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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浒全传序

郑振铎

《水浒传》的施耐庵原本,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发现。现在所能看到的明代的刊本,主要的有一百回的和一百二十回的两种,都不是原本。.. 按照我们的研究,一百回本里面,从第八十三回到第九十回,在宋江等受“招安”以后,“征方腊”以前,共八回,写宋江等“征辽”的故事,这是原本所没有的。一百二十回本出在一百回本之后,其中第九十一回到第一百一十回,在宋江等“征辽”以后,“征方腊”以前,共二十回,写宋江等“平田虎、王庆”的故事,又是原本和一百回本都没有的。

这就是说,施耐庵原本,大致相当于一百回本减去“征辽”故事八回之后的九十二回,或一百二十回本减去“征辽”故事八回和“平田虎、王庆”故事二十回之后的九十二回。原本里面,宋江等受“招安”以后,只有“征方腊”一件事,他们的悲惨的结局都被安排在这一战役中;他们并不曾去“征辽”,更不会去“平田虎、王庆”。原本这样的情节,是和《宣和遗事》里面水浒故事的节要相符合的。

现在所看到的最早的一百回本,是十六世纪(明嘉靖间)的郭勋本。“征辽”故事的插入,大约就在这时候。这以前的原本,大约和许多古本小说一样,全书只分为若干节或若干条,每节或每条之前只有内容提纲似的一句话作为标题。至于分成了“回”,每回之前又有整齐的对仗式的“回目”,大约也是在郭勋时候完成的。

现在所看到的最早的一百二十回本,是十七世纪中叶(明末)的杨定见本。前面说过,这个本子里面的“平田虎、王庆”的故事,是原本和一百回本都没有的。但是,这个故事的插入,却不是始于这个时候。在杨定见本出现以前,大约十七世纪初期(明万历间),当时出版业中心之一的福建建安,就印行了各种本子的《水浒传》,现在所看到的有一百一十回本、一百一十五回本、一百二十四回本等,统称为闽本。那些闽本里面,就有了“平田虎、王庆”的故事。这是因为,当时社会上小说极为流行。书坊抢着刊行小说,又要出奇制胜,吸引读者。所以他们便把一百回本的原文大加删节,又平空添入“平田虎、王庆”的故事,这就成为所谓“文简事繁”本。后来杨定见刊印一百二十回本的时候,是以一百回本为底本,没有依照闽本的删节,但又把闽本所增的“平田虎、王庆”的故事,改写一番,成为二十回,插进百回本里面去,这就成为所谓“事文均繁”的本子。

无论是一百回本,还是一百二十回本,其中的“征辽”的故事和“平田虎,王庆”的故事,都有一个显著的痕迹,证明它们不是原本的完整的结构中所包含的部分。我们发现,这三次大战役中,宋江部下将领也死了不少,但没有一个是参加梁山结义的,而都是结义后新加入的人。很显然,这是因为参加结义的一百零八个弟兄的悲惨的结局,早被施耐庵安排在“征方腊”那一次战役里面,后来平空插进三个战役,既不便打乱原本的安排,又不好把这样大的三次战役写成宋江部下一个将领都不曾损伤,自然只能把那些新参加的人拉来作代替了。

一百二十回本出现以后不久,又出现了金圣叹的七十回本,

又称贯华堂本。金圣叹自称得到“古本”,说是原来只有前面的七十回,而第七十一回以后都是后人所“续”的。实际上,他是有意删去第七十一回以后的文字,即宋江等受“招安”以后的全部故事,而使故事的发展到第七十回梁山结义排座次为止。他自己又添写了第七十回的后半,写排座次后,当晚卢俊义作了一个噩梦,梦见来了一个“神人”嵇叔夜,把梁山一百零八个英雄一起杀掉。又,前面有一篇施耐庵的序,也是金圣叹拟作的。这个贯华堂本出现以后,流行得极广,在很长的时间内,代替了一切的百回本和百二十回本,成为一般读者中唯一流行的本子。

对于以上所说的各种本子,我们认为,最没有价值的是那些“文简事繁”的闽本。它们求“文简”的结果,把百回本的原文,刮去了肌肉,榨出了血液,只留下一副枯骨架子,作品便完全被损坏了。明代的胡应麟说过;“余二十年前所见《水浒传》本,尚极足寻味。十数载来,为闽中坊贾刊落,止录事实;中间游词余韵,神情寄寓处,一概删之,遂几不堪覆瓿。”这个批评是很对的。

至于金圣叹的七十回本,如果删去他所添入的卢俊义的噩梦一段,而以“排座次”为结束,也还是完整的故事,可以独立存在。不过,有些过去曾为广大人民所熟悉、所喜爱的故事,像李逵闹东京、寿张乔坐衙、燕青射雁等等,也一并被删去了,却是可惜的。而且,金圣叹之所以要“腰斩”《水浒传》,是从他的反动的政治思想出发的。他生在明末,眼见当时李自成所率领的农民起义军队的节节胜利,便觉得统治阶级对于起义农民不应该以“招安”为“姑息之计”,而应该像他所写的卢俊义梦中的嵇叔夜一样,采取“严刑酷法”,一网打尽。正因此,他就不仅删去第七十一回以后的文字,而且还把前面七十回大加修改,特别把凡是有关宋江的文字都改成和原意不同甚至相反,而又根据自己所改的加上批语,说是作者在用着什么“春秋笔法”痛骂宋江。他又删去了不少诗词。其中有些是不应该删去的。特别像第十回里面的《恨雪词》:

