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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途而同归

—— 朱自清与唐弢同名散文《春》较读

孙桂芬

古今中外,写“春”的诗文,多得难以数计;而解读写“春”的文章,更是不胜枚举。这样,笔者想,单独分析朱自清或唐弢的《春》,似很难冲出已有评论的局囿,若将两篇同题散文加以此较谈,或许能道出一点新意,也未可知。

纵观两位散文大家的风格,前者以细腻见长,后者笔触宏放。换句话说,朱自清总是将描写的对象“剥开来细细地看”,于一言一动之微,一沙一石之细,都不轻轻放过”。他的写景散文,可谓一个文笔“漂亮和缜密”的“万花筒”。"而以杂文和评论写作见长的唐弢,写景散文虽不如朱自清多,但却能够匠心独运,开辟风格独特的文路。仅以《春》文,则可见其一斑。

一、 春风的传递

对于春天到来的音讯,两篇散文的传递方式既相同,又迥异。这话听起来似乎矛盾,如果仔细对比二文的“凤目”,就明白此中的道理了。

朱自清《春》的音讯,是在作者的热情企盼中,由乘着“东风”,迈着急促的“脚步”的春姑娘传递到人间的。这是主体与客体融合的春讯传递描写的范例。从“盼望着,盼望着”的重叠句式里,就将主体盼望春天快快来临的急切心情,与客体“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一下子融合到了一起。而且主体内心盼春的活动,与外界春风和春天的拟人化动态——“来了”、 “脚步近了”的呼应,强有力地唤醒了沉睡了整整一个冬天的人与自然。这自然而然地进入下文:“一切都像刚睡醒的样子,欣欣然张开了眼,山朗润起来了,太阳的脸红起来了。”这里的“一切”既是指人,又是指自然万物。因为不只是会睡觉的人“刚睡醒”,而自然界有许多动植物也会“冬眠”,所以也“刚睡醒”。这里的人和动植物都“欣欣然”地“张开了眼”,是“更上一层楼”的拟人化的动态描写。特别是,让无生命的“山”、水 和 太阳”都“刚睡醒”的生花妙笔,简直令人“拍案叫绝”!“朗润起来”的山,“涨起来”的水,“脸红起来”的太阳,其本身虽然并无生命,然而却是自然界一切有生命的万物的生命的源泉。试想,有哪种动植物能够离开土壤、水分和阳光而存活的呢?这就是一向善于以独特的视角关注和观察自然,并仅转来将自然做为对人生的寄托的朱自清,在景物描写上高人一筹和使人难以企及的所在。亦即人们通常所说的“功夫到家”、“炉火纯青”。

而以擅长记载“战斗的风云”,暴露“社会的痼疾”著称的唐弢,在传递“春讯”的时候,与以关注自然为主的朱自清不同,乃以关注人生为独特视角。为了便于比较,不妨录下唐弢的一段传递“春讯”的文字:

天气暖和起来了,走在马路上,穿着过冬的衣服便觉得热辣辣的,店铺橱窗里另换了一种陈设,电线木上贴着劝种牛痘的布告,画着一个有辫子的小孩。

写“春讯”,本该描写自然,而唐弢却别开生面地避开自然,将笔触一字不舍地指向人生。与其说,他是写自然的“春讯”,莫如说他在写社会的“人讯”。上引文字,除了“天暖和起来了”一句是写“春讯”,其余均是写的人生。这里虽然没有“战斗的风云”,但是旧社会给人们造成的疾苦却是明显的: 春日天气和暖,不仅没使人感到快意,反而使仍然“穿着过冬 的衣服”“走在马路上”的穷苦人感到浑身“热辣辣”地难受;社会经济衰败,民生凋敝,反映在“店铺橱窗里”,不可能是琳琅满目的货物样品,而仅仅是“另换了一种陈设”;特别是可怕的“天花”传染病,年复一年地在春季肆虐,夺去难以数计 的婴幼儿的生命,所以“电线”木上贴着劝种牛痘的布告”。这 里的一个“劝”字,含义尤深,将它与“画着一个有辫子的小 孩”的“辫子”联系起来看,就很明白:时至1935年,迷信巫医 神汉的中国老百姓,让他给小孩儿种牛痘还得“劝”,而且,小孩儿的头上还残留着末代封建王朝的遗迹———“小辫子”。尤其让读者感到亲切的是,唐弢并不因为自己是作家,而以局外人的眼光和口吻,去冷眼观察社会和客观评价人 生。相反的是将自己纳入了“走在马路上”的老百姓当中,于是他写道:

