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网站首页

清朝末年的小说

郑振铎

一 时代

从鸦片战争到五四运动八十年间,在中国历史上起了根本的变化,整个连根动摇了中国两千多年长期的封建社会。这是外国帝国主义不断侵入、包围圈日紧一日的时期,是从封建社会想发展为资本主义社会而又不能的时期。这中间有许多次大的变动,但从农民革命到资产阶级的民主革命都失败了,始终没找出一条路来。这一个时期内,经历了一八五一年的太平天国起义。一八六。年的英、法联军攻进北京。一八六四年的太平天国被镇压。一八八五年的中法战争。一八九四年的中日战争。一八九七年的德国攻占青岛、胶州湾。一八九八年的戊戌政变。一九○○年的义和团起义。一九。五年的日俄战争(对中国影响很大)。一九一一年的辛亥革命。一九一三年的二次革命。一九一五年的袁世凯称帝,与日本签订二十一条。一九一七年的张勋复辟和一九一九年的五四运动。总计起来,这八十年中,每隔一两年在社会上就有一次大变动,这些空前的大变动,使中国社会在经济、政治、文化、艺术方面都受到极大的影响。

鸦片战争后,英帝势力首先侵入中国,开五口通商,卡住中国咽喉。不久以后,太平天国起义,规模比明末李自成起义大得多,影响极大,整个南方都处在革命势力范围之内。与此同时,英、法联军因为很小的事情攻占了北京,烧毁圆明园,结果中国赔款,他们才退了兵。此后各帝国主义者更看透了清朝政府的腐败无能。一八八五年法占安南,中法战争中,中国并未战败,但仍签订了丧权辱国的条约。德国看法国不费吹灰之力占去安南,他便占胶州湾;英占威海卫。到一八九四年中日战争中,屡遭失败后,更改变了一般人的心理。从前只知中国枪炮不好,所以提倡坚甲利兵,声、光、化、电之说,所谓“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到一八九四年后才认识到:中国不但科学不如人家,而更重要的是政治腐败。这时就产生了要求改进政治的两派:一是孙中山,主张民主革命;一是康有为、梁启超,主张君主立宪。当时翁同稐为光绪太傅,常讲些各帝国主义侵略中国及订屈辱条约的事情,光绪受了很大的影响,产生了反帝的决心。康、梁又屡屡上书,要求变法,上海、长沙、汉口、广州各地进步知识分子也都有新的气象产生,于是光绪下令变法,进行了废科举、办学校等一系列的措施。但当谭嗣同密谋取得袁世凯的同情和帮助时,袁世凯却告密于慈禧,慈禧大怒,遂囚光绪,杀新党(谭嗣同等六人死难,后称戊戌六君子)。康有为逃到英国,梁启超逃到日本去。戊戌政变失败,满清又恢复了残酷的统治。

这时帝国主义的宗教、文化侵略非常猖獗,传教士深入内地,只要信教就可以为所欲为,不受中国法律制裁。教会形成堡垒,教民之间时有冲突,当时真正爱国有民族意识的老百姓,异常愤慨,倡出了“扶清灭洋”的口号,有了义和团活动,但结果被反动政权所利用,引起一九○○年的八国联军攻陷北京的事。从此清朝的威望日低,统治力量更为削弱,各省纷纷独立自保,保守势力一天一天的反动,革命的势力也一天一天的强盛起来。这时人民不相信康、梁的立宪,一般的却相信欲国家富强必先革命,孙中山是资产阶级革命,章太炎是民族革命,一九一一年十月十日在武汉登高一呼就起义了。一九一二年元旦孙中山到南京成立革命政权,后革命果实为袁世凯所篡夺,在北京做了大总统,杀害革命党人,并在一九一三年使特务暗杀了宋教仁,江南李烈钧等遂又起来进行二次革命,但不久就失败了。一九一四年欧战开始,日本乘机和袁世凯互相勾结,订立交换条件,出卖中国,签订二十一条。一九一五年袁世凯想做皇帝,称中华帝国,改元洪宪,准备登基,但各地都反对,四处纷纷起义,袁不久死去。袁世凯虽死,北洋军阀的势力更加广泛,而形成北洋军阀统治时期,从一九一五年到一九二七年,也是最黑暗的时期。一九一七年张勋复辟,不过是回光返照,为期很短。倒是在这时期进行的苏联革命给了中国极大的影响,有了苏联的十月革命,才有一九一九年的五四运动,才有了新的民主革命的开始。

