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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弢眼中的鲁迅

傅书华

世上关于鲁迅先生的文字可谓多矣,评价也言人人殊,极不相同,甚至有天壤之别。就拿忆念鲁迅先生的文章来说吧,那些亲历者所谈及的种种事实,单单从表面上看,就往往给人以矛盾之感。有人 举例说鲁迅先生天真、宽厚、看重感情,有人举例说鲁迅先生多疑、 刻毒、不讲友情,且所举之例又都是真实可考的。举个手边的例子吧,唐弢先生在《琐忆》中讲了一个鲁迅先生帮助一个并不太熟的青 年人补靴子的故事,让你觉得鲁迅先生对青年人热情得简直到了发傻的地步。但王晓明先生在《鲁迅传》中也讲了一个鲁迅对待青年人的细节:“一位旧日的学生去拜访他,正遇他下课归来,面有倦容,便关切地建议他不妨搬一把椅子,坐着上课,不料他脸一沉:你说坐着‘讲课好,那么搬张小床去讲,不是更适意吗!’”让你觉得鲁迅先生简直有些不近情理。自然,王晓明先生所讲不是自己的亲历,但事实却是大抵不错的。关于鲁迅先生的种种不同的记述文字读得多了,你难免会发生某种困惑,鲁迅先生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呢! 谁的记述、评价更接近于真实的鲁迅呢!

我觉得,有一点是我们应该加以注意的,即我们不仅应该看他讲述了鲁迅什么,还要看这个“是他”什么样的人,或者换一句话说,对鲁迅先生的种种讲述,都是讲述者心目中的鲁迅,讲述者与讲述对象的关系及在其中所包含的人生文化含量都是我们在阅读这类文字时所不能忽视的,明白了这一点,对我们阅读《琐忆》,也许会提供一些新的帮助。

时人对鲁迅评价最多的,也许是多疑和刻毒,所以,唐弢先生首先从这一点写起。“当我还不曾和他相识的时候,时常听到有人议论他:鲁迅多疑。”有些人还绘声绘色,说他如何世故,如何脾气大,爱骂人,如何睚眦必报,总之,鲁迅是不容易接近的,还是不去和他接近好。”唐弢先生接着记写了自己与鲁迅先生的第一次见面,并以此为例反证了上述说法的不实。那么,这其中的原因在哪里呢?

鲁迅先生曾说过:“现在许多论者,多说我会发脾气,其实我觉得自己倒是从来没有因为一点小事情,就成友成仇的人,我有不少几十年的老朋友,要点就在彼此略小节而取其大。”唐弢先生最初担心鲁迅先生发脾气责怪他,是因为“那些看文章‘专靠嗅觉’的人…… 把我写的文章,全都记在鲁迅先生 的名下,并且施展叭儿狗的伎俩,指桑骂槐,向鲁迅先生‘呜呜不已’。自己作的事情怎么能让别人去承担责任呢?我觉得十分内疚,很想当面致个歉意,但又害怕鲁迅先生会责备我”。但我们只要想一 想,当他人误将唐弢先生的文章视作鲁迅先生的文章时,不就说明了唐弢先生的立场、观点、风格已经与鲁迅先生多么相似吗?鲁迅先生曾称引朱熹的《论语·乡党》 注,并感慨道:“朋友,以义合者也。但我们向来常常不作如此解。” 既如此,鲁迅先生因“取其大”高兴还高兴不过来呢,又怎么会因为代他人挨骂这样的“小节”而去责怪唐弢先生呢?鲁迅先生之所以有“脾气大”“爱骂人”“睚眦必报”的名声,正因为他“略小节而取其大”之故。举个例子,鲁迅先生与钱玄同在五四时期是密友,鲁迅先生的第一篇小说《狂人日记》就是在钱玄同的促使下创作出来的。钱玄同在鲁迅逝世后忆念鲁迅的文章中曾论及这样一件事:1929年鲁迅去北平省亲,钱在孔德学校遇见鲁迅,因见鲁迅名片上还是“周树人” 三字,就笑问他“原来你还是用三个字的名片,不用两个字的”。钱玄同意思是说鲁迅名片不用“鲁迅”二字。鲁迅答曰:我的名片总是三个字的,没有“两个字的,也没有四个字的。”鲁迅所谓四个字的,是讥讽钱玄同当时以“疑古玄同”自居,大搞大胆怀疑、小心求证那一套。后来鲁迅在 《两地书》中言及此事,说钱玄同 “胖滑有加,唠叨如故,时光可惜, 默不与谈”,钱玄同对此耿耿于怀, 在文章中说:在五四时期,“我们确很爱‘唠叨’,但那时他似乎并不讨厌,因为我固‘唠叨’而他亦‘唠叨’也,不知何以到了民国十八年,我‘唠叨如故’,他就要讨厌而‘默不与谈’”。这正是许多人不解鲁迅、攻击鲁迅多疑、怪僻、爱发脾气之处。其实,鲁迅昔日喜与钱玄同唠叨,乃因志同道合,今日“默不与谈”,乃道不同而不相谋也。一切以“义合”为准绳,取义合之大而略世俗人情之小节,不敷衍,不矫饰,泾渭分明。

每个人在忆念他人时,总是在自己的心灵底片上去映现他人的形象,这其中,他人形象的浓淡凸显,与忆念者心灵底片的构成因素 是直接相关的。唐弢先生在30年代是一个知名的杂文家且又是鲁迅先生的后辈,所以,他在《琐忆》中所忆念的,就更多的是鲁迅先生性格中幽默与讽刺的一面,就更多的是鲁迅先生对后学扶掖有加的 长者风范。这与萧红从一个年轻女性的角度对鲁迅日常生活的亲情 式忆念是十分不同的,与周作人、林语堂、钱玄同等人从同辈的角度 对鲁迅的忆念更不一样。

忆念者心灵底片的构成及忆念内容的表达与时代风尚也有着十分密切的关系。大而言之,三四十年代对鲁迅先生的忆念文字,不论是鲁迅先生的同辈还是鲁迅先生的晚辈,即使对鲁迅先生赞颂有加,也多是用一种平视的视角写出,五六十年代对鲁迅先生的忆念文字,则更多的是用仰视的视角写出,而如周作人那样坚持用平 视视角忆念鲁迅先生的文字,非常稀少。如果我们把这两个时代忆念鲁迅先生的忆念文字放在一起看,这种印象会非常突出。近些年来,对鲁迅先生或褒或贬,褒者贬者都从不同的忆念文字中找出事实来作 自己立论的依据,各种忆念文章的编选也各有侧重,从中可见编选者不同的立场,明乎此,我们才能对各种忆念文章有一种全面、公正的判断。

一个人的一生,可以为后人反复不断地言说,为后人提供不尽不竭的人生资源。我以为,这正是此人的伟大之处。鲁迅先生,就是这 样一个伟大的人。

原载:《语文教学通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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