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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话考

孙楷第

一词话乃元明习语

钱曾《也是园目》有“宋人词话”十六种。缪荃孙跋《京本通俗小说》云:

……书即“也是园”中物。《错斩崔宁》、《冯玉梅团圆》二回,见于书目。而“宋人词话”标题,“词”字乃“评”字之讹耳。

此竟疑“词”话之“词”字为错字。王静安先生跋《大唐三藏取经诗话》云:

……《也是园书目》有“宋人词话”十六种。“词话”之名,非遵王所能杜撰者。此有诗无词,故名“诗话”……皆《梦粱录》、《都城纪胜》所谓说话之一种也。

按:《取经诗话》乃说经之本。其本有词偈,有说白。词偈即诗之流,故名“诗话”。余藏明天启本《历代史略十段锦词话》,乃杨慎所撰。其下卷第十段“说元史”词云:

一段词,一段话,联珠间玉;一篇诗,一篇鉴,带武间文。

此处上下联同意。“一篇诗”即“一段词”,“一篇鉴”即“一段话”。知“诗话”即“词话”。静先生区“诗话”“词话”为二,非也。又《曲录》一录《灯花婆婆》十二本,释题云;

右十二种钱曾《也是园目》编入戏曲部(按:宜云附戏曲部),题曰:“宋人词话”。遵王藏曲甚富,其言当有所据。

先生反复引“词话”二字,信其不误。然未言“词话”二字出处。今按《梦粱录》卷十九《闲人篇》,记闲人所习业,有唱词白话。似“词话”之称,宋已有之。然未详。以余所知,则“词话”二字,始见元史。卷一百五《刑法志禁令章》云;

诸民间子弟不务正业,辄于城市坊镇演唱词话,教习杂戏,并禁治之。

二字亦见元曲。关汉卿《救风尘》杂剧第三折《滚绣球》《么篇》云:

……你则是忒现新,忒妄昏,更做道你眼钝。那唱词话的有两句留文:“也会武陵溪畔会相识。今日佯推不认人。”我为你断梦劳魂。

此则出其目,并用共词。汉卿,至元延佑间人,则至少元时已有“词话”之名矣。“词话”二字,明人尚沿用之。有目宋人小说为词话者,如钱希言《□园卷》十二《二郎庙》条云:“宋朝有《紫罗盖头》词话,指此神”;《桐薪》卷一《灯花婆婆》条云:“宋人《灯花婆婆》词话,甚奇”,卷三《公赤》条云:“考宋朝词话有灯花婆婆,第一回载本朝皇宋出了三绝,第一绝是理会五凡公赤上底”云云。《紫罗盖头》,《灯花婆婆》,即《也是园目》著录题曰“宋人词话”者也。有编说唱本名“词话”者,如诸圣邻之《唐秦王传词话》,杨慎之《十段锦词话》。有著书拟说唱本名“词话”者,如无名氏之《金瓶梅词话》。有其书非唱本,而读者称词话已惯犹呼之为“词话”者,如李大年序熊大木《秦王演义》(即《唐书志传通俗演义》)云:“词话中诗词檄书,颇据文理,使俗人骚客披之,自亦得诸欢慕,岂以共全谬而忽之。”是也。静先生谓“词话”二字,非尊王所能杜撰。今征之诸书,知其确有依据如此。则缪荃孙谓《也是园目》“宋人词话”,“词”字乃“评”字之讹,其为臆说明矣。

二元之词话即宋之说话

宋人书记杂伎,无云“词话”者。“词话”二宇,盖起于金元之际。逮元明遂成习语。如上所述。然元之杂伎,固承受宋金之旧者。元之“词话”与宋之“说话”,是否为一事,此极重要之问题也。王静安先生《跋三藏取经诗话》云:“诗话词话,皆《梦梁录》、《都城纪胜》所谓说话之一种。”意谓“词话”即“说话”。然未举其证据。余则以元夏伯和《青楼集》《时小童传》证之。传云:

善调话,即世所谓小说者.如丸走坂,如水建瓴。女童亦有舌辩,嫁末泥度丰年,不能尽母之技云。

“调话”二字,叶德辉刊本如此作。今按元明人书无以“调话”二字连文者,“调话”必“词话”之误。明人尚名小说为“词话”,可证也。伯和谓“词话”即“小说”,虽据当时语言之,而其所记实与宋人言“说话”及“小说”者如出一口。此可以二事明之:(一)文云女童有“舌辩”。“舌辩”二字,本宋人目说话者之词,《梦粱录》卷二十《小说讲经史篇》所谓“说话者谓之舌辩”是也。(二)文中形容时小童“词话”之美,谓“如水建瓿”。此亦宋人喻小说人之语。《梦粱录》《小说讲经史》篇云:

……且“小说”名“银字儿”……有谭淡子、翁二郎、雍燕、王保义、陈良甫、陈郎妇枣儿、徐二郎等,谈论古今,如水之流。

据此,知元之“词话”一名“小说”者,即宋之“小说”无疑。宋之“小说”,在元时既有“词话”之称;宋之“讲史”,“说经”在元时是否可以“词话”概之,此亦值得讨论者。余意“词话”二字,指说话时唱词吟词而言,本是通称。“小说”既名“词话”,则“讲经史”等在宋时一律属之“说话”者,在元时亦可一律称为“词话”,此亦无问题。今之《唐秦王传词话》演唐初事,《十段锦词话》演历代史事,是讲史;则元人云“词话”,当等于宋人云“说话”,凡敷演故事用说唱之体者皆称之,固未限于专门演烟粉灵怪公案之事者也。

元之“词话”即宋之“说话”,证以《青楼集》而知之矣。宋之“说话”,即唐五代之“俗讲”。俗讲演世间事之“变文”,在宋则为“小说”“讲史”;俗称“讲唱经文”,及演佛经故事之“变文”,在宋则为“说经”。宋“说话”之“小说”“讲史”及“说经”,既相当于元之“词话”;然则唐之“俗讲”,实亦“词话”也。宋以来又有“平话”。纪昀谓优伶敷演故事者谓之“平话”,清人书或作“评话”。据李斗《扬州画舫记》所记,“评话”与“平词”有别。“平词”为不吟唱者,则“评话”当为吟唱者,然则“评话”,亦“词话”也。是故同一演唱故事杂伎,在唐谓之“俗讲”;在宋谓之“说话”,又谓之“平(评)话”;自元以来谓之“词话”,今谓之“说书”,亦有云“评话”者。以其品目言之,谓之“俗讲”;以其演说故事言之,谓之“说话”;以其有吟词唱词言之,谓之“词话”;以其评论古今言之,谓之“平(评)话”;以其依傍书史言之,谓之“说书”:其名称不同,其事一也。

三词话词字之解

元明人所谓“词话”,其“词”字以文章家及说唱人所云“词”者考之,可有三种解释:

(一)词调之词

宋郭茂倩《乐府诗集》所载汉、魏、六朝旧曲,或目以歌词,或云曲词,如“相和歌词”“企喻歌词”等是也。此皆相沿旧称。是以曲文为词,由来已久。然后世于此等概云乐府,因未尝有词之专称。隋、唐以还,燕乐代古乐而兴,俗部二十八调用之声歌,广布人间。天宝以来,文人有依其声制曲者,于是有长短句之体,而世人别于诗谓之为词。宋世乐曲色目,虽有多种,要之因乐以立词者,通谓之词,当时习惯固如此也。以词曲演唱故事者,宋有诸宫调小令。诸宫调金、元尚有之,如《西厢记》、《刘智远》、《天宝遗事》,人所习知。小令如赵德麟之商调蝶恋花词,写张生莺莺事,自序云“鼓子词”。其体后世亦有之,如《清平山堂本》之《蒋淑贞刎颈鸳鸯会》用商调《醋葫芦》小令写之,是也。“鼓子词”,当因所用乐器有鼓得名。《武林旧事》载“淳熙十年,车驾入宫,起居太上。后苑小厮儿打息气,唱道情。太上云:此是张抡所撰鼓子词”(卷七)。息气即渔鼓。则道情亦谓之“鼓子词”。《旧事》所载又有“弹词”,此是杂伎用弦索者,亦当说唱故事。鼓词弹词今南北说书人犹呼之,可证也。以是言之,则元之词话,似可为诸官调及小令之体,所谓词者是词调。此说王静安先生即倡之。《戏曲考原》引《也是园书目》词话,释云:“其书虽不存,然云词则有曲,云话则有白。”语虽止是,然意谓词话之词即词调之词,则甚明了。此一解也。