总之,这一时期是中国革命变动最大的时期,国土日缩,封建社会动摇,帝国主义势力的日渐深入,使中国变成半封建、半殖民地的社会。一九一四年时,民族资产阶级在经济上虽松一日气,但政治上仍毫无力量,因此一般人都产生了彷徨、幻灭的感觉,直到十月革命,有人才看到真理,一般年青人开始追求真理,这样才产生五四运动。这一连串的大变动使得中国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整个崩溃,影响到文学上的都多多少少的留下一些痕迹。

二 鸦片战争时期

这个时期的文学没留下一部小说、戏曲,而留下反帝的诗歌却很多。林则徐作了许多咒骂英帝的诗,后经其同乡林昌彝收集起来编为《射鹰(英)楼诗话》。

三 太平天国时期

太平天国是一次大的人民革命,但留下的文献却非常之少,大部份都被统治阶级焚毁,即使剩下的也被大加删改。最近发现一部《太平天国诗文钞》,有石达开和洪秀全的诗,但据考证,只有一首石达开的诗,是比较可靠,其余多系捏造。另外据说早在太平天国即已出版的《太平天国演义》,是亲身经历太平天国的人写的,但无留传。还有一部一九一二年出版的《太平天国演义》,只出四集未完,写的也非常好,很真实。此外还有写的非常坏的反面文章《花月痕》,作者魏秀仁,是一部堕落、颓废的作品,其写法好像《野叟曝言》,把自己的理想化做两个人,一个是韦痴珠,一个是韩荷生,写的很坏。写到太平天国战争时,更加荒唐,完全是污蔑的口气,是用一种非现实主义的写法,集中了中国1日小说中所有的坏东西而写成的。

四 义和团事件

义和团事件后,产生了很多好的作品,如《黄帝之魂》、《义和团与中国的关系》,都写的很好,内容充满了爱国的热忱,是反抗帝国主义侵略的作品。再有李宝嘉的《庚子国变弹词》及吴沃尧的《恨海》,也写的非常好。另外正面描写义和团的是忧患余生(笔名)的《邻女语》,在一九一二年出版,但并未写完。从反面描写义和团很凶恶的是林纾的《京华碧血录》,还有《蜀鹃啼传奇》也是站在唯心立场污蔑义和团的。

五 反对美帝禁工运动

这是一个时间最长、蔓延十年之久始终在发展着的一次大的轰轰烈烈的反美运动,在一八六八年美国刚刚兴起,与满清订立通商条约.鼓励中国人到美国去做工,说给予优厚待遇,结果中国人被骗去二三十万,到美国去给他们进行修铁路(纽约到华盛顿),开矿山(旧金山)、盖房子等等繁重的劳动,刚刚省吃俭用可以定居,但在一八七九年美国闹经济恐慌,工人大量失业,于是美国便猖獗的掀起排华活动来,对中国工人加以迫害,三K党则想尽一切办法压迫华工。中国工人反对,爆发了轰轰烈烈的大仑山革命,死了二万多人,后来遭到失败。吴沃尧原在汉口做《楚报》编辑,有浓厚的民族思想,因美国发生了禁工事件,他马上到上海大声疾呼,反对美国的这一举动。当时梁启超从美回国,他亲眼看到华工遭虐待的情形,便把亲身经历所看到的美国怎样迫害华工的情况写成《新大陆游记》。吴沃尧也写了《劫余灰》,是站在华工的立场,描写最初怎样受骗、后来又怎样遭到迫害的情形,写的非常沉痛。另如:《苦社会》、《黄金世界》、《拒约新谈》等等都是专门描写这个大运动的,写的很好。这时全国展开了轰轰烈烈的抵制美货的反美运动,吴沃尧在上海是这次运动的主要组织人物。这次轰轰烈烈的爱国运动不下于义和团及鸦片战争后的反帝爱国主义运动,这次运动不但时间长,而且范围也很广,但很可惜,在文学上没留下多少东西,只残留少许的散文、随笔等。

