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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红楼梦》(节要)

何其芳

伟大的不朽的作品《红楼梦》是我国小说艺术成就的最高峰。

《红楼梦》出现于18世纪中叶,出现于中国最后一个封建王朝的最后一段兴盛的时期。经过了一百余年的统治,以满族入主中国的清朝不但已经打败了汉族的抵抗和反叛,而且征服了北部、西北、西部和西南的少数民族。它这时的统治应该承认是巩固的。然而,这并不是说种种严重的社会矛盾,首先是国内的民族矛盾和阶级矛盾就不存在了。真有些和《红楼梦》所描写的那个贵族大家庭相像,这个王朝看起来很显赫,实际却很快就要转入衰败了。就是18世纪末叶和19世纪初年,农民起义像火一样连绵不断地燃烧在许多地区。到了1840年,离《红楼梦》的出现还不到100年,鸦片战争就爆发了。在中国的土地上存在了二千余年的封建社会从此就走向瓦解。《红楼梦》这部巨著为这个古老的社会作了一次最深刻的描写,就像在历史的新时代将要到来之前,给旧时代作了一个总的判决一样。

《红楼梦》的作者曹雪芹把自己的名字写在这部不朽的小说的第一回里,并且说他曾“披阅十载,增删五次”,这样来记下他的长期的辛勤的劳动。然而关于他的传记材料,至今为止,我们知道的还是很少。

曹雪芹的先世原是汉人,但很早就入了满洲旗籍。他的祖父曹寅曾作过苏州织造、江宁织造、两淮巡盐御史等官职。曹寅毹作诗词戏曲,喜欢藏书和刻书。有名的《全唐诗》就是清朝皇帝要他负责刊刻成的。曹寅死后,儿子曹顒和嗣子曹頫相继承袭江宁织造。1727年,因亏空罢任,并被抄家。曹家不久就回北京居住了。曹雪芹到底是曹顒的儿子还是曹頫的儿子,没有材料可考。他的生年也不能确知。他的幼年和少年时代,是曾经历了一段繁华的生活的。他的朋友爱新觉罗敦敏在赠他的诗里说,“燕市哭歌悲遇合,秦淮风月忆繁华”,应当不是虚语。他回到北京以后,经历不详。只知道他后来住在北京西郊。1757年,爱新觉罗敦诚在《寄怀曹雪芹》诗中说他“于今环堵蓬蒿屯”。1761年赠诗,更说他“举家食粥酒常赊”。大概中年以后,曹雪芹更为困顿了。后来因为孩子夭亡,他悲伤成疾,遂于1763年2月12日逝世。

虽然曹雪芹说过《红楼梦》写了十年,但到底是在哪年开始写的,已无法确定。根据脂砚斋的评语,我们知道贾府衰败以后的故事也写成了一部分。但现在却只存前八十回,后面部分的稿本早已散失了。他这部小说起初只在朋友间传看,知道的人是很少的。大约他逝世以后,才以钞本的形式流传起来,而且庙市中已有钞本出卖。1791年和1792年,程伟元把它和高鹗所续的四十回放在一起,两次以活字印行,不仅有一个时候北京许多人家的案头都有一部,而且流行到了南方。等到翻刻日多,这部伟大的小说就流传更广了。

《红楼梦》广泛流传以后,获得了众多的读者的衷心爱好,视为奇珍;但也引起了一些顽固的封建主义者的反对,甚至加以烧毁和严禁。还有一些人则喜欢穿凿附会地对这部书进行所谓“索隐”。《红楼梦》开卷第一回说:“作者自云:因曾历过一番梦幻之后,故将真事隐去,而借通灵之说撰此石头记一书也,故日甄士隐云云。”[本文所引《红楼梦》原文均根据庚辰本。庚辰本有脱误,以有正本或通行本校改。以后不再注明。]后来又说:“虽我未学,下笔无文,又何妨用假语村言敷演出一段故事来……故日贾雨村云云。”作者的意思不过是说,这部书虽然以他的生活经验为基础,但这部故事却是虚构的,却是小说。那些头脑冬烘的“索隐”派却以为,这部小说里面的人和事都有所影射,企图去把那些真人真事都找出来。“五四”运动以后,胡适批评了那些“索隐”派。然而胡适和他的信从者却又错误地说《红楼梦》就是曹雪芹的《自叙传》,说贾政就是曹頫,贾宝玉就是曹雪芹,里面写的都是真事,那就连作者开卷第一回明明说过的“真事”已经“隐去”,这不过是“用假语村言敷演出”的故事,亦即虚构的故事,都直接违反了。

对资产阶级唯心主义的批判扫除了胡适的影响。在对于《红楼梦》的评价上有了很大的进步。我们认为它不但绝不是如胡适所说的那样“平淡无奇”,只是描写了一个贵族家庭的“坐吃山空”、“树倒猢狲散”的“自然趋势”,而且它的内容也不限于只是反对和暴露了封建制度,而是巨大到几乎批判了整个封建社会的上层建筑和整个封建统治阶级,并且提出了一些关于人的合理的幸福生活的梦想。

贾宝玉和林黛玉的爱情悲剧是《红楼梦》里面的中心故事,是贯穿全书的主要线索。虽然曹雪芹并没有把这个悲剧写完,但在这部小说的第五回,在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所听见的《红楼梦》十二支曲里面,他就告诉了我们,这个爱情故事的结局将是不幸的:

[终身误]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妹寂寞林。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这就是说,贾宝玉后来虽然和薛宝钗结婚了,却仍然忘记不了林黛玉,仍然认为是终身恨事。如果说这一支曲子还写得比较含蓄,还只说是“美中不足”,只说是“意难平”,紧接着的另一支曲子就把贾宝玉和林黛玉互相爱恋而不能结合的痛苦写得很沉重,简直是一首声泪俱下的悲歌了:

[枉凝眉]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话?一个枉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禁得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 。。

曹雪芹知道他这部作品在描写爱情上是特别杰出的。在开始故事之前,曹雪芹批评了才子佳人小说“千部共出一套”,“自相矛盾”,大不近情理;他认为历来的爱情故事“不过传其大概”,而且大半不过写了些“偷香窃玉,暗约私奔”,“并不曾将儿女之真情发泄一二”。他完全实现了他的艺术上的抱负。放射着天才的光芒的《红楼梦》不仅使那些概念化、公式化的文笔拙劣的才子佳人小说黯然失色,而且在内容的丰富和深刻上远远地超过了在它以前的许多著名的描写爱情的作品。

贾宝玉和林黛玉的恋爱有一个最重要的特点,就是它是建立在互相了解和思想一致的基础上面。他们是从幼年时候就在一起长大的,在较长时期的生活之中培养了彼此的感情。两小无猜:这也还是过去的文学作品描写过的。但必须有思想一致的基础这却是一个新的原则。贾宝玉对于薛宝钗的美貌和肉体的健康是曾经动过羡慕之心的,然而他却一直把自己的爱情倾注在林黛玉身上。这还并不是仅仅因为从较长时期的生活中自然形成的感情,而是因为薛宝钗所信奉的是封建正统派的思想,并且用那种思想来劝说贾宝玉;林黛玉却从来不说那些“混账话”,从来不劝贾宝玉去走封建统治阶级所规定的“立身扬名”的道路。这也正是林黛玉认贾宝玉为“知己”的缘故。必须建立在互相了解和思想一致的基础上这样一个爱情的原则,是在今天和将来都仍然适用的。曹雪芹生活在我国的近代的历史开始之前,然而他在《红楼梦》里面却提出了这样一个关于恋爱和结婚的理想,这样一个在当时一般男女无法实现,因而实际是为了未来提出的理想。伟大的作品正是这样的:它不仅属于它那个时代,而且属于未来。

我们说贾宝玉和林黛玉的恋爱已经包含了一个现代的恋爱的原则,这并不是说他们的恋爱就已经和现代的恋爱一样。伟大的作家可以提出关于未来的梦想,然而他却不可能描写出当时并不存在的生活。在曹雪芹的时代,是还不曾出现近代的和现代的那样的恋爱的。因此,贾宝玉和林黛玉的恋爱又有一个非常触目的特点,就是它仍然带有强烈的封建社会的恋爱的色彩。这种特点特别表现在他们的曲折的和痛苦的表达爱情的方式上。有相当长的一个时期,贾宝玉和林黛玉常常闹别扭,吵嘴,有时吵得很厉害。今天的读者也许会奇怪,他们既然互相爱着,为什么又那样常常闹别扭,为什么在还没有成为悲剧的时候就那样不幸福呢?因为在封建时代,特别是在他们那样的阶级和家庭,爱情是不能正面地直接地表达的。关于这,作者在第二十九回作了说明。他说,宝玉对黛玉“早存了一段心事,只是不好说出来,故每或喜或怒,变尽法子,暗中试探”;黛玉也是“每用假情试探”,也是“将真心真意瞒了起来,只用假意”,这样就“难保不有口角之争”了。宝玉和黛玉的爱情所处的就是这样的环境。这正像一棵植根在石头底下的富有生命力的小树一样,不管怎样受到压抑,它还是顽强地生长起来了。小树生长起来了,然而却不能不是弯曲的,畸形的。因此,宝玉和黛玉的爱情不能不是痛苦多于甜蜜,或者说痛苦和甜蜜是那样紧紧地交织在一起,以至分不清到底什么更多。《红楼梦》就是写出了这种“儿女之真情”,而且写得那样细腻,那样激动人的心灵。

