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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短篇小说集序

郑振铎

我们一讲起中国的短篇小说,便须对于“短篇小说”的意义先考察一下。

短篇小说有广狭两种意义。就广义言之,则凡一切古代至近代的短篇的故事,都可谓之“短篇小说”。就狭义言之,则只有近代新发生的一种具有特殊体裁的短篇文字,才可适用这个名称;凡一切古代的,非那种特殊体裁的短篇作品,都不能算是“短篇小说”。美国的伟大的短篇小说作家爱伦坡(Edgar Allen Poe)说:短篇小说是一篇用散文写的叙述文字,“我们读之,只需半点至一点或两点钟的工夫的。”这个定义便是广义的。如中国唐代作家所作的《南柯太守传》、《霍小玉传》等,以及《京本通俗小说》、《剪灯新话》、《今古奇观》、《聊斋志异》等书中的全部故事,如阿剌伯的《一千零一夜》中无数的故事,如意大利鲍卡西奥(Boccaccio)所著的《十日谈》(Ten Days Entertainment)中的一百篇故事等等,都可在这个广义的定义之下,称之为“短篇小说”。赫密尔顿(Clayton Hamilton)在他的《小说法程》(Materials and Methods of Fiction)里,也曾把短篇小说下了一个定义。他说:

The aim of a short story is to produce a single narrative effect with the greatest economy of means that is consistent with the utmost emphasis.

见原书第一百七十七页。(译意:短篇小说的目的是要用最经济的手段,连结着最有力的文情,以发生一个单纯的叙述文的感应的。)

这个定义便是狭义的。在这个定义里,有几点需要说明。第一,所谓“单纯的叙述文感应”,盖指:短篇小说虽包含动作、人物、环境之要素,而常重其一而轻其二;有时其目的在发生动作感应,有时其目的在发生人物感应,有时其目的却在发生环境感应。作者及读者的注意力常都集中于一个要素上。第二,所谓“最经济的手段”,盖指:短篇小说应删尽一切繁文枝词,使它的文辞节省至无可再节省的地位。两个人物在文中已足用,便不必再加进第三个,一件事实已足用,便只须叙此一事。第三,所谓“连结着最有力的文情”,盖指:短篇小说虽须以最经济的手段写之,却又不可因文辞太节省之故而使它的感动力减低。如文中原写两个人物,如欲使它更有力而再添写一个人物时,却又不可拘于“经济”的见解而不去添写。正如爱伦坡所说的:简而不当,与长而不当是同样的不对的。这就是“最经济的手段”必须“连结着最有力的文情”之故。

照这个定义看来,则短篇小说的性质与通常的简短的故事完全不同。简短的故事是一幅仅具轮廓的图画,是一幅缩小的地图,可以添绘放大的;短篇小说却是一幅虽短小而完美的山水画,不能再添一笔,也不能再缩小一点的。它又像古拙的盆松,虽矮小而有凌霄的气概,决不能——也不必——再用什么手段把它增高增大的。照这个定义,则无论中国的无数短篇作品,无论<一千零一夜》及《十日谈》中的许多故事,都很难当此“短篇小说”的称谓。包尔文教授(Professor Balwin)说。《十日谈》中的百篇故事,以近代批评眼光论之,仅有二篇足以称为短篇小说的。据我们的臆测,则在中国的无数的短篇故事里,恐平均百篇之中更难有二篇足以当现代的所谓短篇小说之称号的。因为无数的中国的短篇故事,大概都要算作长篇小说的缩短的东西;他们差不多都是一个长故事的节略;我们很容易把他衍放成很大一部长小说或长剧本的。如李公佐的《南柯太守传》,汤显祖可以将他衍放成四十出那么长的《南柯记》;薛调的《无双传》,陆采也可以将他衍放成四十余出那么长的《明珠记》。至于近代的莫泊桑、柴霍甫诸短篇小说作家的作品,却决不能照那么样的方法把他衍放成什么更长更大部的东西。、所以,我们如果用狭义的短篇小说定义来衡量中国的短篇故事,则我们很怀疑,在“中国的短篇小说”这个名词之下,究竟能否集有十篇以上的作品。

