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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考

孙楷第

宋灌园耐得翁《都城纪胜》,吴自牧《梦梁录》,记当时伎艺有“说话”。以故事敷演说唱,即后来之“说书”。曰“说话”,曰“说书”,古今名称不同,其事一也。然“说书”之义甚明,“说话”今不通行。如认说话之话即话言之话,则甚失当时之义矣。按:“说话”乃隋唐以来习语,不始于宋,《太平广记》卷二四八引隋侯白《启颜录》:

侯白在散官,隶属杨素。(杨素)爱共能剧谈,每上番日,即令谈戏弄,或从旦至晚始得归。纔出省门,即逢素子玄感,乃云:“侯秀才可以(以疑与字之误)玄感说一个好话。”白被留连不获已,乃云:“有一大虫欲向野中觅肉”云云。

侯白,隋初举秀才,以儒林郎于秘书修国史。卒于隋。见《隋书》卷五十八《陆爽传》、道宣《高僧传》卷二《达摩笈多传》。今《广记》引《启颜录》有唐事,盖后人所加。“说一个好话”,言说一个好故事也。唐郭湜高力士外传:

太土皇移仗西内安置。每日上皇与高公亲看扫除庭院,芟薙草木。或讲经论议(议当作义)、转变说话,虽不近文律,忠冀悦圣情。

“转变”谓讲经中神异事。“说话”,谓讲人间俗事也。《元氏长庆集》卷十酬白学士诗“光阴听话移”自注云:

尝于新昌宅说一枝花话。自寅至巳,犹末毕词。

一枝花即李娃,见明梅鼎祚《青泥莲花记李娃传》注。“说一枝花话”,谓说一枝花故事也。《太平广记》卷二五一引《嘉话传》:

刘禹锡牧连州,替高寓。寓后人(为)羽林将军。自京附书曰:“以承眷辄举自代矣。”刘答书云:“昔有一话。”(下文“会有老妪山行见大虫”云云)

《嘉话传》,疑即唐韦绚著《刘宾客嘉话录》。然今行顾氏文房小说本《嘉话录》无此条。《广记》所引,盖是佚文。“昔有一话”,言昔有一事也。同书卷二五七引五代王仁裕《王氏见闻录》:

冯涓恃才傲物,甚不洽于伪蜀主。后朱梁遣使致书于蜀。(蜀主)命诸从事韦庄辈具草。呈之,皆不惬意。左右曰:“何妨命前察判为之。”遂请复职,便亟修回复。涓一笔而成。大称旨。于是却复前欢,因召诸厅,同宴。饮次,涓敛袵日:“偶记一话,欲对大王既可乎?”(下文“涓少年多游谒诸候。每行,即必广积书册,驴亦驮之,马亦驮之。”云云)

“偶记一话”,言偶记得一事也。宋苏轼《志林》卷一“涂巷小儿听三国话”条:

王彭尝云:“涂巷中小儿薄劣,其家所厌苫,辄与钱令聚坐听说古话。至说三国事,闻刘玄德败,颦蹙,有出涕者;闻曹操败,即喜,唱:‘快!’”

“听说古话”,言听说古事也。洪迈《夷坚三志己集序》:

一话一首,入耳辄录。

言听一个故事,即写文一首也。金董解元《西厢记》卷一;

此本话说唐时这个书生姓张名琪。……

“此本话”,言此一本故事。“说”字,属下读。下文云云,即所说之事也。又同书卷一:

生曰:“月终略备钱二干,充房宿之费。未知吾师允否?”(吴音子)暂时权住两三月。欲把从前诗书温阅。若不与,后而今没这本话说。

末句作者注解之词。言生若不舆房金,则不当僧意,所谋难就,后而今将没有这本故事说也。故事之胜于口说者,谓之“话”。取此流传之故事而敷衍说唱之,谓之“说话”。艺此者,谓之“说话人”。今小说开篇皆作“话说”云云。“话说”二字上,似省“此本”或“这本”字样。言本书所说之事如此。“话说”二字,以起下文,亦内典“如是我闻”之比也。宋人书又多云“小话”。王明清《挥廛录余话》卷二“东坡记发冢小话”条:

东坡先生出帅定武,黄门(苏辙)以书荐士往谒之。东坡一见云:“某记得一小话子。”(下文“昔有人发冢,极费力方透其穴。”云云)

岳珂《桯史》卷七“朝士留刺”条:

王仲荀者,以滑稽游公卿间。一日,坐于秦府宾次。朝士云集待见,稍久。仲荀在隅席,辄前白曰:“今日公相未出堂,众官久俟。某有一小话,愿资醒困。”(下文“昔有一朝士出谒末归,有客投刺于门。”云云)

同书卷九“鳖渡桥”条:

虞雍公允文,却逆亮于采石。还至金陵,谒叶枢密义问于玉帐。警报沓至,盖亮将改图瓜州。叶酌巵醪以前曰:“舍人威名方新,士卒想望,勉为国家卒此勋业。”雍公受巵起立曰:“某去则不妨,然记得一小话,敢为都督诵之。”(下文“昔有人得一鳖,炽火使釜水百沸,横条为桥,与鳖约曰:‘能渡此则活汝。’云云)

施元之注东坡《寄诸子侄诗》“他年汝曹笏满床,中夜起舞踏破瓮”句云:

世传小话:“一贫士家惟一瓮。一夕,心念:苟富贵,当以钱若干营田宅、蓄声妓。不觉欢适起舞,踏破瓮。”

观以上四例,知宋人言“小话”,亦与故事同义。事之资谈剧无关宏旨者,谓之“小话”。今河北人犹言“说小话”。或书“小”字作“笑”,则非。以俚言“说小话”,指说故事言,不专谓笑谑也。明周宪王《庆朔堂》杂剧第二折:

那其间脱离了这风尘,教人做话儿讲。

此处“话儿”亦当作故事解,不可释为话言之话。剧演妓女甄月娥与范仲淹相爱事,曲即月娥之词。教人做话儿讲者,言若脱籍从良,则人叹许之,争传其事也。如释为话言之话,则无意义矣。

原载:一九三三年《师大月刊》十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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