(二)偈赞之词

此等歌词,考其文体,大抵原于呗赞。译述者祖述梵音,而句法则采中国之诗歌形式。其初古音传写,尚有师承。嗣则以意为之,新声滔荡,殆与时曲俗调无别。而俗讲僧尤喜用之,于叙说中多附歌赞,意在疏通经讲,兼以娱众;后世说书者效之,遂于诗歌词曲外另成此种文体。今追求其本,命之曰偈赞词。固无不妥也。考唐五代俗讲本,有二体,一曰“讲唱经文”,一曰“变文”。讲唱经文,其体先引经文,次说解,次歌赞。经曰唱,歌赞曰吟,说解曰白。变文则例不引经,只以说解与歌赞结合而成。故其文有白,有吟,而无唱。其歌赞,句或五言,或七言。或三言两句后,继以七言三句;三言两句后,继以七言七句。短者略似律绝,长者乃如歌行。当时亦径称之曰词,或曰词文。此等词,为讲唱经文及变文所必需,与说白相辅而行,不可缺一。后世杂伎敷演故事者,其词亦以用偈赞词者为多。唯其体有不纯者:如明人宣卷例不诵经,正文每段偈赞后,多附词调。其词调或迭唱一曲,或一曲之后更易他曲,亦不一律;此兼用偈赞词与词调者也。又如明本唐秦王词话,其词为偈赞词,而于形容服饰相貌之处,则间着词调,如鹧鸪天、西江月、临江仙等:此以偈赞词为主而间以词调者也。但此等皆有偈赞词,与赵德麟之蝶恋花词,无名氏之《鸳鸯会醋葫芦》小令,纯用词调者异。其体虽不纯,固犹是变文之绪余也。若后世整本之鼓儿词弹词,大抵纯用偈赞词,不间以词调,则与唐之变文无异矣。要之,偈赞之词,在古今说唱本中所用最广。其历史自唐至今,亘千余年,亦至为悠久。宋元说唱情形,今虽难详考,然以意揣之,宋之说经,即唐、五代之转变,亦即后世之宣卷;其事既同,其词体亦当不至歧异。宋之小说讲史,即唐、五代讲人间俗事之变文,亦即元明之词话。其事既同,其词体亦当不至歧异。则谓元以来词话,词字当指偈赞词言之,亦甚合理,且尤近于事实。此又一解也。

(三)骈俪之词

话本中有称骈文为词者,如以下所举三例:

一《西湖三塔记》开篇说西湖风景云:说不尽西湖好处,吟有一词云:

江左昔时雄胜,钱塘自古荣华。不惟往日风光,且看西湖景物。有一千顷碧澄澄波漾琉璃;有三十里青娜娜峯峦翡辈。春风郊野,浅桃深杏如妆,夏日湖中,绿盖红渠似画。秋光老后,篱边嫩菊堆金;腊雪消时,岭畔疏梅破玉。花坞相连酒市;旗亭萦绕渔村。柳洲岸口,画舡停棹唤游人;丰乐楼前,青布高悬沽酒帘。九里乔松青挺挺;六桥流水绿邻邻。晚霞遥映三天竺;夜月高升南北峰。云生在呼猿洞口,鸟飞在龙井山头。三贤堂下千浔碧;四圣祠前一镜浮。观苏堤东坡古迹;看孤山和靖旧居。杖锡僧投灵隐去,卖花人向柳州来。

二同上,又有小词单说西湖好处:

都城圣迹;西湖绝景。水出深源,波盈远岸。沉沉素浪,一方千载丰登;迭迭青山,四季万民取乐。况有长堤十里,花映画桥,柳拂朱栏;南北二峯,云锁楼台,烟宠梵寺。桃溪杏坞,异草奇花;古洞幽岩,白石清泉。思东坡佳句,留千古之清名;效杜甫芳心,酬三春之媚景。王孙公子,越女吴姬,跨银鞍宝马,乘骨装花轿。丽日烘朱翠,和风荡绮罗。

三诸圣麟《秦王词话》第三十三回前附骈文一首(《秦王传》三十八回、三十九回前附词亦皆骈文,不具引),题曰词:

碧草成茵砌带墙,万紫千红斗争妍;芳菲渐入诗人境,试咏东风第一篇。

水浮鸭绿,山迭螺青。花柳呈奇,园林选胜。良辰美景,裁红剪翠助春容;霁色韶光,簇锦堆霞供赏客。泥融飞燕子一双双,远栋穿帘;沙暖睡鸳鸯一对对,依洲傍渚。金勒马缓嘶原上草;玉钗人笑折路旁花。寻香粉蝶好,花迷蝶,蝶迷花;掷柳黄莺新,柳恋莺,莺恋柳。谢安石携妓东山,杜工部曲江春宴.