因此想到自己也有一个孩子,然而却的确该种牛痘了, 这布告实在很有效力。

在种完牛痘的归途上,我抱着孩子,穿着过冬的衣服,在太阳底下走着,浑身热辣辣地发黏,我在淌汗。

在第一句里,唐弢现身说法,以没有“辫子”的小孩儿的父亲和听“劝”的老百姓的身分,劝说大家相信医学科学,反对封建迷信。如果提高一点说,这是一个为人生的作家,在尽他的一份社会义务。

在第二句里,唐弢用他自己的亲身体验,再一次地强调“春讯”给人们带来的痛苦,以便使读者对旧日“春讯”的印象更为加深和永不磨灭。

然而,唐弢毕竟是写春天,所以在文前引了辛弃疾的词《汉宫春》,向读者报告“春已归来”的音讯:春美人头上,“袅袅春幡”,却笑春风从此,便熏梅染柳”。这里对“春讯”的描“写,与朱自清对“春讯”的描写,称得上异曲同工。由此,也可以印证:古今文人笔下写“春讯”的文字,皆大同小异。同者为“英雄”之所以略同,谓之继承;异者是各自的艺术创造,谓之发展。这也是文学艺术长盛不衰的根源所在。

二、 春光的描绘

鲁迅先生曾经说过文学家应该是“高等画家”的话,朱自清和唐弢正可谓这样的“画家”。但是在他们的同题散文《春》中,对同为祖国江南的春光,其描绘方法却不尽相同。朱文是对自然春光的直接描绘;唐文是通过对人生童年的回忆,间接地描绘春光。也可以说,唐弢所描绘的是社会春光,或者说是春光中的社会。但这并不是说,朱文所描绘的自然春光,是纯粹的季节景象写真,它也是人化的自然。只不过是对自然的春光多着了一些笔墨而已。

对自然的春光的直接描绘,是散文评论创作中所常用的写法。这种写法虽然常用,也容易掌握,但是要写得恰到好处,却是极难的。其中最主要的难点就是对春光描绘的分寸,这便是刘勰在《文心雕龙·情采篇》中所说的:立文之道,其“理有三:一曰形文,五色是也;二曰声文,五音是也;三曰情文,五性是也。”的“五色”、五音”和“五性”的分寸。而朱自清的《春》,无论是从“形文”、声文”,还是从“情文”的哪个方面“去鉴赏,其描绘的分寸,都达到了恰如其分、巧夺天工的程度。特别是对春光色彩描绘的恰切,更可谓“增一分则浓,减一分则淡”了。

在朱文所描绘的春色里面,主色调是“草”的“绿”,而且是“嫩”绿。还有“桃树”、 杏树”、 “梨树”的花的如“火”的 “红”,如“霞”的“粉”和如“雪”的“白”;以及作者在“闭了眼”的想象中的“桃儿”的艳、“杏儿”和“梨儿”的灿;更有虽然没有指明是什么色彩,但呈现在读者面前的“嗡嗡地闹着”的“成千成百的蜜蜂”、“飞来飞去”的“大小的蝴蝶”;遍地是的杂样儿,有名字的,没名字的,散在草丛里像眼睛,像星星,还眨呀眨的“野花”,其色彩尤为绚丽多彩,简直使我眼花缭乱,目不暇接。难怪有人赞叹这是“一幅神州大地的迎春画卷。然而,单纯地说它是一幅画,还远远没有涵盖它的美学意蕴。”它还有“花里带着”的“甜味儿”、“风里带来些新翻的泥土的气息,混着青草味儿,还有各种花的香,都在微微润湿的空气里酝酿。”又有“鸟儿”“呼朋引伴地卖弄清脆的喉咙,唱出宛转的曲子,跟轻风流水应和着。”以及“牛背上牧童的短笛,这时候也成天嘹亮地响着”。真可谓“五色”、“五味”和“五音”之齐集,绘画与音乐的天合,而文字不过才几百个。这正如陆机所说:“笼天地于形内,挫万物于笔端。”春草的花的香,春风的轻,春雨的细,总之,春天的一切一切都尽收眼底。而且,由于春草的“小”和“嫩”,春风的“轻”和“悄”,春花的“甜”和“香”,以及春雨的“斜”和“密”,给读者一种飘忽而轻灵的感受,使人如入仙境,乐而忘返。