曹雪芹在批评才子佳人小说的时候,还指出了它们的一个公式,就是在男女主人公之外,“又必傍出一小人其间拨乱,亦如剧中之小丑然”。其实许多戏曲也是这样。世界上自然是有坏人的;但把一切美好的愿望之受到阻难和破坏,都只归咎于这种个别的人物而且把他们写得很简单和不真实,那就太偶然、太表面了。《红楼梦》所描写的贾宝玉和林黛玉的爱情悲剧完全不是这样。在这一对互相爱恋的少男少女之外,书中也出现了薛宝钗这个第三者。她曾经常常是他们吵嘴的原因。她对于贾宝玉也并非没有爱慕之意,而且她后来事实上成为贾宝玉的妻子。习惯于读那些公式化的小说、戏曲的人,很可能就会把她看作是一个破坏宝玉和黛玉的爱情的小人。曹雪芹虽然没有来得及把全书写完,他在第四十二回以后就用事实来打破了这种猜想。他写林黛玉和薛宝钗互相亲密起来,不再心怀猜忌,以至后来贾宝玉也觉得奇怪。这固然和黛玉经过了一些痛苦的试探,已经知道了宝玉的爱情的稳固,不再猜疑忌妒有关;但更重要的却是作者所写的薛宝钗本来并不是一个“心里藏奸”,成天在那里想些阴谋诡计,并用它们来破坏别人的幸福的人。只是因为宝钗是一个封建正统思想的忠实的信奉者,贾府才选择她作媳妇,所以我们今天才很不喜欢这个人物。宝玉和黛玉的爱情成为悲剧,不是决定于薛宝钗,也不是决定于凤姐,王夫人,贾母,或其他任何个别的人物,而且这些人物没有一个写得像戏中的小丑一样,这正是写得很深刻的。这就写出来了它是一个封建制度的问题。

贾宝玉和林黛玉的悲剧的必然性,还不只是由于封建制度。不幸的结局之不可避免,不仅因为他们在恋爱上是叛逆者,而且因为那是一对叛逆者的恋爱。封建统治阶级固然很强调所谓“风化”,所谓“男女之防”;但如果并不触犯更多的或者更根本的封建秩序,仅仅在男女关系上有些逾闲越检,对于本阶级的男子,还是完全可以赦免的。在《西厢记》所从取材的《会真记》里,我们就可以见到这种事例。那也是一个悲剧的结局,然而那只是女方的悲剧。至于那个男主人公,当时的人不但不责备他始乱终弃,反而多称许他为善于补过之人。贾宝玉却不但在林黛玉死后仍然爱着她,不像张生那样悔改,而且他的一系列的对封建社会不满和反对的行为:他反对科举,八股文和做官;他违背封建社会的男尊女卑和严格的等级制度;他讨厌封建礼法和家庭的束缚;他把四书以外的许多书都加以焚毁,那当然包括许多封建统治阶级极力提倡的著作。这样一个大胆的多方面的并且不知悔改的叛逆者,是不能得到赦免的。林黛玉却同情这样一个叛逆者,支持他,爱他,而且她本人也并不是一个驯服的女儿,等待着她的自然也就只有不幸的命运了。贾宝玉和林黛玉的悲剧是双重的悲剧。封建礼教和封建婚姻制度所不能容许的爱情悲剧,封建统治阶级所不能容许的叛逆者的悲剧。曹雪芹把双重悲剧写在一起,它的意义就更为深广了。封建制度、封建道德的不合理和封建统治阶级的腐败、罪恶,不仅必然要激起人民的反抗,而且也必然要从它的内部产生一些叛逆者。中国过去的历史和文学都不断地记录了这样的事实。贾宝玉就是许多叛逆思想和叛逆行为的一个集中的表现者。

同中国的和世界的许多著名的文学典型一样,贾宝玉这个名字一直流行在生活中,成为了一个共名。但人们是怎样用这个共名呢?人们叫那种为许多女孩子所喜欢,而且他也多情地喜欢许多女孩子的人为贾宝玉。这种理解虽然是简单的,不完全的,或者说比较表面的,但并不是没有根据。这正是贾宝玉这个典型的最突出的特点在发生作用。《红楼梦》是反复地描写了这个特点的。曹雪芹用许多笔墨渲染出来的贾宝玉的这种特点是如此重要:去掉了它也就没有了贾宝玉。这就是这个叛逆者得以鲜明地和其他历史上的和文学中的男性叛逆者区别开来的缘故。这就是曹雪芹的独特的创造。当然,这个特点是和贾宝玉身上的整个的叛逆性完全统一的。从封建统治阶级和封建礼教看来,这本身也就是一种叛逆,也就会引起“百口嘲谤,万目睚眦”;而且在贾宝玉完全否定他的阶级给他规定的道路,从他的生活中又再也找不到其他什么值得献出他的青春和生命的同时,这种对于纯洁可爱的少女的欣赏和爱悦,特别是对于林黛玉的永不改变的爱情,正是他精神上的唯一的支柱。

少年男女和青年男女本来容易有互相爱悦之情。贾宝玉又是生活在那样的环境里,和许多美丽的聪明的少女很接近。他那个阶级的男人和结了婚的妇女本来没有或极少有使他喜欢的,只有少女们比较天真纯洁,而那些被压迫的奴隶身份的、丫头尤其值得同情。第七十一回,鸳鸯和探春诉说着封建大家庭的矛盾和苦恼,尤氏说宝玉“只知道和姊妹们玩笑”,“一点后事也不虑”。宝玉笑道:“我能够和姊妹们过一日是一日,死了就完了,什么后事不后事!”这句话虽然是笑着说的,却说得很悲伤。宝玉为什么那样爱和女孩子们亲近也是可以在这里得到解释。那不仅由于少年男女的自然的互相吸引,而且由于他对他那个家庭和阶级都感到了绝望。在对平儿和香菱的体贴和尽心上,却是同情和喜悦结合在一起,而且更多地是出于同情。

贾宝玉的性格的这种特点也是打上了他的时代和阶级的烙印的。然而少年男女和青年男女的互相吸引,互相爱悦,这却不是一个时代一个阶级的现象。因此,虽然他的时代和阶级都已经过去了,贾宝玉这个共名却仍然在生活中存在着。世界上有些概括性很高的典型是这样的,它们的某些特点并不仅仅是一个时代一个阶级的现象。但是,如果今天有人有意地去仿效贾宝玉,而且欣赏他身上的那些落后的因素,那就只能说是他自己犯了时代的错误。

贾宝玉这个叛逆者的叛逆性特别突出地表现在他对于少女们的爱悦、同情、尊重和一往情深上。这是和作者所写的这个人物的许多具体条件很有关系的。他不但生于公侯富贵之家,而且他是一个还不曾入世的少年。他的“行为偏僻性乖张”就最容易往这方面发展。

至于林黛玉的性格的特点,如果只用笼统的叛逆者来说明,那就未免更过于简单了。我们还是看在生活中,人们是怎样用林黛玉这样一个共名吧。人们叫那种身体瘦弱、多愁善感、容易流泪的女孩子为林黛玉。这种理解虽然是简单的,不完全的,或者说比较表面的,但也并不是没有根据。这也是林黛玉这个典型的最突出的特点在发生作用。《红楼梦》也是反复地描写了她的这个特点的。林黛玉这种封建社会的上层女子就是这样痛苦,无法表达自己的爱情,也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她只有一直同悲伤和眼泪相陪伴。自然,人的性格总是复杂的。作者也曾写到了她的性格的其他方面。写她冰雪一样聪明。写她孤高自许。写她有时候也心直口快,而且善于诙谐。写她对于爱情是那样执著,那样痴心。写她并不只是“好弄小性儿”,对于她所爱的人有时也是很温柔的。然而她的性格上的最强烈的色彩却是悲哀和愁苦。这是一个中国封建社会的不幸的女子的典型。在她的身上集中了许多不幸。父母早死;寄人篱下;因为不愿去讨得周围的人的欢心而陷于孤独;遇到了一个“知已”然而却是没有希望的爱情;最后还加上日益沉重的疾病。她首先是一个女子,这就使得她的叛逆性和反抗性和贾宝玉有很大的区别。而许多不幸又使得她和过去的文学中的那些痴情的女子的面貌也很不相同。她自己曾叹息过,她比崔莺莺还薄命。杜丽娘虽然曾经憔悴而死,她的单纯的少女的心灵也不曾经历过这样多的酸辛。祝英台和白素贞,那是从劳动人民的口头创造出来的人物。她们身上具有劳动人民的某些特点和色彩,然而几乎可以说,残酷的封建压迫在她们的性格上留下的痕迹并不显著。林黛玉的叛逆性和反抗性却主要是以这样一种痛苦的形式表现出来:尽管不幸已经快要压倒了她,她仍然并没有屈服,仍然在企图改变她的命运,因而这样一个弱女子的生命也像陨星一样在黑暗的夜空里划出了一道强烈的耀眼的光辉。