本书所选集的中国短篇小说,乃是根据于短篇小说的广义的定义而选集的。因此,所选的便不免较多。我们所持以选集这些短篇故事的标准是如此:第一,自然以那些故事本身的文艺价值为断;第二,由那些故事中,可以略略的窥见某时代社会生活的一斑,而故事的文艺价值也并不十分差的,也将入选,这些材料是我们在史书上,在典雅的诗、古文词上,在文人的无量数的别的作品上最不易看到的;第三,有许多中国的短篇故事,是后来著名的剧本、小说以及民间故事的渊源。我们如果不知道那些故事,便不能充分的了解以后的许多剧本、小说以及民问故事。这正如我们不明白希腊神话便不能读欧洲诸国的文艺一样。所以这类的故事,我们选录得特多,唐人所作的故事,以这一类的为最多。自行简的《李娃传》,是元人杂剧《曲江池》的题材前渊源,也是明人传奇《绣襦记》及无数的民间小说、唱本、剧本中的李亚仙、郑元和的故事的渊源。陈鸿的《长恨歌传》,是白朴的《梧桐雨》、洪升的《长生殿》的渊源。李朝威的《柳毅传》是尚仲贤的《柳毅传书》、李渔的《蜃中楼》的渊源。此外,不能一一枚举。

然第二、第三的选集标准虽使本书取材不免稍宽,编者却不欲因此而选及内容太卑下、文辞太粗鄙的作品。总之,本书所选的东西,自信不至于有很多的无聊的干枯的作品。

中国之有短篇小说,中国人之著意于作短篇小说,乃始自唐之时。许多人都说,在唐以前,我们已有了短篇小说,如《列子》中的“愚公移山”及《搜神记》、《世说新语》中的数则较长的文字之类,然他们不是太零碎、太无故事的意味,便是整片的论文中的一节,不能独立取出而称之为短篇小说。所以本集所选录的作品,始于唐;唐以前的文字,概不选入。

自唐以后,我们中国的短篇小说,可分为二大系:第一系,是“传奇系”;第二系,是“平话系”。传奇系创始于唐,其流派极多且杂。由唐之《古镜记》、《玄怪录》等等,宋之《江淮异人录》、《稽神录》等等,明之《翦灯新话》等等,以迄清之《聊斋志异》、《阅微草堂笔记》,现代林氏之《技击余闻》等等,千余年间,其作家未尝中绝过,可谓极盛!平话系创始于宋;十数年前发见的《京本通俗小说》残本,便是这一系的元祖。此后明人及清初人作此者不少,选本也甚多,传于今者尚有《醒世恒言》、《拍案惊奇》、《醉醒石》,《石点头》、《今古奇闻》、《今古奇观》等数种。此系到了清之乾、嘉间,作者却似已中绝。《今古奇闻》二十二卷《林蕊香行权计全节》里,虽有“庚申发逆之乱”的话,或有人疑其为咸、同间人所作,然此一卷的文字体裁,与上面的二十一卷完全不同,实是一篇传奇系的作品而误被后人窜入者。至于平话系的小说所以没有传奇系之盛,且作者至清中叶而忽中绝者,其原因不外二端:一,平话系的作品不易作,且系用白话作的,古文家之流,不能做,也不屑去做;二,当时在上者以其淫秽,曾禁止其印售。

平话系与传奇系的作品,最显明的区别,便是前者以民间日常所口说的语言写的,后者是以典雅的古文或骈文写的。平话系的作者在开篇每先写一段引子,或用诗词,或用相类或用相反的故事一二则,然后才入正文。如《通俗小说》中的《碾玉观音》,先引许多春词,然后才叙韩蕲王游春,才叙秀秀养娘进王府。又如《今古奇闻》中的《脱网罗险遭医师屠割》,先论一段庸医之误人,又引一段医师误诊未婚女为有孕而被病家所殴打的趣事,然后才叙一个凶险的医生的故事的正文。传奇系的作品,则不用此种引子。这是二者不同的又一点。

选平话系的作品易而选传奇系的作品难。因平话系的作品不很多,而传奇系的小说集则不可胜数,不独遍读为难,即搜集也决难完备。本书所选传奇系小说的范围,以编者个人所见的书为限。难免有不少很好的作品被遗落了而未入选。这是要请读者原谅而且指教的。

本书受鲁迅先生的帮助与指导不少,特此致谢!

一九二五年五月二十五日。

原载:《中国短篇小谤集》第二集,一九二八年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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