然而,在唐文里的春光却完全不是直接描绘出来的。那是从作者回忆童年的生活中,抽引出来的春光的片断场景。在“故园”里的不是“桃、杏 、梨花”,而是“发芽”的“葡萄藤”和“又高了”的“枇杷树”;在“田野里”的不是“蜜蜂”、“蝴蝶”和“野花”,而是“荠菜”、“马兰头”、“紫云英”、“油菜花”等可供灾年充饥的野菜。这些野菜对于旧社会“糠菜半年粮”的江南农民来说,不啻是救命仙草。所以,小朋友“阿四”、“阿瑞”和阿杏们在“牛背上打虎跳,竖蜻蜓,唱:听谁楼,打罢了‘……噢噢……’”的玩耍的同时,是比赛谁“剪”的“荠菜、马兰头”多。而由于“阿杏”跑得慢,又胆子小,怕“大花蛇”,因此“剪”野菜最少,急得哭出来”。这里描绘的是被旧日苦难的社会生活的苦难,去追求如“春光”般的美好的社会理想。这也就是朱唐二人在“春光”的描绘上,所共同追求的境界。

三、 春趣的感发

如果说,在“春讯的传递”和“春光的描绘”两方面能够看 出朱唐在走着殊途的话;那么在“春趣的感发”上,二人又同 归了。因为他们写春的本身并不是目的,对人生的关注,才是 他们的追求。然而,作家又不同于社会活动家,可以把这种关注和追求,赤裸裸地用语言直接表达出来。他们必须把这些化为一种生动感人、形象逼真的生活情趣,间接地作用于读 者的观感,注入读者的脑海,滋润读者的心田。让读者在与主 体的情感交流中,去体验作品中所反射出来的作家精神境 界,及其内在的哲学意蕴。

朱自清所关注的是:在“像细丝,密密地斜织着”的春雨后,乡下,小路上,石桥边,有撑着伞慢慢走着的;还有在地里工作的农民。以及“城里乡下”出来放“风筝”的“孩子”和“家家户户,老老小小”,一个个都出来抖擞抖擞精神,各做各的一份事儿去”的劳动人民。他们虽然生活境遇不尽相同,而且各有各的经历苦楚,但是都知道“一年之计在于春”,在“像刚落地的娃娃”,像“花枝招展”的“小姑娘”,像“有铁一般的胳膊和腰脚”的“健壮的青年”的春天里,去播种“希望”。

与朱文惊人的相似,唐文中也把关注的焦点集注在“剪野菜,唱山歌”朱文是写“嘹亮”的“牧童的短笛”,“放风筝”的小伙伴身上。只是在城乡的劳动者,于播种“希望”的同时,还要谎说是“让人带着”“去看城隍会”江南乡间的一种小型庙会,把孩子们骗到以“教书先生”充任“医生”的医疗站去接种“牛痘”。等到那个医生拿出了那把雪亮的刀,孩子们才明白自己上了当, 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然而毕竟是孩子呵一会儿我们又记起荠菜、马兰头来了。紫云英开花是最可爱的时候呢其生活情趣是多么的活灵活现,又是多么引人入胜呵!

这种创作上的相似,并不是互与影响的模仿,而完全是不谋而合。这样的文学现象,只能发生在具有同等的用主体情感同化客体形象能力的作家之间。这种能力来自他们的“思想和情感的深沉与坦诚。”因为他们的目光具有“一种对生活的穿透力”,情感具有“一种对心灵的渗透力”,所以才能将人们对春天的情趣感发得淋漓尽致,达到了极高的艺术境界。由此可见,作家只有把小我的思想和情感,真诚地融化于社会、国家和民族的大我之中,才能创作出高度的思想性和完美的艺术性兼备的作品。

原载:《齐齐哈尔大学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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