第六十三回,在行占花名的酒令的时候,黛玉掣得的是一根画着芙蓉花的象牙花名签子,那上有一句诗: “莫怨东风当自嗟”。这是中国古代的诗的委婉的表现方法,“莫怨”正是“怨”。而这个摧残百花的“东风”,在我们看来,就是封建社会。林黛玉这个性格的特点,比较贾宝玉是更为具有强烈的时代和阶级的色彩的。随着妇女的解放,这个典型将要日益在生活中缩小它的流行的范围。然而,即使将来我们在生活中不再需要用这个共名,这个人物仍然会激起我们的同情,仍然会在一些深沉地而又温柔地爱着的少女身上看到和她相似的面影。

《红楼梦》就是这样深刻地通过贾宝玉和林黛玉的悲剧,提出了青年男女的婚姻自主的要求,提出了以互相了解和思想一致为基础的爱情的原则,而又塑造了贾宝玉和林黛玉这样两个不朽的典型。

贾宝玉和林黛玉的悲剧是《红楼梦》里面的中心故事和主要线索。然而全书所展开的生活却是非常广阔,远不只是写了这个悲剧。《红楼梦》是属于那种世界文学史上为数不多的巨大的作品,内容异常深厚的作品,它不是从生活中抽取了一个故事来描写,将人物活动限制在这单一的故事的范围之内,而是在我们面前就像展开了生活本身,就像在真实的生活中一样,人物是那么众多,纠葛是那么复杂。它写了宁国府和荣国府这样两个封建大家庭,主要地写了荣国府。也可以说,这是贾宝玉和林黛玉的悲剧发生的环境。然而,它却又并不是把这两个家庭仅仅当作背景来写。这也正像生活本身一样,在真实的生活中,许多人物和事件常常是互相联系而又各自具有独立的意义,我们难于把它们仅仅当作某一部分的背景。

有人计算过,《红楼梦》里面写了四百四十八人。这里面自然也有许多人物是并不重要的。但仅就我们读后留有鲜明的印象,以至长久不能忘记的人物而论,也至少是以数十计。

读者们也曾有过这样的经验吗,当我们还是少年的时候,和我们的同学或者朋友一起读完全了这部书,我们争论着它里面的人物,我们最喜欢谁,最后终于一致了,我们最喜欢的不是探春,不是史湘云,甚至也不是林黛玉,而是晴雯。我想我们少年时候的选择和偏爱是有道理的。

曹雪芹写了许多可爱的或者有才能的丫头。他对于这些身居奴隶地位的少女显然抱有很大的同情。其中写得最出色的就是晴雯。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的时候,在薄命司首先看到的是《金陵十二钗又副册》,而晴雯又正居首页。册子上的那几句关于晴雯的话,不只是预示了她将来的遭遇,而且充满了同情和悲悼:

霁月难逢,彩云易散,心比天高,身为下贱。风流灵巧招人怨。寿夭多因诽谤生,多情公子空牵念。

晴雯原是贾府世仆赖大家用银子买的一个小丫头。因为贾母喜欢她生得“十分伶俐标致”,赖嬷嬷就把她当作一件小礼物孝敬了贾母。她和香菱一样可怜,连家乡与父母也不记得。《红楼梦》里描写她的场面并不多,然而每个片段都很吸引人。她虽然“身为下贱”,或者说正因为“身为下贱”,她的性格却是明朗的,健康的,不像林黛玉精神上那样悲苦。她也不像花袭人那样卑屈,而是以平等的、无邪的心去对待贾宝玉,就像对待亲密的兄弟和友人一样。对王夫人那样一些高踞在她头上,可以要她生也可以要她死的“主子”,她也并不畏惧和屈服。几乎可以说她是大观园中唯一的一个野性未驯,也即是人民的粗犷气息还保留得最多的女孩子。果然她也就是大观园中一个最悲惨的牺牲者。这或许是《红楼梦》中最悲伤最缠绵的场面。这一段描写特别感动我们,还不仅仅由于写出了“儿女之真情”,而且由于它表现了这样一种悲恸和愤怒:这是一个没有任何罪过的少女的含冤而死.这是那种死不瞑目或者怨气冲天的含冤而死。花袭人是和贾宝玉有私情的,然而大受王夫人的赏识和信任。晴雯完全是清白的,然而被骂为狐狸精,被摧残至死。作者这种对照的描写正是控诉了封建礼教及其维持者是多么虚伪,多么荒谬而又多么残酷!

晴雯这个人物特别能够激起我们的同情和喜爱,秘密就在这里。不但因为她美丽、聪明,而且因为她的性格的明朗和富有反抗性,因为她的夭折,代表了封建社会里的许多无辜者的屈死。

一直跟着贾母的鸳鸯平时看起来是和顺的,善于和这个家庭的人们相处的。然而当年老好色的贾赦要强迫讨她做妾的时候,她也爆发了一次激烈的反抗。她对平儿说:“别说大老爷要我做小老婆,就是太太这会子死了,他三媒六聘地娶我作大老婆,我也不能去。”平儿说:“可惜你是这里的家生女儿。”她说:“家生女儿怎么样?牛不吃水强按头?我不愿意,难道杀我的老子娘不成?”为了表示她的坚决,她许下了一辈子不嫁人的誓愿,并用剪刀铰了自己的头发。仅仅因为她是贾母依靠的丫头,贾母也不同意,她才没有立即陷入悲惨的境地。

《红楼梦》中所写的这一类“身为下贱”的女孩子们的反抗都是非常动人的。这像是一片阳光出现在这个大家庭的阴郁的天空上。这些奴隶身份的少女,等待她们的是各种各样的不幸。不是像晴雯、金钏儿那样无辜地惨死,就是像司棋那样触犯网罗而遭到严惩。不是像平儿、香菱那样陷入作小老婆的“火坑”,就是像鸳鸯这样只有一辈子不嫁人。再不然,就是随便配人和当姑子了。在这些人身上,婚姻的不自由和身体的不自由是结合在一起的。

《红楼梦》不仅写出了这些社会地位很卑微或者比较卑微,便于封建统治阶级把她们当作奴隶、当作玩物、或者当作蚂蚁一样随便可以夺去生命的女子的种种不幸,而且就是那些《金陵十二钗正册》里面的人物,那些贵族的女儿,也很多都被写为“有命无运之物”。不仅林黛玉,贾府的四姊妹都是薄命的。贾元春作了封建最高统治者的妃子,在那些喜欢千篇一律地把男主人公的结局写为状元及第、奉旨完婚的作者的手中,这一定会写成荣耀而又幸福。但曹雪芹却是怎样写的呢?贾元春回家省亲的时候,大观园装饰得“金银焕彩,珠宝争辉”,静悄得无人咳嗽,十来对红衣太监骑马缓缓地走来,垂手站立,然后闻得隐隐细乐之声,然后是一对对的仪仗和捧着各种用具的太监过完,然后才是这位年轻的妃子驾到。这也真是写得繁华而又庄严。然而写到贾元春见到她的母亲王夫人和祖母贾母的时候,却是——

贾妃满眼垂泪,方彼此上前厮见,一手搀贾母,一手搀王夫人,三个人满心里皆有许多话,只是俱说不出来,只管呜咽对泣。邢夫人、李纨、王熙凤、迎探惜三姊妹等俱在旁围绕,垂泪无言。半日,贾妃方忍悲强笑,安慰贾母王夫人道:“当时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好容易今日回家,娘儿们一会,不说说笑笑,反倒哭起来;一会子我去了,不知多早晚才来。”说到这句,不禁又哽咽起来。

见到她的父亲贾政的时候也是这样:

又有贾政至帘外问安,贾妃垂帘行参等事。又隔帘含泪谓其父日:“田舍之家,虽□盐布帛,终能聚天伦之乐。今虽富贵已极,骨肉各方,然终无意趣。”

这是写得何等深刻呵,在富贵繁华的气氛的核心里却是沉痛已极的悲伤!这是现实主义所能达到的惊人的成就。贾元春的薄命还不要等到她的早夭,她被送到那“不得见人”的皇宫里,就已经为人间少有的不幸了。贾迎春是一个懦弱无能的人,她的奶妈的儿媳妇在她房中大闹的时候,她却在那里看“太上感应篇”。这样的人竟嫁给了一个“狼”一样的男子。回想起作女孩子时候的生活她不能不觉得那比天堂还要美好。按照作者的计划,她出嫁一年后就将被虐待而死。年龄最小而性情很孤僻的惜春,她的结局是“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只有混名叫做“玫瑰花”的探春,在八十回中她被写为得到家庭的宠爱,还管过家,并没有遭遇到什么真正的不幸。探春是一个精明的有才干的女子。她的这种性格是写得很突出的,特别是在描写她代替凤姐管家的那一段。她的头脑里的封建思想比较浓厚。她自己是庶出,但却很强调“主子”与“奴才”之分。因为她的亲舅舅是贾府的仆人,她就不承认他是自己的舅舅。不过她和薛宝钗还是很有区别的。她敢于说朱熹的文章也不过是“虚比浮词”;而薛宝钗却俨然以卫道者自居,立刻就加以驳斥,说她“才办了两天事就利欲熏心,把朱子都看虚浮了”。像这样一个聪明的有过人的才干的女孩子,如果生长在合理的社会里,她的才能能够充分发展,可以作出多少有益于社会的事情呵。然而,“才自精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她也只能等待出嫁罢了。这大概就是她的根本的不幸。而且她的将来的出嫁还是远嫁,不过和史湘云的薄命相似。这个结局存在于作者的计划中,不曾写出。

