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网站首页

一个未圆的梦

——关于《新美学》改写本第三卷

乔象钟

每当孩子们清晨追述梦境时,蔡仪总是一边听着,一边笑着说:“奇怪,你们都有那么多的梦,我这个人不大做梦,如果做梦,也是那个同样的梦:赶路,天黑了,还没有找到住处,特别着急……”孩子们觉得他才奇怪,怎么会老做一个样子的梦?可是这话他说过好几次,当然是真的了。

这个梦也许正应验了《新美学》的写作,没能走到终点。

写《新美学》确实是他的一大梦想。

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他在东京高师读书,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值此国难当头,对国家的命运、个人的前途,都感到渺茫,产生了忧伤的情绪,而唯一的希望是研读新艺术理论的书籍,他在给杨晦先生的信中说:

这一年之间,国民难灾不用说之外……就是自己对于自己,也没有多大的期望,却想从此多读几本关于新艺术理论的书籍。

他对新艺术理论探索的想望很早便有了,60多年来,守志不移,汲汲追求,表现了他的忠于理想,忠于事业的执著精神。

抗日战争前期,他和其他爱国青年一样,为抗日贡献力量,在郭沫若同志领导下,从事对敌宣传工作。抗日战争后期,皖南事变之后,在重庆的一些同志的活动受到限制,郭老号召大家进行学术研究,他便开始了《新艺术论》的写作,1942年《新艺术论》写完时,他对艺术理论的探索继续向前发展,又看见了新的前景。他说:

当我写到最后一章,论证艺术的美就是具体形象的真理、也就是艺术典型这个论点时,我的心情是颇为兴奋的,凭已有的一点美学史的知识,想到这个论点还关系着广阔的理论领域,还须作更充分的论证发挥,我已感到应为此作出更大的努力。

从《新艺术论》的写作中所得到的启发,是要开始一个新的闌程,应该为《新美学》的完成而努力。

由于他的勤奋、刻苦,在资料极为贫乏的大后方,他还是在碉长的时间里写完了《新美学》。在《序言》中他说:

旧美学已完全暴露了它的矛盾,然而美学并不是不能成立的,因此我在相当困窘的情况下勉力写成了这本书,这是以新的方法建立的新的体系,对于美学的发展不会毫无寄与吧!

《新美学》的出版,得到了社会的瞩目,有赞扬,也有批评,产生了一定的影响,解放后有的同志对这书有意见,他自己也认为有“重要缺陷”,所以在1951年,他就通知出版社停止了印行。

其后,一直有其他工作任务,没有时间,修改工作拖延下来,这一拖就是30多年。“文化大革命”以后,才有机会开始修改工作,改写本的第一卷于1985年出版,第二卷于1991年出版。

从1988年6月第二卷交稿之后,第三卷的准备工作就开始了,第三卷的写作,前后历时3年半的时间,跟他接近的朋友,无不希望他能早日完成,他自己也随时提醒着自己:

要写《新美学》第三卷……这是本年的主要工作……其他杂事尽可能少费时间。

遇有困难时,他又鼓励自己:

努力写下去吧!

1991年5月他还在日记中写道:今后当抓紧写书稿,这是第一要着。

他虽然是这样提醒着自己,鼓励着自己,敦促着自己,然而终于未能完成。

现在搜检遗稿,共留有:

1.不完整的第三卷的目录两份;

2.手稿五章,约11万多字;

3 .另有单节一节。

所留五章手稿,除第五章未完篇外,其他章节都是经过反复修改,比较完整。从那个不完整的目录看来,第三卷共分四编,即:

第五编 艺术导论

第六编 艺术总论

第七编 艺术论

第八编 美感教育作用

现在完成的是五、六两编,七、八两编没有动手。

第三卷是《艺术论》,对他来说是胸有成竹的,不仅因为早年就 写过《新艺术论》,其后在《新美学》、《论现实主义问题》、《美学原理》等论著中的相关篇章,都曾有过论述,基础较好,速度也应该快一些,然而竟没有完成,分析起来,大约有如下一些原因。

