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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管锥篇〉、〈宋诗选注〉献疑》札记

高明峰

《文学遗产》2003年第2期发表了王云路先生的《读〈管锥篇〉、〈宋诗选注〉献疑》(以下简称《献疑》)一文,观点新颖,材料丰赡,读后获益良多。然思虑之余,发现颇有可补充或商榷者。

《宋诗选注》选录有刘克庄的《北来人》(二首),其中有句云:“十口同离仳,今成独燕飞!”先生注曰:“‘仳’等于‘别’;意思说从北方逃到南方来原有十口人。”先生则认为:“此注似误。‘离仳’乃同义连言,是比并、相连之义。‘十口同离仳,今成独燕飞!’言当初十口人一同到南方来,现在只剩一个人了!两相对比,显现出流落、凄惨之情。”

今按:‘仳’字见于《说文》:“仳,别也。从人,比声”,《广韵·纸韵》:“仳,离别之意”。关于“离”字,《说文》云:“离,山神兽也。”《汉语大字典》在“离”字下列了两条注释,一为传说中的山林精怪,后作“魑”;一同“離”,有“卦名”、“明”、“离散;分散”等三种释义。正如先生所云,“离仳”一词乃同义连言,但应当解释为“离散”、“离别”等义。他如“仳离”、“仳别”等,与此相类。如《诗·王风·中谷有蓷》:“有女仳离”,《毛传》:“仳,别也”;南朝谢惠连《西陵遇风献康乐》:“哲兄感仳别,相送越垧林”,“仳别”即“离别”。先生在《献疑》一文中还进一步指出:“‘仳’与‘比’同”,“‘离’、‘仳’都有比并、相连之义”。此论亦有道理。或许,正是在此基础上,先生才推论出‘离仳’乃“比并、相连”之义。实则不然。从语源上看,《毛传》等古代典籍均把“仳离”解作“离别”,《辞源》等即是在古文献的基础上列“仳离”一条,释为“离别”。就《北来人》一诗的具体语境而言,“离仳”一词,还是应当解释为“离别”、“离开”。全句可译为“当初十口人一同离开(故地,到南方来),现在却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更为重要的是,“同”字已含有“比并”、“相连”的意思,倘若再把“离仳”释为“比并”之义,纯属无意义的重复;再者,诗人用应解作“离别”之义的“离仳”一词,还有点题之意。当然,先生对“十口同离仳,今成独燕飞”两句评以“两相对比,显现出流落、凄惨之情”,亦是卓见。故而,无论从语源上,还是在语境中,我们都应该把“离仳”一词释为“离别”。

需要补充说明的是,先生在《献疑》一文中还举出了两条例证来证明“离仳”乃是“比并、相连”之义。一是梁王僧儒的《何生姬人有怨》:“同衾成楚越,异国非仳(《玉台》作此)離”,先生解释作“异国非相连”。愚意恰相反。此处的“仳离”也是“离别”之义,“非仳离”与 “成楚越”、“同衾”与“异国”正两两相对(反)。上句意为“同住一处,心却如楚越相离”,正所谓“同床异梦”;下句则可解作“身居异地,心却相连”,亦即所谓的“天涯若比邻”。吴兆宜注、程琰删补《玉台新咏笺注》云:“《庄子》:仲尼曰:‘自其异者视之,肝胆楚越也。’李陵《答苏武书》:远託异国,昔人所悲。仳离,见《诗》。”正可与笔者所论相发明。《庄子·德充符》载仲尼之语曰:“自其异者视之,肝胆楚越也。自其同者视之,万物皆一也”,王先谦《庄子集解》分别有注云:“本一身而世俗异视之”;“皆天地间一物也”。由此可知,“同衾成楚越,异国非仳離”正是由仲尼之语化用而来。套用仲尼之句式,我们可以说“自其异者视之,同衾成楚越;自其同者视之,异国非仳離”。很显然,“非仳離”强调的是“同一”,释“仳离”为“离别”是极为恰切的。

另一例是杜甫的《一百五日夜对月》:“仳离放红蕊,想像颦青蛾”,先生认为“仳离”乃“相连貌”。此注不确。清人仇兆鳌《杜诗详注》云:“《诗》:有女仳离,啜其泣矣。仳离,别离也。仳离二字略读,言当此仳离而红蕊自放也。对蕊嚬眉,犹云‘感时花溅泪’。朱注却以蕊指月桂,蛾指嫦娥,不切。陆机诗:软颜收红蕊。”此注既有文献可征,又与诗意相妥帖,可谓精审。

《史记·匈奴列传》:“说(中行说)曰:‘必我行也,为汉患者。’”先生指出“‘必’乃‘如’、‘若’之义”,并解释作“若我行,则将为汉患”,又征引以下两例:

必也君乱之,君终之,君之惠也。(《太平广记》卷四八八元稹《莺莺传》)

必也有人肯同此乐,则再拜而献之矣,安敢专之哉?(司马光《独乐园记》)

先生认为以上两例“‘必也’犹‘必……也’,即‘如’、‘若’、‘脱’、‘苟’之义,中唐、北宋人人尚知沿《史》、《汉》旧训。”对此,先生指出:“先生前半部分认为‘必’有假设义,甚是。然而后半部分认为《莺莺传》等二例‘必也’与‘必……也’相同,是‘沿《史》、《汉》旧训’,恐未必妥当”,并提出了三条理由。兹详论之。

首先,先生认为“《史记》、《汉书》等典籍多用‘必’表示假设,而少用‘必……也’”,并列举了6条《史记》1条《汉书》上的例子。此论甚是。《史记》中“必”字共出现765处(根据台湾中央研究院汉籍电子文献资料库检索而得,包括注文在内,以某字所在的一段为一处,下同),大多表示“一定”、“必定”等意思,诸如《史记·周本纪》“水壅而溃,伤人必多”、“阳失而在阴,原必塞;原塞,国必亡”等,皆是。表示假设、相当于“如果”的计有70余处,如《史记·高祖本纪》“郦生不拜,长揖,曰:‘足下必欲诛无道秦,不宜踞见长者。’”等。而象上举《史记·匈奴列传》中用“必……也”这一形式来表示假设在《史记》中仅此一见。《汉书》中的情形与此相类,且用“必”来表示假设的例子多来自《史记》,如《汉书·张耳陈余传》“父客谓曰:‘必欲求贤夫,从张耳。’女听,为请决,嫁之”,与《史记·张耳陈余列传》所载几乎完全一样。故而,《史记》、《汉书》等典籍多用‘必’表示假设;而“必……也”这一形式,既极少运用,且“也”字主要用来舒缓语气,其实质与用“必”表示假设无异。

其次,先生指出“唐宋时期‘必也’的形式源于《论语》”,并以《论语》中仅有的7条例子为证。此论亦颇有道理。用“必也”的形式表示假设,这在先秦两汉典籍中并不多见。以《十三经》经文为例,除了在《论语》中出现的这7处外,还有5处。在这仅有的5处中,又有3处引自《论语》,1处出自《春秋左传·昭公二十五年传》:“舍民数世,以求克事,不可必也”,还有1处也表示假设,出自《礼记·学记》:“记问之学,不足以为人师。必也,其听语乎?力不能问,然后语之。语之而不听,虽舍之可也”。因此,把“必也”这一形式追溯到《论语》是比较合理的。查检《尚书》一书,“必”字出现7次,“必也”未见;《论语》一书中,“必”字共出现46处,“必也”出现7次。通过查考这些先秦文献,我们不难发现,“必”的意思主要有两种,一为“必定”,“一定”,此释义占大多数,如《论语·里仁》:“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论语》中的大部分和《尚书》的全部“必”字均可作此解。另一则训作“如”、“若”,如《论语·公冶长》:“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钱钟书先生在《管锥篇》中指出:“皇侃疏:‘十室之邑,若有忠信如丘者’”(笔者以为此处的“必”还是解作“必定”比较好,可参《十三经注疏·论语注疏》;而且此种例子在先秦典籍中极为少见);或组成“必也”,表示一种省略的假设,正如先生所说“是一假设句的省略,是承上句而省。其中绝大部分表示与上文相反的一种假设”。“必”的这两种意思在后人的著述里都得到了运用。特别需要指出的是,在《论语》中“必也”的这一用法,后世文献中很少见到,尽管王先生在文中也认为“在汉魏六朝及唐宋其它文献中,也有仿照《论语》‘必也’引出的假设性分句”,并以《申鉴·时事》、《晋书·李含传》为例。如在《史记》中“必也”出现共10处,其中有一半引自《论语》,其余5处也很少可以表示假设。《汉书》中“必也”出现14处,其情形与《史记》相类。《后汉书》中“必也”有10处,其中4处出自《论语》,除《后汉书·张衡列传》中“虽老氏曲全,进道若退,然行亦以需。必也学非所用,术有所仰,故临川将济,而舟楫不存焉”一处可解作“如果”外,其余皆是“一定”、“必定”之义。《三国志》中“必也”共出现8处,两处引自《论语》,余皆作“一定”、“必定”解。即便在《晋书》中,“必也”出现9处,除引自《论语》的4处外,表示假设的仅两处(包括王先生所举的《晋书·李含传》一例)。或许正如先生所指出的,“《史记》等文献中的‘必’是对《论语》中‘必也’的继承和改造”(根据上引皇侃《论语义疏》的材料,可知古人认为《史记》中“必”的用法在《论语》中早已存在了),在《史记》中,多是用“必”来表示假设的,共70余处,用“必也”表示假设的极少。因此,自汉魏以来,人们就主要用“必”来表示假设;至于用“必也”来表示假设,其实质已与用“必”无甚差异。试看上举《莺莺传》、《独乐园记》等例,“也”字主要用来舒缓语气。就这个意义上说,先生认为此“必也”犹“必……也”,是没有问题的。我们甚或可以说,“必也”犹“必……”。或许正是看到了这一点,先生才进一步指出:“中唐、北宋人人尚知沿《史》、《汉》旧训”。此又有何不妥?毕竟,正如先生所认为的那样,《论语》中的“必也”表示一省略的假设句,而六朝唐宋的“必也”则与《史记》等文献中的表示假设的“必”用法相同,相当于“如果”,真乃形同而实异也。