广莫严风刮地,这雪儿下的正好。扯絮挦绵, 裁几片大 如栲栳。见林间竹屋茅茨,争些儿被他压倒。富室豪家,却 言道压瘴犹嫌少,向的是兽炭红炉,穿的是绵衣絮袄,手拈 梅花,唱道国家祥瑞,不念贫民些小。高卧有幽人,吟咏多 诗草。这和大家都知道的白日鼠白胜在炎夏的时候所唱的歌:

赤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禾稻半枯焦。

农夫心内如汤煮,楼上王孙把扇摇。

同样充满了被压迫者的怨和怒。金圣叹删去这一类的诗词,显然是从他那种反动的政治思想出发的。

当然,金圣叹本也有它的优点。第一,它已经包括《水浒传》的菁华和主要部分;第二,在文字上也是一般地比其他的版本洗炼和统一些。它在近三百年来最流行,是有原因的。只要了解金圣叹的反动的政治思想,慎重地加以订正,把那些改坏了的地方改回来,并削去那些荒诞的和反动的批语,它对于广大的一般的读者还是比别的本子更适宜的。这种本子,已经出版了。

但是,完整的一百二十回的本子,对于研究者,仍然是需要的。我们这里所印行的,就是一百二十回的《水浒全传》。

我们手头所有的各种版本的《水浒传》是:

(一)《忠义水浒传》二十卷(一百回,残存第十一卷一卷,即第五十一回到第五十五回),明嘉靖间武定侯郭勋刻 本。

(二)《忠义水浒传》一百卷(一百回),明万历十七年己丑 (一五八九年)天都外臣(汪道昆)序刻本。

(三)李卓吾评本《忠义水浒传》一百卷(一百回),明万历间容与堂刻本(日本内阁文库藏,今用照片本)。

(四)锺伯敬评《忠义水浒传》一百卷(一百回),明末四知馆刻本(法国巴黎国家图书馆藏,今用刘修业先生校录本)。

(五)《忠义水浒传》不分卷(一百回),明末大涤余人序刻本(李玄伯氏藏),李氏排印本。

(六)李卓吾评《忠义水浒传》不分卷(一百回),明,清间芥子园刻本。

(七)《忠义水浒全传) 不分卷(一百二十回),亦题“李卓吾评”,明末杨定见增编,袁无涯刻本。

(八)《忠义水浒传》不分卷(一百二十回),明、清间郁郁堂翻刻杨定见本。

(九)《第五才子书》七十五卷(七十回),明、清间金圣叹 评,贯华堂原刻本,中华书局影印贯华堂本,又其他坊刻本甚多。

除了《古今书刻》著录的明代都察院本和《百川书志》著录的那部一百卷本之外(这两个本子,很可能就是郭勋本),所有已经知道的《水浒传》的各种本子,差不多都已经集中在一起了。至于那些“文简事繁”的闽本,因为文句方面太不相同,在校勘上是无用的,故未据以校勘。

在以上所说的八种版本中,最古的是郭勋本。但是,它已经只剩下我所藏的残本一卷,无法用作底本。其次,就是天都外臣序刻本,经我们拿它来和郭勋本残卷对照,证明它是郭勋本的一个很忠实的覆刻本。因此,我们采用它作为底本,再用其他各本详加校勘;又把杨定见本中关于“平田虎、王庆”的故事的二十回,增补进去。

可惜的是,我们用作底本的天都外臣序刻本,并非万历时的初印本;其中有不少篇页,是清康熙间石渠阁补刻的。有的补刻篇页,似更在其后。在那些补刻的篇页中,还没有发现多大的窜改之迹,可能补刻时还是根据了一部初印本的。但所有补刻的部分,我们仍在校勘记里面一一注明。

大涤余人的序刻本,我们未曾用到。但是,芥子园本的卷首,也有大涤余人的序,全书行款和书中插图均与大涤余人序刻本完全相同。可能芥子园本就是大涤余人本的翻刻本,或竟是利用其旧版印行的。

总之,我们就是甩天都外臣序刻本作底本,再用郭勋本残卷、容与堂本、芥子园本、钟伯敬评本、杨定见本、贯华堂本等七种本子来作细致的校勘,将所有的异文,所有的增添或删改之处,一一在校勘记里面注出,并加标点,使之成为一个比较完全的本子。

这部书的第九十一回到第一百一十回,即关于“平田虎、王庆”的故事的二十回,是采用杨定见本的,亦据郁郁堂本加以校正。特别,对于第九十一回韵前半,和第一百一十回的后半,我们费了很大的工夫来整理。因为这两处正是杨定见把“平田虎”和“平王庆”两大段故事插进百回本里面的起讫之处,原来还有些前后情节不一致和文句矛盾的地方,必需再加整理,作适当的修订,才可以使全书完整。但所有的原文,仍在校勘记里一一注明,以见本来面目。

经过这样校勘,标点和整理的《水浒全传》,我们希望它一方面能满足读者要求读水浒全部故事的愿望,另一方面也供给古典文学研究者以研究的资料。

参加这个校勘、标点和整理工作的,是我和王利器、吴晓铃两先生,但吴晓铃先生后来另有别的工作,全部校勘工作就由王利器先生担任到底,此外还有北京大学若干同学也担任过一部分抄录工作。我们的工作,从一九五。年夏天开始,到现在完成,前后共三年又四个多月。——当然其中也中断了若干时候。

全书的标点工作由我负责。有什么错误或不妥之处,请读者随时告知,俾能改正。

于北京,一九五三年十一月九日。

原载:《水浒全传》,人民文学出版社,一九五四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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