮肤会变黑的药,涂在身上,却告诉人家说,他已经到海边也去过一次了。但这样的事究竟少,也许真不过是一句笑话而已。巴黎这一个月来人实在少,戏院也有好几家关门的。到处都纷纷乘此人少的时候在修理马路。只有外国的旅人及外省的游人却到了巴黎来看看。饭店里,外国人似乎较前更多,而按时去吃饭的人却不大看见了。

巾巴尔扎克博物院走了不远,便是特洛卡台洛宫(The Trocadero)了。我由后园里走进去,转到前面。特洛卡台洛宫里有两个性质很不同的博物院,一个是比较雕刻博物院(Le

Musée de Sculp ture Comparce),一个是人种志博物院(Le Mu sée Ethnographique)。比较雕刻博物院占据了特洛卡台洛宫的楼下全部,由A至N,共有十三个间隔(其中没有J),再加上B.D.K.M,共是十七个。由十二世纪至十九世纪的法国雕刻,凡是罗马式的与高底式(Gothic)的雕刻都很有次序的排列着,且也选择得很好;不过都是模型,不是原物,但那模型也做得很工致。在那里,我们真可以读到一部法国雕刻发展史,而不必到別的博物院去,不必到外省去。在法国的雕刻,重要的希腊、罗马、埃及诸古国,以及十二世纪至十六世纪外国雕刻。也都有模型在着,以资比较,虽然不很多,但拿来参考,则已够了。这些希腊、罗马诸古国及外国的雕刻,都在这个博物院的外面一周。

人种志博物院是很有趣味的,也许见了比较雕刻博物院觉得没有趣味的,到了这里一定会感到十分的高兴的;那里有无数的人类的遗物,自古代至现代,自野蛮人至文明人,都很有次序排列着;那里有无数的古代遗址的模型,最野蛮人的生活的状况,最文明人的日用品和他们的衣冠制度;我们可以不必出巴黎一步而见到全个世界的新奇的东西与人物。这个博物院占了特洛卡台洛宫的第一层楼,但在楼下也有一部分的陈列品。可惜其中除了靠外面的一层房间外,其余的地方都太暗,看不人清楚,这是一个缺点。最令人触目的是:许多红印地安人的模型及所用的弓箭、土器、帽子、衣饰等;印地安人用的独木舟,神坛的模型,他们的奇形怪状的土瓶等等;还有从中美洲来的东西;还有墨西哥的雕刻、铜斧,用图表意的手稿、武器、瓶子等等。更有关于非洲土人的许多东西。另有一部分是关于欧洲渚国的,有意大利、希腊、匈牙利、挪威、冰岛、罗马尼亚等国,另有一个大房间,陈列俄国及西伯利亚的东西,还有一个瑞个村屋的模型。法国各地的风俗人情,则可在楼梯边的另一排屋子里见到。

还有一个“Le musée cambodgien et lndo-Chinois”我没有见到,还有第二层楼,我也没有上去。

特洛卡台洛宫在一八七八年建筑来为展览会之用,规模很不小,形式是东方的样子,正门对着赛因河及伊尔夫塔。

五时回家,写了一封信给箴,因为今天我们是离别的第三个月纪念日,要寄一信给她,信内并附给大姊及文英的画片。夜饭时,喝了一瓶多的酸酒,略有醉意。回家后,一上楼便躺在床上。匆匆的脱了衣服,不及九时半,即沉沉的睡去。

八月二十五日

(星期四)

全日雨丝如藕丝似的,绵绵不断。间有日影,破云而出,亦瞬即隐去,如美人之开了一缝窗棂,向外窥人,而惟恐人觉,一瞬即复掩窗一样。今日是由西比利亚火车来的信到达的日子,但箴的信没有来。全个上午都因此郁郁。闷坐在家中,写信给箴,并附八月十九日至二十四日的日记十二张。颇怪她为什么来信如此的稀少。随即把这封信冒雨寄发了。 回时,又写给调孚、圣陶及诸友的信,并写给同人会的信,附了不少画片去。午饭后,元等在此闲谈,至三时半方去。又写给庐隐及菊农、地山的信。四时半时,下楼寄调孚的信,在信格里不意中得到了箴的来信!我真是高兴极了!惟其是“出于不意”,所以益觉得喜欢,惟其是等待得绝望时,而忽然又给你以你所望的,所以益见其可贵。门前雨点潺潺的落下,我立在那里,带着颤动的心,把箴的信读了一遍。我很后悔,不应该那末性急,上午信一不来,便立刻写信去责备她!我真难过,错怪了她!这都是邮差不好,本来应该上午送来的信,为什么迟到下午四时半才送来?冒雨寄了调孚的信后,匆匆的上楼,又从怀中,取出她的信来,再读了一遍两遍;很高兴的知道她将于下半年和大姊同去读英文。还附有叔哿的一封信,他报告说,已经考取了沪江的高中。这都使我喜欢。但箴的信上又说:“我想法国不是一个好地方,你可不必多在那儿留连着。何不早些到英国去呢?法国风俗是非常坏的,你看得出吗了”这又使我好笑。她真是太“过虑”了。她难道还不知道我的性情吗?她常笑我,一见女人,脸就会红。我自信这样的人决不会为“坏风俗”所陷溺的。且我在法国并不是无事留连着,实在是要看些法国的,或者可以说是巴黎的艺术与名胜,且要等候几个朋友同行也.立即匆匆的写了一封复信给她,怕她得了早上的信后,将焦急也。蔡医生和宗岱来,同到万花楼吃晚饭。晚饭后又写给济之、放园及舍予的信。十时睡。