首先是临时性插入的工作多,干扰多。

在历时3年半的时间中,在日记中谈到三卷的有500多处,也就是说在3年半的时间中,在1200多个日子里,用于写第三卷的只有不到一半的时间,其余大部时间,是用了做别的工作,或者为杂事所打扰了。不完全由于外因,主要是他自己不愿放弃与现实论争密切相关的工作。作为一个革命者,一个斗士,他无时无刻不在注视着当前的斗争形势。虽然他明知道《新美学》的改写,对他说来是平生大业,可是作为一个马克思主义理论战线的老兵,他把捍卫共产主义事业看作是自己的首要任务。只要是他认为应该澄清的问题,他都会放下手中正在写着的《新美学》改写本第三卷,毫不吝惜自己的时间与精力(一个耄耋老人的时间和精力),去捍卫马克思主义的原则原理。这些临时性的工作,有的是自己为自己拟定的,有的是约写的,如约稿、审查书籍、文稿等。他对这些工作,都抱着严肃认真的态度,决不敷衍了事。一般说来,这些临时插入的工作,往往临时送来,限期短,要求紧。等到完成以后,再拿起自己的书稿,思绪往往不是一下子就衔接得上。日记中写道:

反复看草稿,不容易理出它们的头绪.(1989.12。24)

先考虑要改的问题就花了4天,如何改也花了3天。 (1991.1.23)

稿子经过反复修改,仍然不满意,直到去年年初还说:

晚取一、二章草稿来看,很不满意,决定先从头修改一次。(1991.1.23)

一、二章本是1988年就写完的,3年多来,屡经改动,直到去年还在改,这一方面说明他的认真,他的要求严格;也说明在写作过程中屡次中断,构思的艰苦。由于不能连续工作,因而迟迟不能完稿。关于这一点,他自己不是不知道,也不是没有给他提过意见,但情况始终未能得到改进。

其次是三卷工作本身的复杂性,不只对艺术理论的历史发展要作纵的回顾,而且要联系当前艺术理论的论争实际。他广泛地阅览了这个时期所出版的各种艺术理论教科书,并对这个时期以来流行的文艺理论的一些观点如“人学”、“潜意识”、“积淀说”、“主体论”等都要进行研究、考察,以便在分析、评判中,阐明自己的观点。

而且为了总结这个历史时期艺术理论的演变,他对一些有影响的美学家的艺术思想的前后变化,划分了时期,进行了考察。

对别人如此,对自己亦复如此。“查看典型论在自己著述中的变化”,历史地、客观地,一律给以检阅与审查。除此而外,也还有一些其他原因,如居住条件的不安宁。和孩子住在一起,这样的单元楼房,声息相关,不安静,有时使他无法思考问。他说:

现在写真困难,老是房子少,家中不安静,乱是最大原因。我现在只有忍耐。(1991.7.24)

另外,他没有想到,任何人也没有想到他会这样匆忙地就离开了间,就放下了笔!

在医院中,关于美学他有3条嘱咐,但没有提到第三卷。他大约想身体虽然差了但第三卷总还是能完成的,直到后来陷于昏迷,又不能说话,真像他自己常常做的那个梦一样:

赶路,天黑了,还没有找到住处……没有能走到终点,这不能不说是他个人也是美学史上的一大遗憾。

但他还给我说过另外一句话,使我们可以稍稍感到一些宽慰。即在《新美学》改写本第二卷出版后,社科出版社的白烨同志写信给他,建议开一次学术讨论会,他也赞成,并着手筹备起这次讨论÷会。我当时曾经问过一句:“为什么不等三卷出齐后再开呢?”他说,"我的美学的主要思想在前两卷中已表述完毕,所以,二卷出来,就可以讨论了。”就这句话来看,他的美学论述也可以说是基本完成了,虽然第三卷没有写完。

他尽毕生心血,奉献给人们的是一个系统的、科学的、马克思主义的美学思想体系。

原载:《蔡仪纪念文集》
收藏文章

阅读数[4997]
百年·红楼梦 网络文化与文学研究
网友评论 更多评论
如果您已经注册并经审核成为“中国文学网”会员,请 登录 后发表评论; 或者您现在 注册成为新会员

诸位网友,敬请谨慎网上言行,切莫对他人造成伤害。
验证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