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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历史题材

唐弢

大概是新的一年又开头了的缘故吧,这几天,正有许多人在替过去的一年算清账,文艺界自然也不例外。我还没有翻检过那些账单,出入盈亏,两无所知,只记得前些时候,有人批评到文艺的一般现象,那病根是模仿:差不多。关于这,我以为如果真有差不多的现象,与其说是在于形式方面,毋宁说是在于内容方面。作家的笔尖既经集中于抗日反汉奸的一点,而上海的环境又是这样地狭窄,拘束;同一的题材,多多少少地使形式受到限制和决定,落入了类似的窠臼。为了促进表现的方法,扩充题材的范围,使形式达到绚烂多彩的场面,那么,对于历史题材的运用,实在是一条不容忽视的路途。虽然这路途在现在还不免过于荒芜,但这正有待于大家的开辟,有待于大家的躬行的。

首先,我以为应该展开关于这一问题的理论。

说起来已经很久了,当《赛金花》在上海上演的时候,剧作者协会曾经主办过一次座谈会,那记录,后来就登在《文学界》第一期上,我还记得有一位先生的意见,说是在他看来,历史题材是第二重要的。这对于鼓吹作家的笔尖集中于现实这一点上,非常之好。但是,仔细一想,其实也并没有明显的一二可分,题材虽然有新旧,但在作用上,对于现实的针砭,却是完全一致的。

文学对于现实,具备反映、分析和促进的任务。但那方法,却并无限制。“九一八”过去了,“一二八”过去了,“七七”过去了,人民的仇恨却存在着,没有过去。牢牢地刻在每一个人的心里!——或者缩小起来说,牢牢地刻在每一个作家的心里。由于客观环境的限制,在过去,我们还不曾见过反映或分析这些大事变的作品,这是尚未发掘的宝藏。它们对于事实的教训,决不在新的事件之下。

在这一点上,笔不但是一把刀,而且也应该是一把锸,我们需要发掘。

但这里也有一个主要的条件:凡所撷取的题材,必需和眼前的现实有共同感的事象,这样,才使人们易于“联想”,从“联想”里得到实际的教训。

在争取一般观众这点上,某些历史题材,是比时事题材更为胜任的,因为日报的流行,还远不如里巷之间的所谓闲书——旧小说之类。有些人从来不知道戴季陶、汪精卫,却没有不晓得济癫僧和秦桧的,这是因为他们曾经念过佛、卖过国、因此有名了吗?并不是的;倒是因为在古老的口头或是旧小说里听见过,非常稔熟。譬如上面说过的《赛金花》剧本吧,据说上演的时候,招来了不少普通的观众:太太,小姐,公子,哥儿,还有所谓“生意上的女人”,自然,一方面是因为赛金花是一个出名的婊子,状元夫人;另一方面,却是因为这些观众看过《孽海花》,或者听到过关于赛金花的传说。

如果观众们看了舞台上扮演出来的赛金花,也一定可以看见汉奸群像;他们带着感叹回去,但是,难道就不带着一点愤怒吗?

这愤怒将推动觉醒,这就是扮演者的成功,剧作者的成功,也就是运用历史题材的成功。抗战文艺是必需争取广大的普通群众的,不能放过可以抓取的机会。因此,也不能不运用通俗的、为大家所熟悉的历史题材。

然而历史是悠长的,抗战文艺的目标却着重于目前,如果现在有人写一本黄帝和蚩尤——姑且认这也是历史吧——打仗的小说,这就不但难于模拟,而且对于读者,恐怕也不免有点飘飘然,无关痛痒。

为了材料便于搜集,事实务必正确起见:勿求之于太古。

关于遴选近古的历史题材,我也有一点意见,.在一篇《关于国防文学的感想》的文章里,曾经有过这样几句话:

“关于古代的和域外的史实,因为国防文学的读者对象是广大的群众,所以我个人的意见,以为岳飞、文天祥不必复活,抗金拒元的战争里,有千千万万岳飞和文天祥,是不能不复活的。我们所应该描写的,是整个的群众斗争,如义和团事变,‘五卅’运动,美国的独立战争,保加利亚的民族解放运动等等,我们不能抹煞正确的史实,更不能忘记我们的读者对象。”

我至今还以为个人的英雄典型虽应塑雕,群众的力量更不能不注意。在抗金拒元的战争里,特别强调军民的力量,这并非不忠于史实,实际上,正确的史实倒正是如此的。因此,与其宗正史,还不如多多地参考野史,例如关于明末吧,则有《燕都日记》,《扬州十日记》,《东塘日剳》,《江上遗闻》,《风倒梧桐记》等等,就都是很好的材料。

夏衍先生在一篇叫做《历史与讽喻》的文章里,提到一个颇可注意的问题。因为有人批评他的《赛金花》剧本里,对于民众反帝的原始反抗情绪分析得不够,他说:

“我希望能够从八国联军联想到飞扬拔扈、无恶不作的‘友邦’,从李鸿章等联想到为着保持自己的权位和博得‘友邦’的宠眷,而不恤以同胞的鲜血作为进见之礼的那些人物,但是,我却绝不希望读者从原始的农民暴动联想到今日的民族自卫运动,更不希望读者从那无组织的乌合之众的失败,联想到救亡自卫的前途。”

选取了历史上的某些反抗而终于失败的题材的时候,一定会有这样的傍徨。解决这傍徨的办法,首先是要有环境的烘托,和对于事件本身的精密的分析,否则,就会落入失败主义的悲观的泥淖,得到了更坏的效果了。

历史题材的选取,实在是一种艰苦的工作,它并不象眼前的事实一样,有着基本的线索可寻。第一,需要广采博览;第二,需要辨别真伪;一句话,对于运用历史题材,作者非先有如炬的眼光不可。

一九三九年一月二十五日改作。

原载:《唐弢杂文集•投影集》,三联书店,1984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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