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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建国后的何其芳

王雪伟

一、无奈的诗人

“学书学剑两无成,能敌万人更意倾。长恨操文多速朽,战中生长不知兵。”何其芳写于1976年的这首旧体诗,可谓是对自己一生事业的总结。

何其芳的人生理想是“书剑两成”,但相比而言,骨子里更为向往的是书、是美、是文学。我们知道,年轻时代的何其芳,曾是一个唯美追求的艺术中心主义者,在30年代的《画梦录》中,他曾这样抱怨时世:“在粗暴的疯狂的喧哗里我们听不见高贵的优美的声音了,正如在隆隆的炮火声里我们听不见音乐家的琴声了”,并宣称“文学将不附于任何宗教之上。”当年投身革命时,何其芳虽不无建功立业、匡世救时的雄心,但更深层的心理动机是:在时代浪潮中重塑自己,更好地实现自己的文学之梦。

然而,在历史产生剧烈变革的年代,需要的首先是“挥剑”的战士,而不是“弄墨”的文人;战争岁月的延安,也毕竟首先是革命的大熔炉,不是诗人、作家自由挥发才能的飞地。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中,何其芳虽也写出过《夜歌》、《我为少男少女们歌唱》等一些有影响的诗作,但更多的时间和精力,还是服从革命工作的需要。

新中国,一个前所未有的崭新时代,在何其芳内心首先点燃的仍是潜隐已久的诗情之火,这位自1942年以来已基本上停止写诗的诗人,当开国庆典的礼炮声刚刚响过,就写下了那首后来被长期选作中学语文课文的《我们最伟大的节日》。也许正是这首当时影响颇大的新作,进一步坚定了何其芳的意愿:集中精力,投入文学创作。但仿佛昙花一现,此后的何其芳,除了1954年发表过三首诗之外,一直到“文革”结束,基本上再也没有发表过文学作品。

何其芳诗歌创作的危机,实际上自延安整风时代就已开始了。何其芳奔赴延安之后,缘之于自己由旧我蜕变为新我的欣悦,以及由于革命圣地的生活新气象所唤起的激情,陆续创作了优美的一系列《夜歌》、《黎明》、《河》等作品,但在1942年的整风运动中,这些作品却被批判为流露了“伤感”、“空想”的“小资情调”。赤诚投身革命的何其芳,虚心地接受了人们的批评。

其实,就何其芳建国之初写下的那首《我们最伟大的节日》来看,虽然激情饱满,气势豪迈,大受时代的欢迎,但缘其情感的直露,意蕴的浅显,以及某些语句的口号化,在艺术成就方面也已远非他早年的《预言》、《慨叹》、《秋天》乃至延安时代的《夜歌》等作品可比了。有着很高文学素养的何其芳,分明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不能不考虑新的突破,以便写出读者更为满意的作品。但在当时的背景下,这新的突破又谈何容易。从何其芳在沉默了3年之后于1954年发表的《回答》一诗中,我们不难窥见他当时内心深处的焦虑。

何其芳也许没有料到,他于《回答》中为之“惊恐”不安的“奇异的风”,会猛烈地袭击到他自己的身上。公正地说,何其芳的这首《回答》,是他后期创作中最为优秀的篇章之一。这首更富于个人真情,语言形式也比较考究,多少有点儿当年《预言》之情韵的新作,叫人想到何其芳似乎是在力图找回更属于诗的感觉。但正因其中不自觉地流露了某种忧虑情绪,发表之后,几乎是引火烧身,立即招致了“这难道是人民的诗人应当有的健康的感情吗”之类的严厉斥责。更为令他料想不到的是,他在延安时代写下《生活是多么广阔》等作品,也遭到了连带性的批判:“凡有生活的地方就有快乐和宝藏”“难道在美帝国主义直接统治下的人民不是非常痛苦吗?难道我们被国民党反动派统治着的时候,也是快乐的吗?”面对这样的责难,何其芳曾力图辩解,但在如此上纲上线的政治性批判面前,终于如他在《回答》中所担心的,“在波涛中迷失”“道路”了,不知如何是好了。何其芳明白,只有沉默,才是他最好的选择了。无疑,这才是何其芳建国后终止文学创作的根本原因。

二、尴尬的剑客

在许多人眼里,特别是在遭到何其芳“剑击”过的人的心目中,有着延安背景的何其芳,是自鸣得意的,蛮横霸道的。他常常表现出“文艺首长”的架式,在武断地干涉文艺。在胡风的“三十万言书”,以及他的一些朋友的谈话与书信中,即曾把何其芳视为“以鸣鞭为唯一业务”,是一个“连人格都不要的人”。

实际上,从何其芳的实际表现来看,绝不像胡风等人出于一时义愤而说的那般卑劣与凶恶。许多知情者后来的回忆材料可以证明,在变幻莫测、极左思潮泛滥的时代风云中,何其芳实际上常常表现出少有的睿智与清醒,乃至无所畏惧的胆识。据黎之先生回忆,在一次批判俞平伯的会上,何其芳禁不住激动地为俞平伯辩解,认为即使对俞平伯的研究方法有异议,也应和和气气地在学术文章中讨论。在一次周扬宣讲文艺政策的会议上,他显然是有不同看法,故而轮到他讲话时,竟采取了王顾左右而言他的策略,脱离开会议主题,大谈起自己“大脑很累的时候读白话文作品,不累读古文”之类的读书方法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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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山东社会科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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