宋唐庚《醉眠》有云:“梦中频得句,拈笔又忘筌。”先生注曰:“提起笔来写又忘掉怎样说了。‘筌’借作‘诠’。”先生《献疑》一文指出:“先生释义是,但解释‘筌’字则错了。‘忘筌’实即‘忘言’的代名词,其含义只能从出处寻到”,并广搜博稽,详加论证。

今按:正如先生所说,“忘筌”一词源于《庄子·外物》:“荃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荃;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王先谦《庄子集解》云:“案成本作筌”。在古代,“荃”与“筌”本为一字,清人雷浚在《说文外编·俗字·玉篇中》指出:“筌,《庄子》从艸作荃,故陆《释文》曰:‘荃,七全反,崔音孫,香草也,可以饵鱼。’……后世因有鱼笱一义,分筌、荃为二字,不知古祗一字也。”“忘筌”即为忘记了捕鱼的器具,用来比喻事情成功后就忘了原来的凭借或工具。此类例子,如张谓《读后汉逸人传》“钓时如有待,钓罢应忘筌”等,先生已经举了很多,兹从简。但《汉语大字典》也同时指出“筌”可同“诠”,是“次序;排列等第”之义。《文选》中收录了左思的《魏都赋》,其中有句云“阐钩绳之筌绪,承二分之正要”,李善注云:“杜预《左传注》曰:‘诠,次也。筌同’”,吕延济注:“筌,次也”。又有“诠次”一词,可释作“选择和编次”,见于晋陶潜《陶渊明集·饮酒诗序》:“既醉之后,辄题数句自娱,纸墨遂多,辞无诠次,命故人书之,以为欢笑尔”,宋洪迈在《容斋随笔》的自序中沿用:“予老去习懒,读书不多,意之所之,随即记录,因其后先,无复诠次,故目之曰随笔”。唐人玄英《一切经音义》卷十引《通俗文》曰:“择言曰诠。”因此,先生认为“‘筌’借作‘诠’”也属于史有征。再者,就《醉眠》一诗而言,“梦中频得句,拈笔又忘筌”是说“在梦里不断得到诗句,提起笔的时候又忘记怎样说了”。由于上句已说到“频得句”,诗人拿起笔来的时候当会根据表达的需要来选择和编次诗句。故而,若把“筌”当作工具而释为“言语”,则不如先生有见于“择言曰诠”而指出的“‘筌’借作‘诠’”来的贴切。

一般说来,某个字(词)往往有多种意思,诗人在创作的时候也会根据表达的需要来选用它的某种意思,此即所谓的语境义。所以当我们在解释某个字(词)的时候,不仅要探究它的本义,更需要考察它所在的整个语言环境。通观《宋诗选注》,我们发现先生正是这么做的。如先生注“绝域东风竟何事,祗应吹我鬓边华”云:“‘华’字双关;东风是把花吹开的,可是塞北没有多少花朵,只把作者的头发吹得‘花白’了”,又如“双鹭能忙翻白雪,平畴许远涨清波”下有注曰:“‘能’和‘许’都是‘那么’‘这样’的意思”,余不赘举。故而读先生的注释就会感觉与所注之作品的诗意相当妥帖,这一点当也是《宋诗选注》的一大特色。可惜的是,先生对此注意不够,过于强调字(词)本义,而相对忽视了语言环境,认为“忘筌”即“忘言”是如此,误解“离仳”乃“比并、相连之义”也是如此;有时则强作解人,以至扞格难通,如上文所举释梁王僧儒《何生姬人有怨》和杜甫《一百五日夜对月》中的“仳离”一词。

原载:《文学遗产》2006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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