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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汉卿传略

郑振铎

我们今年以兴奋而感谢的心情和全世界爱好人类最优秀遗产的人民,共同举行中国的最早的最伟大的一位戏曲家和诗人关汉卿的戏剧活动七百年的纪念。中国的戏曲的历史是很悠久的。中国人民非常喜爱这样的一种文学形式。它是属于人民自己的,能够替人民表达出他们的喜悦与愤怒,同情和憎恨,以及人民自己的生活,特别是在封建王朝的受压迫的苦难的生活。差不多在每一个省和市,在每一个县和村,都有他们自己的地方戏。而最早的留存到今天的最好的若干剧本,则是关汉卿的创作。他是第一个作家创作了“杂剧”这样一种戏剧形式,同时,也是这个戏剧形式的一位最伟大的作者。

关汉卿是北京(当时称为大都)人,约生于一二一。年左右。当金代在一二三四年为蒙古王朝所灭的时候,他还是一位二十多岁左右的青年。他的戏剧活动,大约开始得很早。他的职业是医生。他曾在皇家的“太医院”里做过医官。因为他有机会经常地接近病入,他便对于人民的生活和心理有了很细致、深入的考察。这乃是他所以能够对于他所创造的人物,描写得那末栩栩如生的原因之一。但他的成就不仅仅止于此,他不仅剖析人民的身体上的病症,他同时更有成就地且更为成功地在剖析着社会的病症。在他的那个时代,即元朝统治着中国的时代,虽然旧的封建贵族和地主被推翻了,虽然因为海外交通的畅通,中国

农产品和手工业品大量地输出,形成了社会经济的一时繁荣的现象,但新的更严酷无理的压迫和剥削,却使广大的人民受到无可告诉的痛苦。特权阶级的横行无忌,捐税的繁重的负担,黑暗的官吏的贪酷和昏庸无知,都使人民遭受到空前的不幸的运命。特别是,蒙古的和色目的官,大都是不懂汉语的,依赖着作为翻译的“吏”为耳目,产生了更多的前代所很少发生过的悲剧。这些元代的悲剧,构成了关汉卿所写的剧本的主要题材。他揭发着那些底层的小人物们的含冤负屈的故事,勇敢地在舞台上公开地表演着、控诉着。他是那样地同情于被压迫、被损害、被侮辱的小人物,而作为他们的代言人,为之号呼,为之尽量地倾诉着胸中的冤抑之情。我们可以想像得到,当时的观众看到那些悲剧时是怎样地泪落涟涟、悲愤难平啊。他和广大人民群众是血脉相连.呼吸相通韵。在他的《窦娥冤》这部大悲剧里,他把窦娥作为当时受苦受难的小人物的代表了。窦娥为一个恶人所追求,但她勇敢地拒绝了他。他因之设计陷害她。黑暗的法律和不公平的审判,使窦娥不明不白地无辜地被杀害了。但窦娥是至死不屈伏的。她虽然含冤负屈以死,但她是坚定地斗争着。她代表了当时无量数的同样的无故被害的社会上小人物们,同时,也代表了中国民族的不可屈伏的贞坚的勇敢的气概。《鲁斋郎》是关汉卿的另一部重要的悲剧。那个鲁斋郎乃是一个特权阶级,他可以随意地压迫人民。他见到银匠李四的妻很美丽,就抢夺了去。在清明时,他在郊外见到张珪的妻生得很漂亮,又强行夺去。这些可能都是当时发生过的无数次的真情实事。后来,作者又假托宋朝的贤明的审判官包拯出来,设计把鲁斋郎斩了。那样的结局,在宋朝已是不可能的事,何况在蒙古时代呢。《蝴蝶梦》写的也是一个特权阶级葛彪,他杀死了人,像揭下屋脊上的一片瓦,一点也不用担心法律制裁。有一天,因一位王老头子误撞到他的马头上,葛彪就把他打死了。王老头子的三个儿子为父亲报仇,也打死了葛彪。这却是一件大事,必须偿命。他们的母亲以她的亲生子王三去偿命,却求审判官包拯,释放了她丈夫前妻的二子王大、王二。这自我牺牲的精神,感动了包拯,竟把王三也释放了。那结局是作者的“姑作快意”之笔,在实际上是不可能发生的。

关汉卿一生写了六十六部剧本,在其间,无疑地以悲剧为写得最好。但他的喜剧也不是不成功。他的《望江亭》,是很美丽的一部喜剧,却仍是渗透砉他的不可抑止的悲愤。谭记儿是一位美丽的寡妇,杨衙内想娶她为妾,她却嫁给了自士中。杨衙内因此设计要杀害白士中。谭记儿改扮渔婆,以她的勇敢和机智,取得了杨衙内的势剑金牌,救下了她丈夫的性命。他的《救风尘》写一个妓女赵盼儿,从一个凶狠的恶霸手下,救出了被欺骗、受压迫的另一个妓女。他的《调风月》,写一个婢女燕燕,和一个年轻的公子热恋着。不料那个公子却是来娶她的小姐莺莺的。她失恋了。她是那末疯狂地诅恨着,冤叫着,完全表现出一位小人物的狂热的爱情来。像这样的题材乃是关汉卿第一个捉到剧本里来的。就在这些喜剧里,他又是多末深刻地描写着不幸的人物和作者怎样地对于他们所表示的同情啊。

关汉卿也写着历史剧和其他各式各样的剧本,描写着社会上各式各样的人物,特别是无依无告的被压迫、受侮辱的小人物。他热情地写着,以整个生命和感情来写着。在中国,没有一位大戏剧家有写得像他那末多的剧本的,同时,也很少有像他那样地表现出对于社会上被压迫、受侮辱的小人物的同情,而为之作代表人,大声疾呼地控诉着的。凡是一位伟大的作家,没有不是道德崇高的,充满了对于苦难的人民的深切的同情,并为之奔走呼号的。我们的戏曲家关汉卿就是属于这样的伟大的作家之列。

他的戏曲活动在一二五。年到一二八。年达到了最高峰。他是一位感情十分丰富的人,这在他的剧本里随处可以见到,同时,又是一位很幽默的诗人。他的故事曾广泛地流传于后代人所写的书籍里。他和写《西厢记》的王实甫,写《潇湘夜雨》的杨显之,是很好的朋友。他们也都是同情于遭受苦难的人民的戏曲家。他于一二七九年蒙古王朝灭了南宋王朝的时候,到过南宋的故都杭州。不知道他在那里有没有写出什么剧本来。现在,我们保存着关汉卿的剧本凡十八种,有悲剧,有喜剧,也有历史剧。我们是深深地宝爱着这一部分优秀的可珍奇的剧本的,不仅能读,其中有一部分还能舞台上演出。十三世纪的剧本到今天还能演出,而且是可信其为仍保持着原来的式样,这是多末大的幸运啊。

关汉卿的卒年大约是一三○○年左右。他活了将近九十岁。他离开我们已经七百年了,但他还像活在我们的当中。他的剧本,有的保持着原来的式样演出,有的保存着故事和题材而改变了演出式样,但不论怎样,都是能够十分地感动人的。为人民而写作,为人民作代言人的戏曲家是永远地不朽的,永远地会为人民所忆念着的。

(据北京图书馆藏作者手稿)

(据《郑振铎文集》第七卷扫描录入,人民文学出版社1988年6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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