六 李宝嘉

李宝嘉是南京人,住在上海,以卖稿为生,替报纸写文章,同时也编了一些杂志和绣像小说,自称南亭亭长,写了很多小说,其中最主要的有二部:(一)《官场现形记》,在这部书里,他把清朝的腐败、黑暗,封建官僚统治内部的黑幕无耻情况,统统揭露出来,在政治上影响甚大,写的深刻而沉痛,使读者看过,对封建旧官僚切齿愤恨;但他仅仅是在揭露黑暗,攻击旧官僚,是站在保守派立场上来写的。他是尽力维护封建旧道德的,在政治上很模糊。(二)《文明小史(绣像小说)》,在这部书里,他主要揭露了帝国主义、传教士在中国作威作福的黑暗势力,写的很好,是一种现实主义的描写方法。因为他尚敢暴露,所以收的效果很大,影响很大,但他是出于不自觉暴露的。

七 吴沃尧

他原号茧人,又改趼人,自称“我佛山人”,因他是广东南海佛山镇人。他在政治上认识不够,但却有热情,对帝国主义的侵略,表现浓厚的反抗情绪,当美国发生禁工事件时,他马上辞职不做编辑,而到上海大声疾呼,反对美国,写了不少好的东西。他以前曾和梁启超合作编《新小说》,后来写成《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涉及范围非常广,他把商人、官僚知识分子及各种古怪人物都写的非常深刻。在《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中,不仅暴露了封建官僚的黑暗,同时也暴露了商人和官僚资产阶级的腐败。另外他的《恨海》、《九命奇冤》等也都写的很好。

八 刘鹗和曾朴

刘鹗号铁云,江苏丹徒人,人很古怪,艺才较高,会看相、算命、行医、治河,还懂一些治国平天下的道理,他最早发现甲骨文。在政治上勾结帝国主义,八国联军之后,被清廷流放新疆而死。他留下的小说《老残游记》,曾被胡适之流大为恭维,他的写法很神怪,完全是《野叟曝言》式的,把革命运动骂的很厉害,称“北拳南革”。他在小说中尽量卖弄自己学问,对风景描写很好。-曾朴的《孽海花》也是言过其实,得名过胜的作品。《孽海花》未写完,又写《鲁男子》。曾是常熟人,在军阀手下做财政厅长,赚钱开真善美书店。《孽海花》有人称为《新儒林外史》,主人翁是赛金花,而主要的是写同光时名士清流,如洪钧、张之洞等等的生活丑态。他原想以赛金花为主角,描写近三十年的历史,并准备写义和团,但未写成功。

九一九一一年前的小说

一九一一年以前的小说有两种倾向:一是盛行一时的青楼小说,专门描写妓女、名士生活的;其特点是用苏州话写成,故又称吴语小说。主要的作品是《海上花列传》,但作者韩子云是松江人,故吴语用的并不太好。他描写光绪年间,以上海为中心的半封建半殖民地的社会情形,反映了一些帝国主义残酷压榨的情况。其语言是:对话用吴语,叙述用国语;上等人说官话,妓女说苏州话。以后的《九尾龟》、《海上繁华梦》都是模仿这种写法。最不令人愉快的是陈森的《品花宝鉴》及俞达的《青楼梦》,描写