《红楼梦》写了许许多多性格鲜明、使人不能忘记的女子。尽管她们有的是姊妹,有的境遇相似,然而她们的个性的差异却那么大,一点也不会被混淆。在这个主要由少女们构成的世界里,当然不仅有悲伤和痛苦,同时也洋溢着青春的欢笑,生命的活跃。而且正是这些篇章使得这个悲剧不至于使人感到透不过气来。然而这些女子的结局却都是不幸的。这是封建社会的妇女的命运的真实反映。

把许多女子都写得聪明,有才能,行止见识都远远地高出了贾赦、贾政、贾珍、贾琏这样一些男子之上,这像是给贾宝玉的想法作了证明:“山川日月之精秀只钟于女儿,须眉男子不过是些渣滓浊沫。”这是一种大胆的发现,大胆的思想。这直接反对了封建社会的男尊女卑的传统看法,而且揭露了封建社会的男女不平等埋没了无数聪明的有才能的女子,并且给她们造成了各种各样的不幸。这就不能不激起人们的深深的同情,不能不设想到合理的幸福的社会不应该是这样。封建婚姻制度是妇女们的不幸的一个具体的原因。《红楼梦》不仅在林黛玉身上,而且在其他许多女子身上都写出了这个问题。封建社会的纳妾制度和奴婢制度是造成妇女们不幸的又一些具体的原因。《红楼梦》也十分动人地写出了这些野蛮的制度是怎样摧残和虐杀了许多年轻的妇女。

揭露了封建社会的男女不平等,特别是揭露了那些直接压迫妇女的制度的罪恶,这是《红楼梦》全书的重要内容之一。这是一种深厚的人道主义精神的表现。

薛宝钗和王熙凤也是书中的两个重要人物。作者给她们准备的结局也是不好的,所以她们的名字列在太虚幻境薄命司的册子上。薛宝钗的结局是结婚以后,贾宝玉仍然不爱她。高鹗的续书在这个情节上是写得大致不差的。王熙凤的结局是“身微运蹇”,“家亡人散”,而且“哭向金陵事更哀”。高鹗所写的和原来的计划不大相合。这两个人物的结局虽然也不好,但她们的性格和活动却显然含有另外的意义,主要的已经不是表现妇女的不幸了。

从书上的明白的形象的描写,我们可以看清楚薛宝钗的思想和行为是这样的。她不止一次地劝导贾宝玉,要顺从地走封建统治阶级给他规定的道路,以至引起贾宝玉很大的反感,说她也“入了国贼禄鬼之流”。她又多次用“女子无才便是德”那一类封建思想来教导史湘云和林黛玉。这种思想当然并不是薛宝钗的新发明,而是她所说的那些“深有益”的“正经”的书所反复提倡的,也即是封建主义一直要求妇女们遵守的奴隶道德。作者的同情和赞扬显然是在这种思想倾向的反对者方面。

《红楼梦》还明白地写出了薛宝钗喜欢讨好人和奉承人。她一到贾府以后,就“大得下人之心”,甚至那个一直心怀不满,从来不大称赞别人的赵姨娘也说她好。贾母喜欢她“稳重和平”,要给她做十五岁的生日。贾母问她爱听什么戏,爱吃什么东西。她深知年老人喜欢热闹的戏,甜烂的食物,就按照贾母平时的爱好回答。她还这样当面奉承贾母:“我来了这么几年,留神看起来,凤丫头凭她怎么巧,巧不过老太太去。”结果是贾母也大夸奖她:“提起姊妹”,“从我们家四个女孩儿算起,全不如宝丫头。”金钏儿投井自杀后,王夫人心里不安。薛宝钗对她说:金钏儿不会是自杀;如果真是自杀,就不过是个糊涂人,死了也不为可惜,多赏几两银子就可以了。王夫人说:不好把准备给林黛玉做生日的衣服拿来给死者妆裹,怕她忌讳。薛宝钗就自动地把自己新做的衣服拿出来交给王夫人。这一段文字不但是写她讨好王夫人,而且还显出这个封建主义的信奉者是怎样残酷无情了。绝不是偶然的,林黛玉是贾母的外孙女,比薛宝钗的关系更亲近,然而书中从来没有写过她讨好贾母或者其他什么人。我们知道,曹雪芹本人正是很有骨气的,孤高自赏的。他喜欢和赞扬的也是这种人。他的这些描写显然就是对于林黛玉的肯定和对于薛宝钗的贬抑。

薛宝钗和贾宝玉的关系,《红楼梦》中的描写也是明确的。贾宝玉不仅“天分高明,性情颖慧”,而且“神采飘逸,秀色夺人”。他又是薛宝钗的生活圈子里唯一可以接近的年龄差不多的异性。她无论怎样到底是一个少女。她对贾宝玉也有爱悦之意,那完全是自然的。但按照她所信奉的封建道德,她不但不能自己选择男子,而且也决不容许像林黛玉那样曲折地痛苦地表现自己的感情。所以一方面她并非对宝玉完全无意,她卑屈地答应替袭人给宝玉做针线活,这恐怕不仅是讨好袭人,而且也是出于对宝玉的爱悦;另一方面却又正因为金玉姻缘之说,她“总远着宝玉”,有一次贾元春赐她的东西独与宝玉一样,她“心里越发没意思起来”。封建社会的循规蹈矩的少女正是这样的。书中写她“稳重”,也即是拥薛派所说的“端重”,写她“罕言寡语,人谓藏愚,安分随时,自云守拙”,这种或者可以说是她的个性上比较突出的特点也正是符合封建主义所提倡的淑女的标准的。然而作者并不欣赏她的这种“端重”。在宝玉过生日的怡红院夜宴上,她掣得的酒令牙签上画着牡丹,并且有这样一句诗:“任是无情也动人”。牡丹过去是被称为富贵花或者花王的,但实际却不过是俗艳。按照封建主义的标准,薛宝钗是群芳之冠,但作者却指出她“无情”。“无情”,因为她是一个封建道德的信奉者和实行者;“也动人”,却不过是她的美貌。作者赞扬和歌颂的显然是贾宝玉和林黛玉那样的如痴如醉的大胆的爱情,而不是这种熄灭了青春火焰的“无情”。

曹雪芹所描写的薛宝钗主要就是这样。我们今天反对和讨厌她.也主要是由于这些描写。

按照书中的描写,我们只能说薛宝钗是一个忠实地信奉封建正统思想,特别是信奉封建正统思想给妇女们所规定的那些奴隶道德,并且诚恳地以她的言行来符合它们的要求和标准的人,因而她好像是自然地做到了“四德”俱备。如果我们在她身上看出了虚伪,那是由于封建主义本身的虚伪,并不是由于她的奸险。她得到了贾府上下的欢心,并最后被选择为贾宝玉的妻子,正是她这种性格和环境相适应的自然的结果,而不是由于她或者薛姨妈的阴谋诡计的胜利。那种认为薛宝钗的一切活动都是有意识地、有计划地争夺贾宝玉的看法,是既不符合书中的描写,又缩小了这个人物的思想意义的。作者在第五回就写过,薛宝钗入贾

府后,因为“行为豁达,随分从时,不比黛玉孤高自许,目无下尘,故比黛玉大得下人之心,便是那些小丫头们亦多喜与宝钗去玩;因此黛玉心中便有些悒郁不忿之意,宝钗却浑然不觉。”这也可以说明她的性格并非奸险,而是按照封建正统思想所提倡的那样做,就自然和环境相适应而自己还不怎样察觉。

花袭人也曾被人看作“蛇蝎”,看作“奸之近人情者”,并且被认为曾以谗言“死黛玉,死晴雯,逐芳官蕙香,间秋纹麝月”,幸而她没有早死,后来嫁了蒋玉菡,才知道她的“真伪”。[见涂瀛:《红楼梦问答》和《红楼梦论赞》。]这种看法也不恰当。黛玉死于花袭人的谗言,这是高鹗的续书也不曾写过的[第九十六回只写花袭人告诉王夫人,宝玉曾误把她当作黛玉,诉说心事。这是为了要写用薛宝钗假装黛玉的缘故,并非谗言。]。晴雯、芳官、蕙香的被逐,花袭人有嫌疑,而且宝玉就怀疑过她。但这件事情的发生并不是由于她的谗言,作者在书中曾明白地交代过。第七十四回写王善保家的对王夫人讲了一通晴雯的坏话,王夫人回忆起她对晴雯的不好印象,特别叫来对证一次,这样才决定撵晴雯。第七十七回写王夫人到怡红院来查人的时候,又这样明白地写道:

原来王夫人自那日着恼之后,王善保家的就趁势告倒了晴雯。本处有人和园中不睦的,也就随机趁便下了些话。王夫人皆记在心中,故今日特来亲自查人。[有正本把这句话改为“原来王夫人自那日着恼之后,王善保家的趁势治倒了晴雯。他合园中不睦之人,他也就随机趁便下了些话说在王夫人耳中……”把这些语言都归在王善保家的一人身上,不如原来的写法近情理,通行的一百二十回本更删去了这段话。]

这就是芳官、蕙香和宝玉的嬉戏也为王夫人所知的由来。花袭人这个人物的使人讨厌和反感,和薛宝钗一样,也不是由于她的奸险,而是由于她的头脑里充满封建思想。花袭人也曾不止一次地规劝贾宝玉,要他顺从地走封建统治阶级给他规定的道路。贾宝玉挨打以后,她对王夫人说:“若论理,我们二爷也须得老爷教训两顿。若老爷再不管,将来不知作出什么事来呢。”她建议让贾宝玉搬出大观园,因为里头姑娘们也大了,应该男女有别。她说,如果不预防,万一有了什么事,宝玉的“一生的声名品行”就完了。王夫人听了她的话,“如雷轰电掣的一般”,并且非常感激她。这一段文字说明花袭人和贾政、王夫人的封建主义立场完全是一致的。她这次进言除了根据平时对宝玉的看法而外,当然和她有一次被宝玉误当作黛玉,向她吐露心事很有关系。然而她并没有把这件事告密,而只是从封建大道理来讲。当然,这次进言不仅她本人大得王夫人赏识,而且引起了王夫人对于宝玉的私生活的更加注意,客观上是和后来晴雯、芳官等人被逐有关系的。但这也并不是她个人如何奸险,而是写出了笃信封建主义的人自然会形成一个壁垒,自然会一致反对贾宝玉的叛逆行为。

贾政和王夫人也是笃信封建正统思想的人物。贾政在书中是作为一个宝玉的最激烈的反对者出现的。这一方面写出了他是一个坚决的封建主义的维护者,另一方面也给我们塑造了一个封建社会的所谓严父的典型。第四十五回,赖嬷嬷对宝玉说,贾赦、贾政小时也是经常挨他们的父亲的打;至于贾珍的祖父,更是“火上浇油的性子,说声恼了,什么儿子,竟是审贼”。封建社会的父子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不合理,然而世世代代传下来,公认为必须如此。王夫人不像贾政这样严厉,但她维护礼教也是十分积极的。在她身上,特别集中地写出了封建主义本身的虚伪。明明是封建统治阶级的男性蹂躏了无数的女子,但王夫人却认为:“好好的爷们”都是丫头们勾引坏的。金钏儿不过和宝玉说了一句玩笑话,王夫人就劈脸打她的嘴巴,指着骂她为“下作的小娼妇”,而且马上就把她撵出去,逼得她投井自杀。晴雯不过生得样子好一些,眉眼有些像林黛玉,王夫人就把她看作蛇蝎一样,很怕她接近宝玉,亲自带人把这个“四五日水米不曾沾牙”的病人从炕上拉了下来,叫人架走,而且连她多余的衣服都不准带。晴雯就是这样屈死了。但书上还说王夫人“是个宽仁慈厚的人”,“原是个好善的”。封建统治阶级的比较慈善的人也就是这样。书中写傻大姐拾得了绣春囊,邢夫人一看见, “吓得连忙死紧攥住”;后来王夫人把它拿给凤姐瞧的时候,更是“泪如雨下,颤声说道……”这写得多么深刻呵!在宁国府和荣国府这两个封建大家庭里面,我们已经看到了多少男女关系的混乱和荒淫,然而那都是平静无事的,等于合法的,就是像凤姐过生日那一次,贾琏的丑事闹了出来,贾母也说那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从小儿世人都打这么过”;但这一次拾到了一个绣春囊,却掀起了这样大的波澜。结果是几个丫头作了牺牲品。封建主义的虚伪就是这样的,它的某些拥护者在某些时候,甚至完全不觉得他们的道德的虚伪,他们的行为的虚伪,而是那样诚恳地相信着和行动着!

薛宝钗、花袭人、贾政和王夫人这些人物的性格各不相同,然而在诚恳地信奉着封建主义这一点上却是一致的。通过这些人物,《红楼梦》写出了封建主义是怎样深入人心,不仅是贾政和王夫人这种家庭的长辈,就是像薛宝钗这样的少女,花袭人这样的奴隶身份的人,她们的头脑也为它所统治。封建礼教、封建道德明明是不合理的,虚伪的,然而这些人却信奉到如此真诚的程度。薛宝钗真诚地提倡歧视妇女、压迫妇女的封建思想,真诚地拥护给她本人也只有带来不幸的封建婚姻制度。花袭人真诚地为巩固压迫自己的阶级而努力。曹雪芹就是这样深刻地写出来了封建社会的生活的复杂和残酷。

薛宝钗、花袭人、贾政和王夫人这些人物的性格各不相同,然而在诚恳地信奉着封建主义这一点上却是一致的。通过这些人物,《红楼梦》写出了封建主义是怎样深入人心,不仅是贾政和王夫人这种家庭的长辈,就是像薛宝钗这样的少女,花袭人这样的奴隶身份的人,她们的头脑也为它所统治。封建礼教、封建道德明明是不合理的,虚伪的,然而这些人却信奉到如此真诚的程度。薛宝钗真诚地提倡歧视妇女、压迫妇女的封建思想,真诚地拥护给她本人也只有带来不幸的封建婚姻制度。花袭人真诚地为巩固压迫自己的阶级而努力。曹雪芹就是这样深刻地写出来了封建社会的生活的复杂和残酷。

王熙凤的更流行的名字是凤姐。她是一个写得非常生动的人物。她在哪里出现,哪里的空气就活跃起来,就常常有了热闹和欢笑。她是贾母宠爱的孙媳妇。她以一个二十岁的年轻妇女就作了荣国府的家政的主持人。本书的开头曾从别的人物的谈话中这样介绍她:“模样又极标致,言谈又爽利,心机又极深细,竟是个男人万不及一的”;“年纪虽小,行事却比世人都大。如今出挑的美人一样的模样儿。少说些有一万个心眼子。再耍赌口齿,十个会说话的男子也说她不过”。书中所写的她的语言是最有个性和特点的。她在各种场合说的话都表现出她聪明,有心眼,又很有口才,都是说得那样得体,有时说得很甜,有时说得很泼辣,有时又很诙谐。不用说出她的名字,只要把她的那些话念出来,我们就知道准是她。

《红楼梦》从第十二回起,连着的几回都主要是写凤姐。“毒设相思局”是写她的狠毒。“协理宁国府”是写她的才干。“弄权铁槛寺”是写她贪财舞弊。从最初出场的印象看,凤姐不过是个聪明的会讨好人的女子。然而,和金陵十二钗中所有其他的人都不同,我们很快就看出来了她是一条美丽的蛇。贾瑞固然是一个肮脏人,但凤姐为什么要那样处心积虑地设毒计害死他呢?送秦可卿的灵柩到铁槛寺的时候,水月庵的尼姑求凤姐利用和贾府有关系的官僚势力强迫人家退婚。结果是凤姐得了三千两银子和平白地害死了一对未婚夫妻。书上写道:“自此凤姐胆识愈壮,以后有了这样的事,便恣意的作为起来。”作者的谴责是很明白的。书上还写出了凤姐做这件坏事是这么自觉和大胆:她对水月庵的尼姑说, “你是素日知道我的,从来不信什么是阴司地狱报应的。”这是她表示敢于向一切阻止她做坏事的力量挑战。以后凤姐这个人物就是这样在书中活动的:一方面是谈笑风生,善于逢迎,好像一个灵巧的不会咬人的小动物;另一方面却是继续暴露出她的贪婪和狠毒,好像那已经成为她的天性。正如本书的开头曾借别的人物的口讲过她一些好话一样,到了后面,又由贾琏的仆人兴儿给她作了这样的结论:“心里歹毒,口里尖快”,“嘴甜心苦,两面三刀,上头一脸笑,脚下使绊子,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

要说金陵十二钗里面有奸险的人物吗,这倒真是一个。凤姐的人生哲学真是和《三国志演义》里的曹操一样:“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这就是她的道德标准。这就是她的信仰。然而她又并不是曹操这个不朽的典型的简单的重复。女性的美貌和聪明,善于逢迎和善于辞令,把这个极端的利己主义者更加复杂化了,更加隐蔽得巧妙了。因此我们在生活中从来不会把这两个名字混淆起来,不会把应该叫作曹操的人叫作凤姐,也不会把应该叫作凤姐的人叫作曹操。这是一个笑得很甜蜜的奸诈的女性。

这个女性也是高出于贾赦、贾政、贾珍、贾琏以及薛蟠这样一些男子之上的。不过高出于他们的并不是她的天真,她的善良,而是她的阴险,她的毒辣。剥削阶级从它们的本性来说就是利己的,残酷的。然而为了巩固它们所统治的社会,它们却又不能不提出一些从表面上看来,或者从当时看来也好像有一定的合理性的道德观念。中国的封建统治阶级的存在的历史特别长久,它所提出的那些道德观念是很系统化,很根深蒂固的。这样就不能不从那个阶级中产生一些真正信奉封建道德的人。贾政、王夫人、薛宝钗大致就是这种人的代表。但必然还有更多的人,他们感到封建道德给他们所保证的利益,还不够满足他们的贪得无厌的欲望,他们的行为就更加赤裸裸地表现出来了他们的阶级本性。贾赦、贾珍、贾琏、薛蟠主要是向肉欲方面发展,而凤姐却主要是向金钱和权力方面发展。这就是他们的相同而又不同的地方。