《西湖三塔记》,《也是园目》著录,以为宋本。诸圣邻《秦王词话》,自旧本出。据此二书,知宋明演说家有以骈文为词者。此又一解也。

上所说三种词,以古今话本证之,如宋、元、明旧本之以说白与词曲结合者,后世说散本妆点处偶附小词数首或只一首者,其词均词调之词也。唐人讲唱经文变文与后世词话说书,以五七言吟词与说白结合者;所着吟词,皆偈赞之词也。后世说散之本,妆点处所附诗,形式略同讲唱经文变文中之短偈,诗之与偈,华夷异语,其事相类,则此等以文谕固亦可谓偈赞之词也。如说散本妆点处所附四六短文,则为骈俪之词,此数者文体不同,皆可以词括之;此不可不辨者也。又自声音关系言之,则此等词文区别,亦属必要。唐之俗讲,谓背诵经文为唱,以经声之抑扬抗坠一百之也。谓歌赞为吟,歌赞即□□,实亦唱也。必别于诵经而谓之吟者,盖腔调之异耳。明人宣卷,于词调谓之唱,于偈赞谓之念,亦讹称为白;念白实亦吟也,必别于词调而谓之念白者,亦腔调之异耳。要之,词调曰唱,歌赞曰吟念曰白,皆声文也。则此等所谓词者,皆是歌词,缘其歌声有异,故赋予之字不同耳。而说话人所谓词,尚有不必歌者。骈文如释家之忏疏,道家之青词,皆可歌。余曾见硬黄纸青词,其字旁着工尺,与曲谱同。在话本,则四六短文,似以声节之,而与唱有别。故曰吟。其律诗绝句与联对,当亦讽诵而止,与唱有别。至宋以来话本之用偈赞体或说散体者,其所附小词只曲,当时是否倚声歌之,今亦无从考究。大抵散乐全盛之时,伎艺人之知音者多,且歌场奏伎,非只一人,其说话时遇此等词颇有倚声歌之之可能。至后世音多失传,话本之附只曲小词者亦少,文中及开篇,偶见词调,则径以讽诵出之,与诗句及四六短文同科。则词调之本可唱者,亦变为讽诵之词矣。是故,同一词也,有唱词,有吟词,有讽诵之词,有本属唱词,因不能唱而出以讽诵之词,亦不可不辨者也。

四词话之体制

词话词字之解,与其所以为词者有种种不同,上文言之已详。今综合古今话本,包此诸词,从而辨其体制。约言之,可得以下六体:

一 以经文,白文,与偈赞结合而成话本者,如唐之讲唱经文。其事为

唱(经声)十白十吟……

二以白文与偈赞结合而成话本者,如唐之变文及后世之鼓儿词弹词。其事为

白十吟……

三以白文与词调结合而成话本者,如宋之鼓子词及宋元诸宫调。其事为

白十唱……

四以白文偈赞与词调结合而成话本者,如明之宝卷。其事为

白十吟十唱……

五以白文与偈赞结合而成话本;间媵以词调,诗,联对摘句,及四六短文者,如明之《唐秦王传词话》。其事为

白十吟十诵……

六话本以白文演成;间媵以词调,诗,联对摘句,四六短文者,如明以来以说散为主诸小说。

白十诵……

凡伎艺人说话,门庭甚多,或大同小异,或以意制作,出此入彼,原不可以一定形式概古今诸体。至文人造作小说,尤可随意为之(如《金瓶梅词话》,就大体观之为第六体,然亦兼第二第三两体,实包数体而成书者)。是则以上所举六体,亦不足以尽词话之体制。唯要其大端,不外此六种而已。明人演世间事之词话,今尚存明刻二三种,可微见其体制。较古之元人词话,以原本之存于今者甚少,不能详言之。惟以意揣之,上文所举第二至第五体,当皆在元人词话范围之内。盖元之杂伎,上承唐宋,下启明清,其时所谓词话,其体制派别,当介于宋明之间而相去不远,此可断言也。又见存《京本通俗小说》,缪荃孙谓其本为景元抄本,而词意近似宋人。除《碾玉观音》、《西山一窟鬼》、《定山三怪》外,着歌词者甚少。其号为宋本之《五代史平话》,亦是说散本,无歌词。倘此等非由吟唱本改作者,即后世不唱词调不吟偈赞之平词一门,似宋元间亦有之。则谓上文所举第二体至第六体,悉在元人词话范围之内,故亦无不可者。惟稽之《元史》,于词话曰“演唱”,关汉卿杂剧所引词话遗文,亦确是唱词。后来平词一门,虽与说唱并行,而就一般以说散为主之话本而言,其所从出底本,大抵为说唱之本。则说话之唱词调与吟偈赞二体,其用实较平词为广。宋之说话,小说一名银字儿,可知其用银字管;有弹词,可知其用弦索;有鼓子词,可知其动鼓板。宋元为散乐杂伎最发达之世,其时所谓词话,似当以唱词吟词与说白结合者为主也。

原载:一九三三年《师大月刊》十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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