综计自上次写了几篇文章后,又有十天没有动笔写东西了——除了写信和写日记。真是太懒惰了!明天起,一定要继续的写文章了,我预想要在二三十天内写不少东西呢!再因循下去,一定要写不完了。

八月三十一日

(星期三)晴

夜间颇不能安睡。起床后,梳洗,记日记,已至十时半。到公园看报,走了一周,不觉的已经将十二时了。与元同去吃饭,饭后在Cluny咖啡馆坐到将三时才回。本想写《漫郎摄实戈》一文,写了半页,觉得心绪很乱,又放下了,便拿起日记来抄写。七时,到万花楼,与元同吃晚饭。饭后,和杨太太及学昭女士同到喜剧院(Opéra Comique)看《维特》(Wer ther),戏票前几天已由杨太太替我买好了。坐位在三层楼,但还算宽舒可坐。《维特》亦为Massenet所编,系依据于德国诗人歌德(Goethe)所著的小说《少年维特的烦恼》者。那个绿衣黄裤的热情少年,活泼泼的现于我们之前。全剧共分四幕,五段,第一幕叙夏绿蒂的家庭及她与维特在月下共话,那时是圣诞节,孩子们正高高兴兴的唱着圣诞歌。维特在清光如水的月下,向夏绿蒂倾泄他的情怀。但夏绿蒂却婉拒道,她已经由母命与阿尔伯(Albert)订婚了。维特很悲苦的失望着。第二幕写阿尔伯与夏绿蒂已经结婚三个月了,他们俩同到礼拜堂去。但维特又追踪而至。夏绿蒂仍婉拒维特的热情。第三幕是在阿尔伯家的客室。夏绿蒂读着维特的来信,心里十分的纷乱而凄楚。正在这时,维特推了门进到室中;他再也抑制不住他的恋情了!他向她热烈的,热烈的表示他的爱情,她还是婉拒着。这天又是一个圣诞节。她进了房门,迷乱的躲在房里。维特推门不进。挣持了一会,他忽然的清醒,另有了一个决心。他匆匆的离了她的家。阿尔伯在这时回来了。跟着来的是一个使者,乃维特差他来借手枪的。阿尔伯叫夏绿蒂把手枪递到来人的手中。夏绿蒂当然明白有什么事要发生。于是她匆匆的披了外衣,赶到维特住的地方去。第四幕第一段开场时,我们看见维特坐在他自己家里灯光下写最后的信,手枪放在桌上。信写完了,他立起来,把手枪抵住胸前。幕布渐渐垂下。第一段的幕布复揭起时,我们见维特已倒在地上。夏绿蒂匆匆的进门。她已经来不及阻止维特的自杀了,她悲戚的扶起他,他微弱的向地诉说着最后的热情。隐隐的圣诞歌的声音由窗外透进。维特是倒地死了。夏绿蒂惊叫了一声。窗外还隐隐的透进孩子们的歌声。她无力的叫道:“维特……一切都完了!……”便晕倒在维持的身边了。幕布又渐渐的垂下,全剧足告终了。这当然与歌德的原作,情节略有出入。Massenet的音乐,在此剧里是异常的紧张而热烈,《漫郎》似乎还没有如此的使人惊动。我自始至终,一点也没有松懈过,紧紧的,紧紧的,为她所吸引。今夜扮维特的是Kaisin,动作与歌喉都很好。以《维特》故事作为歌剧的,不仅始于Massenet,在他之前已有好几种,但在现代,演唱的却是他所编的一种。他的《维特》第一次在一八九二年二月,出演于维也纳,第二年正月,才在巴黎喜剧院出演。散戏后,坐公共汽车回。送杨太太她们回家后,我到了自己的房里,已经是第二天一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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