《红楼梦》描写了这样一些人物,就又从这一方面有力地暴露了封建统治阶级的丑恶和黑暗。

我们就《红楼梦》中的一些重要人物,就他们的性格和故事的意义,作了如上的说明。如果读者们想在这篇论文里找到所有他们感到兴趣的人物的名字,所有他们感到困惑的问题的解答,那就一定要失望了。《红楼梦》是一个森林,一个海洋,我们不可能把它的每一棵树木,每一重波浪都加以说明,虽然这个森林和海洋又正是由这些细小的部分构成的。

第十七回,贾宝玉和贾政等人游赏新建成的大观园,对一个打算取名为稻香村的地方发生了争论。贾政欣赏它有田园风味,宝玉却说它不如另一处风景好:

此处置一田庄,分明见得人力穿凿扭捏而成。远无邻村,近不负郭,背山山无脉,临水水无源,高无隐寺之塔,下无通市之桥,峭然孤出,似非大观;争似先处有自然之理,得自然之气,虽种竹引泉,亦不伤于穿凿?古人云天然图画四字,正是非其地而强为地,非其山而强为山,虽百般精而终不相宜……

他还没有说完贾政就申斥了他一顿。不用说,这一次争论也是贾宝玉对。在大观园那样一个城市中的园子里,忽然出现了一个玩具似的假农村,那是多么不调和!但更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在这里提出了一个很重要的艺术见解:虽然文学艺术作品都是人工创造出来的,但它们应该像生活和自然界一样天然。

《红楼梦》正是这种艺术见解的卓越的实践。它也是一个人工建成的“大观园”;但在它的周围却或远或近地、或隐或现地可以看见村庄和城郭,群山和河流,并非一个孤立的存在;而在它的内部,既是那样规模宏伟,结构复杂,却又楼台池沼以至草木花卉,都像是天造地设一样。

伟大的文学家和艺术家绝不是不讲求匠心,不讲求技巧。不讲求匠心和技巧,文学艺术就不可能比生活和自然更集中,更典型,更完美。他们正是讲求到这样的程度,他们在作品中把生活现象作了彻底的改造,就像把群山粉碎而又重新塑造出来,而且塑造得比原来更雄浑,更和谐,却又几乎看不出人工的痕迹。

这就是《红楼梦》在艺术上的一个总的特色,也就是它的最突出的特色。伟大的作品正是这样的:他像生活和自然本身那样丰富,复杂,而且天然浑成。

有一个根本的条件是写规模巨大的作品和短小的故事都必须具备的,那就是要把生活写得逼真和生动,那就是作品里要充满了生活的兴味。规模巨大的作品在这个问题上的困难也许在这里:它不能不写到很多日常的生活,平凡的生活,也不能不写一些大事件,大场面;前者要写得很吸引人固然需要杰出的才能,而敢于正面地去描写后者,并且写得很出色,那就更需要大手笔了。《红楼梦》在这两方面的成就都是惊人的。《红楼梦》里面充满了细腻而又生动的日常生活的描写。这些描写能够吸引我们,不觉得厌倦,还不仅仅因为它们写得逼真,而人总是对于各种各样的生活都有兴趣的;这里还有一个秘密,就是通过这些描写,故事正在进行,人物的性格正在显现。既然这部书的故事和人物是吸引我们的,这些组成部分自然也就引起我们的兴趣了。曾经有那种不能够欣赏文学作品的人,说《红楼梦》老是细细描写吃饭一类的事情,实在讨厌。他们就是不懂得这点道理。

关于《红楼梦》里面的日常生活的描写,要详细地说明作者的描写的手腕和匠心,那是要像过去的有些批评家一样,每一回都给它加上一些评语才行的。日常生活的描写,细节的描写,是小说的基础。能够写得细腻,逼真,也就需要有才能。但是,并不是一切生活细节都可以进入文学艺术的世界,一个有头脑的小说家也不能为描写而描写,因而有时我们又可以看到这样的作品,它们或者把细节的描写变成了沉闷的琐碎的刻画,或者并不能给人以美的感觉,或者仅仅成为一些没有深刻的思想内容的现象的描摹。因而并不是能够描写生活细节就是一个好的小说家。

生活中不但有日常的细节,而且还有重要的事件和波澜。它们是日常的生活的发展的结果,是生活的意义和矛盾的集中的表现。如果说在现实里,这种集中的表现是稀有的现象;在文学艺术里它却是常见的不可缺少的部分。特别是规模较大的作品,如果没有重大的事件和大波澜,那就必然是沉闷的。《红楼梦》里面的大事件和大波澜都描写得非常出色。像贾宝玉、贾政等游赏新建成的大观园,贾元春省亲,贾府眷属到清虚观打醮,贾宝玉挨打,搜查大观园,以及多次的大宴会,没有魄力的作家是根本不敢去正面描写的。曹雪芹却在一部作品里写了这样多的大场面,而且写得那样不费力,那样明晰而又生动。在这许多大场面的描写里,也是故事在进行,人物性格在显现,洋溢着生活的兴味,而且揭露了生活的秘密。《红楼梦》里面的波澜更是很多很多的。它从来不作过长的平静的流泻。它常常是在一段细腻的描写之后,或者就在细腻的描写之中,突然就发生了波澜和变化。

史诗类的文学作品都是用文字来描写生活,描写人物,由于这个共同点,中国和外国的伟大的作家就不谋而合地把小说艺术发展到如此惊人的高度,它能够容纳很广阔很复杂的生活,它能够把生活细节和大事件都描写得十分真实,十分生动,从而写出了巨大的典型环境和众多的典型人物。在这些根本的地方竟是这样一致。然而这并不是说《红楼梦》在艺术上没有强烈的民族色彩。它的结构、语言和写法,都富有中国过去的小说的特点。《红楼梦》的结构是十分错综复杂的。甚至常常在一回里,也不是一个单纯的生活的片段,而是几个线索交织在一起。这自然和它的题材有关系,但同时也是继承了我国过去的章回体小说的特点。它的语言更显然可以看出和以前的白话小说的语言的血统关系,不过它更多地采用了北京话。其他写法上的特点当然还有。“冷子兴演说荣国府”的第二回,开头有这样一段话:

此回亦非正文,本旨只在冷子兴一人,即俗语所谓冷中出热,无中生有也。其演说荣府一篇者,盖因族大人多,若从作者笔下一一叙出,尽一二回不能得明,则成何文字。故借用冷子兴一人略出其文,好使阅者心中已有一荣府隐隐在心,然后用黛玉宝钗等两三次皴染,则耀然于心中眼中矣,此即画家三染法也……

下面还有一些说明作者匠心的话。这一段话像是批语误入正文;但也很可能是作者自己写的文字。开头几回,作者有时是自己出来说话的。这一段话值得注意,不但因为它再一次声明书中所写的贾家的故事是“无中生有”,是虚构,而且因为它说明了作者的一种手法。它说作者描写荣国府的手法是这样的:先介绍一下它的大概情形,以后林黛玉、薛宝钗和刘姥姥等人进荣国府,又再对它作一些描写,用了这样几次类似中国绘画上的皴染的手法,这个家庭给读者的印象就很鲜明了。这的确是一个作者常用的手法。不但写荣国府,写贾宝玉和林黛玉之间的爱情,写贾府的转入衰败,写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王熙凤等许多重要人物的性格,都是先用这种或那种方法略为介绍一下,然后是断断续续地加以多次的皴染。这就可以作为一个《红楼梦》的写法上的特点的例子。曹雪芹不但是小说家,诗人,同时还是一个画家。他用这种所谓皴染的手法,可能是有意识地参考了中国的绘画的方法的。这种手法不能说别的小说家就没有用过。但曹雪芹特别用得多。这样,《红楼梦》就具有一种近于油画似的色彩,和《战争与和平》、《安娜·卡列尼娜》那种精雕细刻的写法显然不同了。这一类结构、语言和写法的特点,孤立起来看,好像并不是很重要的。然而文学艺术常常并不是由于它们在艺术原理上的根本差异,而正是由于这些具体的从过去的传统继承和发展而来的特点结合在一起,就构成了它们的强烈的民族色彩。

塑造了众多的性格鲜明的人物,而且其中不少人物流行在生活中,成为不朽的典型,这也是《红楼梦》在艺术上的一个突出的成就。要广阔地多方面地反映生活,就不能不出现众多的人物。这种规模巨大的作品的最困难之处,也许还并不在于如何把复杂的千头万绪的生活现象很自然地组织起来,甚至也不在于如何把各种各样的生活都描写得真实,生动,细节逼真,善于写大事件,并且富有波澜和变化,而正是在于不容易把那样众多的人物写得成功。

