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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段回忆

冯 至

今年3月1日,早晨散步时遇见王平凡同志,他向我说,蔡仪同志于2月28日逝世了。我突然听到这个消息,感到难以遏制的悲怆,不自觉地流下泪来。随即与平凡同志去看望乔象钟同志,表示哀悼和慰问。回来后,心潮起伏,许久不得平静。十几年来,我经历过多次友人和同志的死亡,虽也或深或浅地感到难过和不安,但不曾有像这天反应得那样沉痛。这是什么缘故呢?事后我自我分析,得出以下的回答。

蔡仪比我小一岁,他的身体和精神却好像比我年轻十几年。我腿脚不灵,步履维艰,每天只能在住房附近行动,蔡仪则行走自如,我常见他从远处走来,体态跟二三十年前没有两样;我自觉年老,不求上进,只能就兴之所至写点小文章,蔡仪则老当益壮,努力完成他的《新美学》改写本巨著。去年他曾把《新美学》改写本第二卷送给我,第三卷当时也正在进行,我对他的奋勉非常钦佩。我一向认为,他的身体是健康的,精神是旺盛的。这样一位老同志怎么能先我而去呢?所以我听到这不幸消息后,情不自禁地悲怆泪下也就可以理解了。同时,我还想到我们青年时期的交往。从20年代中期到30年代初,我和几个爱好文学的朋友办过一个同人刊物《沉钟》,蔡仪同志在那上边发表过几篇很有分量的作品。那刊物的撰稿人大都与世长辞,只剩下我和蔡仪还常见面,偶尔谈一谈当年的往事。如今蔡仪也去世了,我不由得想起鲁迅《哭范爱农》诗中的两句:“旧朋云散尽,余亦等轻尘”。继而想,鲁迅写那首诗时,不过32岁,而我年已八十有七,因而觉得这两句诗里含蓄的情怀更难以排遣了。

1925年,北京大学计划建立日本语言文学系,蔡仪考入北大预科,学习日语,准备将来入本科日语系。由于他学习优良,课余还从事创作,他的老师张凤举教授介绍他与我们相识。我还记得我与陈炜谟到他宿舍去找他时的情形,他沉默寡言,待人十分诚恳,我们把已经出版的几期《沉钟》半月刊赠送给他。不久,他送来一篇小说《夜渔》,写他儿时跟一个邻家的长工在春节后元宵前的一个夜里捕鱼的情景,写夜色,写人物,都相当生动,我们把它在《沉钟》第7期发表了。朋友们读到这篇小说,非常高兴,欣幸《沉钟》半月刊来了一个新朋友。经过几次交往后,一天,他写来一封简短的信,说他要到一个比较清静的地方去写作。我们并不知道,这时他参加了共产主义青年团,另有任务。1927年,《沉钟》停刊,我和陈炜谟在北京大学毕业,北京在奉系军阀统治下笼罩着白色恐怖,蔡仪回到湖南家乡,我们彼此也就断了音讯。

《沉钟》停刊5年多,于1932年恢复出版,那时朋友们分散四方,刊物全仗杨晦在北京独力支撑。他听说蔡仪留学日本,辗转取得联系。蔡仪在一年多的时间内寄来四篇小说在《沉钟》上发表。这几篇小说与前边提到的《夜渔》相比,语言更为纯熟,结构更为完整,字里行间都显示出作者的匠心和工力;而且每篇的内容不属于一个范畴,写法也不一样,一篇有一篇的特点。如小说《绿翘之死》写唐代女诗人鱼玄机由猜疑而嫉妒,以致把天真无邪的女童绿翘处死,心理描述精细入微;又如《旅人芭蕉》写日本俳谐诗人松尾芭蕉屏弃俗缘,遵守行脚戒条,在大自然中修业,可是路上遇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因而想起10年前的一段恋情,全篇文笔潇洒,洋溢着诗情画意。别开生面的是一篇标题《混合物的写生》的小说,写湖南农民运动过后,在一个地主家庭里聚集着一小撮男女老少,他们的言谈动作,各自表露出自己的身份。作者把这些人叫作“混合物”,他像画家一样勾画着他们的嘴脸。蔡仪同志后来专心研究文学美学理论,不以作家见称,但是我认为,这几篇小说若列入30年代著名的小说选中,也毫无逊色。

1937年,蔡仪同志回国从事抗日救亡工作,他大部分时间在重庆,我在昆明,只是间或从杨晦的信中得知他的一些情况。我们重新相晤,则是他回到北京参加文学研究所工作以后。值得纪念的是从1961年起始我们在周扬同志领导下编写高等院校文科教材的那个时期。1958年后,左倾错误路线严重泛滥,学校里提出许多不切实际甚至近于荒唐的口号和措施大大影响教学的质量,到了1961年,中宣部和教育部为了纠正这些偏差[1]组织教学和研究、人员编写高等院校文科教材,号召大家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强调教材要有三性,即科学性、知识性、稳定性。蔡仪同志担任《文学概论》主编,组成老中青三结合的编写小组。那时人们思想相当混乱。在编写过程中,组内组外有许多不同甚至相反的意见,蔡仪虚心听取,认真思考,[2]辞劳苦,克服了许多矛盾和困难。先是写出一本详细的文学概论提纲为基础,反复讨论,深入研究重要问题,并广泛征求专家们的意见;写成正文后又经过多次修改才完成[3]一部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的《文学概论》,供高等院校教学使用。

我和蔡仪同志从相识到现在已有66年,共同工作的时间不多,仅就以上提到的两段回忆来看,他是无论做什么工作都一丝不苟,事事认真,待人诚恳。近20年,我和蔡仪同住在一个宿舍区,交往的次数多了一些,我们彼此关心,互相尊重,见面时常常谈些心里的话。但由于我对于美学是外行,却很少谈到他专心致力的美学研究。

[1]前面从“值得纪念……”以下在报刊发表时曾删节,现按作者意愿补录。

[2]前面从“那时人们……”以下在报刊发表时曾删节,现按作者意愿补录。

[3]前面从“先是写出……”以下在报刊发表时曾删节,现按作者意愿补录。

原载:《蔡仪纪念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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