的恶劣到了极点。《品花宝鉴》描写的是相公生活及不正常的同性爱。《青楼梦》是才子佳人小说中最坏的结束。李宝嘉也写了一部《海天鸿雪记》,类似《海上花列传》的写法,较好。

北方另有一派,是以北京为中心,盛行一时的武侠小说。同光年间有著名说书人石玉昆写《三侠五义》,后改成《七侠五义》,后来又有人接着作了《小五义》、《小八义》、《续小五义》等等。《三侠五义》中在人情世故上描写的还算好,但没有把个人特点、性格都描写出来,远不如《水浒传》。作者多写包公事,完全是空想的除暴安良,因当时横征暴敛的官僚遍天下,人民希望有一个所谓侠客出来替人民除害,故书中英雄人物多是半人半神的。这种理想是符合当时人心的,所以说书时轰动一时。《三侠五义》是石玉昆说,别人记下出版的。以后同样出了《包公案》、《施公案》等,而最坏的是《永庆升平》(写乾隆下江南)。在这一派较早的是《儿女英雄传》(又名《十三妹》)、《火烧红莲寺》等,写的很坏,完全是维护封建道德的,十三妹无性格,不近人情,没感情,无血肉,写成个死的人物,看起来令人很不愉快,好像《野叟曝言》中的文素臣。不过书中有一个特点,纯北京话,完全可以读,创造很多口头的新字眼。

十一九一一年以后的小说

这时的小说也有两种倾向,武侠小说还流行,但最重要的是“黑幕小说”,它继承了南亭亭长、我佛山人的传统,和《官场现形记》及《海上花列传》的作风而成。如不肖生的《留东外史》,其中人物都有影射,书中主人翁即作者自己,描写的类似《野叟曝言》中的文素臣,大肆夸耀自己才学,不近人情,令人看过很不愉快。

接着又有人写《留西外史》,描写留法学生的胡闹,不近情理。以后又推广到专写本地风光,在上海有黑幕小说家毕倚虹,写《黑暗上海》,随笔就写,无起伏,无结构,无组织,作为一种敲诈取财的工具,但是他不敢写帝国主义者、买办及流氓头子的事情,专门写上海有钱无势的大商人。在北京还有《艺林外史》,也是明目张胆的敲诈的小说。黑幕小说由《海上花列传》及《官场现形记》到《艺林外史》,已经堕落得很厉害了。.武侠小说派到不肖生的《江湖奇侠传》时,已经把人完全变成了神。完全是脱离现实的古怪想像,如蛇吞象等等,尽量描写人间绝对没有的、不近人情的事情,这些都是完全堕落,不名誉的。

再有非常流行的一派,鸳鸯蝴蝶派,以徐枕亚的《玉梨魂》和李涵秋的《广陵潮》为代表,都写的很悲惨,是专门骗取读者眼泪的。

总起来说,清末的小说除李宝嘉、吴沃尧的作品是反映现实的小说外,其他多是感伤的、颓废的、堕落的、幻灭的、彷徨的、供人消遣的,作者写作的态度也是不严肃的,是以文章为游戏的,无思想,无目的,以卖钱为业的。清末文学上的混乱,也正反映了清末社会政治上的混乱,思想上的动摇、彷徨、幻灭。

自一九一七年苏联十月革命胜利,指出了中国革命的方向,中国爆发了五四运动,才开始走向新民主主义革命的路。五四以后的文学与现实结合起来,成功了有生命的、健康的、活的文学。

(根据北京图书馆藏作者手稿)

(据《郑振铎文集》第七卷扫描录入,人民文学出版社1988年6月出版)

收藏文章

阅读数[11986]
百年·红楼梦 网络文化与文学研究
网友评论 更多评论
如果您已经注册并经审核成为“中国文学网”会员,请 登录 后发表评论; 或者您现在 注册成为新会员

诸位网友,敬请谨慎网上言行,切莫对他人造成伤害。
验证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