写出了人物的性格的复杂性,而又集中地着重地描写他们的突出的特点,这样他们的性格就鲜明了。《红楼梦》正是这样描写人物的。如我们已经作过的分析,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和王熙凤这样一些人物,他们的性格都是复杂的,多方面的,然而各有各的突出的物点;他们的性格的复杂性和各个方面是通过先后的重点不同的描写来互相补充,来完满地表现出来;他们的最突出的特点却是多次地反复地显现在许多不同的事件和行动中,甚至贯穿全书;而由于事件和行动的差异、变化,我们读时又完全不感到重复;这样,这些人物就自然而然地给予我们以不可磨灭的印象。许多次要人物,包括刘姥姥在内,虽然用的篇幅多少不同,也基本上是采取了这种描写方法。这和生活是一致的,我们对于生活中的人物的全部性格及其主要特点的认识,也是必须经过多次的反复才越来越明确起来。文学艺术的表现方法不过更为集中,删削了许多不必要的枝节而已。

为了使人物的性格鲜明,《红楼梦》还常采取这样的写法:关系很亲近的人总是写得个性的差异很大,使人绝不至于混淆起来。迎春、探春、惜春三姊妹是这样。花袭人和晴雯,尤二姐和尤三姐也是这样。薛蟠和薛宝钗是一母所生的兄妹,然而一个是封建地主阶级的标准淑女,一个却是非常横蛮和没有文化的混人。人的性格本来有很多差异。人的性格的形成的原因也很复杂。阶级出身当然是形成人的性格的一个基本条件,然而并不是惟一的条件。因此,同一的阶级,同一的家庭环境,甚至是一母所生,而性格上仍可以有很大的差异。曹雪芹写的是小说,并不是各个人物的性格的形成史;因此他在我们面前展开了生活,展开了人物的性格的千差万异,但常常并不详细交代这些差异到底是怎样形成的。不仅薛蟠和薛宝钗,尤二姐和尤三姐这样一些人物,就是贾宝玉的性格为什么和贾珍、贾琏等人那样不同,也并没有把所有的条件都写出来。有些研究《红楼梦》的同志企图从小说中去找出形成贾宝玉的性格的全部原因,那是失之拘泥的。

善于在一部作品里面塑造出众多的人物形象,这是我国过去的长篇小说的宝贵的传统。《三国志演义》是最早的一部成功的长篇小说,大约产生于14—15世纪之间,它所展开的画幅就异常广阔,其中使人不能忘记的人物也至少是以数十计,而且创造了诸葛亮、曹操、张飞和阿斗这样一些流传在我们生活中的典型。由于产生得早或其他原因,它里面的比较细致的描写不多,语言也不够生动。不用细致的描写,也能够创造出性格鲜明的人物,典型的人物,这里面的秘密是很值得研究的。这说明人物的性格的创造主要是依靠通过不同的事件和行动去多次地反复地表现他们的特点,细节描写的细致与否并不是决定的条件。不过小说艺术本身到底还是需要生活的描绘的。同样是雄伟的史诗式的作品《水浒》,就在细节的描写和语言的生动上有了显然的进步。《水浒》中的许多人物也是个性分明的,虽然特别流行的典型人物只有一个李逵。《西游记》展开了另外一个世界,一个神话式的世界,但孙猴子和猪八戒也同以上那些典型人物一样广泛地流行在我们的生活中。《红楼梦》正是在人物的创造、细节的描写以及语言的运用上都继承和发展了这些传统,从而达到了我国小说艺术成就的最高峰。

在《红楼梦》以前,以家庭为题材的著名的长篇小说有《金瓶梅》。过去有些谈论《红楼梦》的人喜欢把它和《金瓶梅》比较。我们估计曹雪芹是读到过这个作品的。《金瓶梅》里面的许多人物也是写得各有个性,而在描写生活细节的细腻和运用口语的生动上,或许更可以说它超过了以前的几部长篇小说。曹雪芹很可能吸取了它的优点。然而《红楼梦》的总的成就却比它巨大得多。《金瓶梅》所描写的那些生活和人物当然也是真实的,尽管你不喜欢那些生活和人物,你不能不承认它们是真实的。然而,这是许多人共同的感觉,我们更喜欢读《红楼梦》。理由也许不止一个。但其中有一个根本的深刻的原因,就是我们在一个规模巨大的作品里,正如在我们的一段长长的生活经历里面一阵,不能满足于只是见到黑暗和丑恶,庸俗和污秽,总是殷切地朗待着有一些优美的动人的东西出现。

那些最能激动人的作品常常是不仅描写了残酷的现实,而且同时也放射着诗的光辉。这种诗的光辉或者表现在作品中的正面的人物和行为上,或者是同某些人物和行为结合在一起的作者的理想的闪耀,或者来自从平凡而卑微的生活的深处发现了崇高的事物,或者就是从对于消极的否定的现象的深刻而热情的揭露中也可以透射出来……总之,这是生活中本来存在的东西。这也是文学艺术里面不可缺少的因素。这并不是虚伪地美化生活,而是有理想的作家,在心里燃烧着火一样的爱和憎的作家,必然会在生活中发现、感到、并且非把它们表现出来不可的东西。所以,我们说一个作品没有诗,就是没有深刻的内容的同义语。

人对于各种各样的生活都是有兴趣的。在生活的辽阔的原野上,本来没有什么区域是文学艺术所不可到达的禁地。然而要求从平凡的生活看到美的事物,从阴郁的天空出现阳光,从人的心灵发现崇高的、温柔的和善良的东西,这也是人的自然的愿望。《金瓶梅》所缺少的就是这种诗的光辉,理想的光辉。问题还并不仅仅在于它是那样津津有味地描写那些淫秽的事情。就是把那些描写全部删削,成为洁本,在它里面仍然是很难找出优美的动人的内容来。

《红楼梦》所写的主要也是剥削阶级的人物和生活,也是这个阶级中的一个腐烂和没落的家庭。然而它却从这个阶级的叛逆者和奴隶们身上写出了黑暗的王国的对立物。残酷、污秽和虚伪并没有压倒诗意和理想。所以我们能够一读再读而不觉得厌倦。我们从它感到的并不是悲观和空虚,并不是对于生活的信心的丧失,而是对于美好的事物的热爱和追求,而是希望、勇敢和青春的力量。

常常有这样的作品,它能够把生活细节描写得逼真,然而却写不出使人不能忘记的人物。又常常有这样的作品,它不但能够描写生活,而且能够把某些人物写得有个性,然而仍然不能获得读者的衷心的喜爱。根本的原因就是它里面没有诗,没有理想。换句话说,也就是没有对于人生的深刻的认识,没有热烈的爱憎,没有崇高的思想。正是因为这种艺术上的贫血病的普遍存在,《红楼梦》在放射着强烈的诗和理想的光辉这一方面的突出的成就,就更加值得我们重视。

《红楼梦》就是这样:它以十分罕见的巨大的艺术力量,描绘了像生活本身一样丰富、复杂和天然浑成的封建社会的生活的图画,塑造了可以陈列满一个长长的画廊的性格鲜明的人物和典型的人物;通过这些生活和人物,它深刻地暴露了封建统治阶级的丑恶和腐败,封建主义的残酷和虚伪,封建社会的男女不平等;而在这个黑暗、污秽和罪恶的世界里,它又描写了青年男女的纯洁的美丽的爱情,描写了封建社会的叛逆者们和奴隶们的反抗,描写了他们对于合理的幸福的生活的追求;这些描写是这样重要,它们成为全书的突出的内容,并从而使全书闪耀着诗和理想的光辉。《红楼梦》就是这样,准确地说,它的主要内容就是这样,它的总的意义和效果就不能不是对于整个封建社会的批判和否定。

当然,这并不是说,从《红楼梦》里面就找不到封建思想的流露。曹雪芹生长在封建贵族的家庭里,又处于中国最后一个封建王朝的最后一段兴盛和巩固的时期,尽管他的家庭破落了,他个人从封建贵族的行列中被排挤了出来,他是那样深刻地多方面地看到了封建社会的种种黑暗,种种不合理,然而他的头脑里却不可能不同时也存在着一些封建思想,而且这些思想不可能不在他的作品里流露出来。秦可卿死的时候,王熙凤做了一个梦,她

梦见秦可卿对她说:

今祖茔虽四时祭祀,只是无一定的钱粮。第二,家塾虽立,无一定的供给。依我想来,如今盛时,固不缺祭祀供给;但将来败落之时,此二项有何出处?莫若依我定见,趁今日富贵,将祖茔附近多置田庄房舍地亩,以备祭祀供给之费皆出自此处。将家塾亦设于此。合同族中长幼,大家定了则例,日后按房掌管这一年的地亩钱粮、祭祀供给之事。如此周流,又无争竞,亦没有典卖诸弊。便是有了罪,凡物可入官,这祭祀产业连官也不入的。便败落下来,子孙回家读书务农,也有个退步。祭祀又可以永祭。若目今以为荣华不绝。不思后日,终非长策……

这段话和秦可卿的故事没有关联。这并不是在写她的性格,而是借这个人物写出作者的一种思想。这种思想显然是带有封建色彩的。尤二姐自杀之前,也曾经做过一个梦。她梦见尤三姐对她说:你我生前淫奔不才,使人家丧伦败行,故有此报。尤三姐劝她用鸳鸯剑去斩凤姐。她不愿意,并且还希望她的病痊愈。尤三姐又说:

姐姐,你终是个痴人。自古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天道好还。你虽悔过自新,然已将人父子兄弟致于聚麀之乱,天怎容你安生?[通行本删去了这些话。]

这几句话和尤三姐的性格不合,也应看作是作者的思想的流露。这种思想不用说是和尤二姐尤三姐故事的客观意义直接矛盾的。书中还有颂扬清朝的统治的地方。这些思想以及其他类似的思想,都带有封建色彩。不过这些部分在全书中所占的比重极其微小,无损于《红楼梦》的总的意义和效果,无损于它对封建主义的批判的总倾向。

俞平伯先生曾说《红楼梦》的主要观念是“色”“空”,许多文章已经批评过,那当然是错误的。但在《红楼梦》问题的讨论当中,又曾出现了两种不恰当的意见。一种是否认曹雪芹真有“色”“空”和“梦”“幻”等思想。一种是强调曹雪芹有宗教情绪,强调佛教思想对他的影响。作者在第一回里面说:“此回中凡用梦用幻等字,是提醒阅者眼目,亦是此书立意本旨。”第十二回写跛足道人给贾瑞送风月宝鉴的时候,他说:“这物出自太虚玄境空灵殿上警幻仙子所制,专治邪思妄动之症,有济世保生之功。所以带他到世上,单与那些聪明俊杰,风雅王孙等看照。千万不可照正面,只照他的背面。”这个镜子的正面和背面是什么呢?正面是贾瑞的意中人凤姐,背面却是一个骷髅。不能不说,作者主观上“梦”“幻”和“色”“空”这一类的思想。问题在《红楼梦》的主要内容实际是和这种所谓“立意本旨”相违背的;它里面的感染人的地方并不在这些消极的成分,却刚好是和这些思想相反的描写和精神。梦幻也好,红粉骷髅也好,都是一些在封建士大夫中间流行已久的思想,并非作者特有的人生见解。正如他的头脑里不可能不多少还带有一些封建思想一样,他的时代、他的阶级和他的个人遭遇也不能不使他受到这一类消极思想的传染。这些一般性的东西并不能掩盖他的主要的思想的光芒。他的主要的思想和倾向显然是对于封建社会的一系列的不满,显然是对于青春、爱情和有意义的生活的赞美,对于不幸的叛逆者和被压迫者的同情。这些才是构成曹雪芹的思想和《红楼梦》的内容的特色的要素。至于强调他的宗教情绪,强调他受了佛教思想的影响,这实际上不过是强调“色”“空”观念的换一种说法而已。如果把“梦”“幻”和“色”“空”一类说法看作佛教思想,不能不说曹雪芹多少沾染了这种思想的影响。但这并不等于信奉佛教,并不等于有宗教情绪。沾染了在封建士大夫中间曾经很流行的某些佛教思想和老庄思想,和对待佛教和道教的实际态度是不能混为一谈的。按照《红楼梦》里面的描写,不仅贾敬服丹砂致死,否定了道家修炼之说,而且从书中的正面人物贾宝玉“毁僧谤道”,很恨人“混供神,?昆盖庙”,又说烧纸钱“原是后人异端”,也可以看出作者并不迷信宗教。对于带发修行的妙玉,书中说她“云空未必空”,并且叹息她“青灯古殿人将老,辜负了红粉朱楼春色阑”。对于惜春的出家结局,书中也说“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芳官、葵官和药官的出家,更和晴雯的惨死并列,显然作者认为同是不幸的结局。我们不可能知道贾宝玉的最后的出家曹雪芹将要怎样去描写,但我们也很可以怀疑一下,未必真正是由于所谓“解悟”。

和这样的理解有些矛盾的,是第一回描写甄士隐昼寝,梦见一僧一道对他说:“到那时不要忘我二人,便可跳出火坑矣。”这好像作者又的确有以宗教为出路的意思。甄士隐后来果然是跟着一个跛足道人隐去了。林黛玉幼时,曾有一个癞头和尚化她去出家。贾宝玉为魔法所害,也是这一僧一道所救。这一对神秘的僧道在书中是多次出现的。应该怎样解释这些情节呢?这或许不过是小说家言。正如谚语所说的,“演戏无法,出个菩萨”,或许是为了某些情节的发展和结束的方便,作者才采取了这一类的写法。如果作者真是相信一切皆空,相信宗教可以解决人生问题,他就不会以十年辛苦来写《红楼梦》,不会以许多女孩子和儿女之真情来占据全书的主要篇幅,而且写得那样有兴味,那样充满了对于生活的激情。

有人批评小说中关于太虚幻境的描写,说它“很足以反映出作者思想中虚无神仙的思想”。这也是把小说家言看得过于认真的。叫做太虚幻境,就和子虚、乌有先生等人名一样,已经点明了是假托。何况它又还是出现在贾宝玉的梦中。为什么要写贾宝玉做那样一个又长又离奇的梦呢?我看那不过是出于结构上的需要,那不过是一种艺术手法。《红楼梦》的人物是那样众多,情节是那样复杂,在结构上不能不有一二次笼罩全局的提纲挈领式的叙述。通过这样一个梦,不但描写了贾宝玉,而且对书中的十几个重要女子的性格或结局都作了介绍。这和从冷子兴的谈话介绍荣国府的轮廓,同样出于作者的匠心。已经发生的事情,可以从别人的口中谈出;尚未发生的事情,作者就只好用这种迷离的梦境和神秘的金陵十二钗册子来作一次总的暗示了。根据这就判定作者有虚无神仙思想或宗教情绪或宿命论,我看结论未免下得太快了。在话本和拟话本里面,在《聊斋志异》里面,都有许多精彩的短篇作品;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的缺点,就是因果报应的思想表现得很普遍,而《聊斋志异》更喜欢描写信佛念经真有灵验。《红楼梦》却极少这一类的迷信。除了宝玉凤姐为魔法所害,他们好像真相信那种法术有效验而外,秦钟临死见鬼,那是游戏笔墨;贾宝玉衔之而生的通灵宝玉,全书写它真有灵异也不过一次,那还是照应最初的虚构不得不有之笔。高鹗的续书就迷信闹鬼,层出不穷,在这方面也是很违背曹雪芹的原意的。

当然,也还可以这样追问一下。虽然文学艺术容许奇特的幻想,容许大胆的浪漫主义的手法,但我们今天来写小说,却无论如何是不会在故事中穿插那样一对神秘的僧道,也不会描写那样一个太虚幻境的。这个差别不说就明了曹雪并不是彻底地否定宗教和迷信吗?曹雪芹当然是和我们有差别的。他当然不能超越他的时代限制。他不但没有现代的自然科学的知识,而且他虽然对他的阶级和封建社会怀抱不满,却不可能有也不可能看到真正的出路。热爱生活而又有梦幻之感,并不相信宗教而又给小说中的人物以出家的结局,都是可以从这里得到解释的。

真实的人物往往比小说中的人物更为复杂。不承认曹雪芹的世界观中存着矛盾,那显然是错误的。曹雪芹的思想在《红楼梦》里面表现出来的已经够复杂了。但他的几个朋友的诗文所描写的他的某些性格,在《红楼梦》里面就还不能全部看到。《红楼梦》开头的那些自述和议论当然就更不能代表他的全部思想。那里面有一些他的重要的艺术见解。那里面说明了这部小说有褒有贬,并且流露出来了牢骚不平之意。但那里面说这部作品“凡伦常所关之处皆是称功颂德、眷眷无穷”,说“毫不干涉时世”,说作者的动机是告罪天下,说梦幻等字是此书立意本旨,却是靠不住的。总的看来,他所不满和反对的都是封建社会的不合理的黑暗的事物,他所肯定和赞扬的是对于封建统治阶级的叛逆和反抗,是被压迫和被埋没的有才能的妇女,是带有理想色彩的爱情和人对于自由幸福的生活的渴望。虽然他的头脑里也仍然带有一些封建思想和其他消极的思想,对于已经失去的繁华的贵族生活有时也流露出有些留恋,但《红楼梦》里面的积极的进步的内容却是压倒了这一切的。只有王国维那样一些自己原来有浓厚的悲观思想的人,才会把它局部的东西,或者甚至仅仅是表面上看起来属于消极的东西,加以夸大和歪曲,说它是旨在鼓吹“解脱”和“出世”。

《红楼梦》对于很多具体事物的否定和肯定,都是出于作者的自觉的。不过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之下,他不可能整个否定封建社会,整个否定封建统治阶级。在这点上《红楼梦》的客观效果就和作者的主观思想有了很大的差异和矛盾了。在有些人物和情节上,作者的主观认识和客观效果也是有距离的。对于贾政和王夫人,对薛宝钗和花袭人,甚至对于王熙凤,曹雪芹的感情都和读者并不完全一致。许多文章都提到的黑山村头乌进孝向贾珍交纳租子那一段,作者的原意不过是要写出贾府已有些入不敷出罢了;但我们现在却从它可以看出贾府的豪华生活是建筑在对于农民的剥削上。这自然是作者未必意识到的。

原载:1957年版《红楼梦》代序,原载《红楼梦》卷首,人民文学出版社1957年10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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