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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队伙的鲁迅先生

唐弢

留在我的脑子里,至今还有深刻的印象的,是两幅这样的相片:

第一幅是关于高尔基的,地点是在衣尔库茨克的学校里,他坐在一群孩子的中央,用手抚摸着其中的一个的头角,笑着,显示着母亲似的爱念和温存,四围是健康的笑脸,灵活的神情,以及浸淫在长者的关切中的依恋。第二幅也是关于高尔基的。一九三四年八月,全苏作家会议在莫斯科开会,几个学校里的少年先锋队去访问他,他拿着一张画像,正在解释着什么,亲切的里面渗杂着认真和忍耐。

当我读了高尔基给他的孙女们的信,以及玛尔法·毕斯柯娃的所谓“你以为阿列克赛·马克西莫维赤待我们这样好,是因为我们是他的孙女吗?”的时候,我更明白了一个伟大的人物的心地。在真纯鲜红的孩子们的两颊上,涂着我们的作家的心血,它孕育着未来的光明和希望。

于此,我也记起我们的被称为“中国的高尔基”的鲁迅先生来。

中国旧社会的堡垒,一向是对准着女人和孩子的。《女则》,《女诫》,《三字经》,《神童诗》,乃至《幼学琼林》,就都是束缚妇孺思想的法宝。长幼有序,内外有别,危急的时候杀妻,饥饿的时候食子,久已成了我们的先辈的公论。在这“公论”的下面,后起的孩子们渐就萎靡,终于畏葸憔悴,成了游魂似的_东西了。较为强横的是熬受,及等挣扎到先辈的地位,也来同样的一手,使吃人的历史得以永远继续下去,但是,

没有吃过人的孩子,或者还有?

救救孩子……

鲁迅先生在他的第一篇小说《狂人日记》里,首先喊出这口号。其实岂仅口号而已,这是暗夜的闪电,闷天的响雷,铁屋子的透光洞。许多年来,旧社会的礼教约束着他,他冲杀,攻打,毫不屈服;腐败的政治压迫着他,他抗争,批判,毫不屈服;横暴的指挥刀威胁着他,他抵御,追袭,毫不屈服;御用的文学家围剿着他,他突击,扫除,毫不屈服。但是一等到孩子们把什么放在他的身上时,他就低下头来,默默地承在肩上,“自己背着因袭的重担,肩住黑暗的闸门,放他们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即使因此受到相反的答报,也还是“退进野草里,自己舐尽了伤口的血痕,决不烦别人傅药”,始终没有怨言的。

他以伟大的心灵贯穿着千百代。

“我不惜以最坏的恶意,来猜度中国人。”这话,不但发乎愤激,而且深含热意,就是俗语的所谓“爱之则严”的意思。但这样的“严”,在鲁迅先生的生活里,也只加诸前代或者同代的人物,对于后一辈,他是只有爱,只有宽容,只有信任的。

然而却因此常常得到恶意的酬报。

民国成立以前,鲁迅先生在杭州两级师范学堂里教化学。有一次,在教室里试验氢气燃烧,一时忘带火柴,走出去拿时,他告诉学生,不要动摇氢气瓶,否则混入空气,燃烧时是会爆炸的。但等他拿着火柴回来,点上火,氢气瓶立刻爆裂,手里的血溅满了衬衫和讲台,他连忙去看坐在前面几排的学生,却发现他们在他回来之前,早已避在后面了。

在自己痛苦的时候关切着别人,而别人,早就乘着这关切,暗暗地设下了坑他的陷阱。

民国十年左右,鲁迅先生在北京的一个世界语专门学校里,担任一点课。天花流行了,学生们大抵都不曾种过牛痘,于是他就竭力动员他们去种痘。然而大家因为怕痛,磋商的结果,是请他首先种,作为青年的榜样。于是他在前领导,后面跟着一群青年,跑进校医室。北京的春天还带着寒意,他脱去衣服,点上痘苗,再穿好衣服,回转头去看时,那些跟他同来的青年,却早已溜得一个也不剩了。

他感到了无可如何的寂寞。

他到了上海以后,又有青年从广东跑来,要求他帮助,供给衣食,住房,零用。他被人“围剿”的时候,这位青年担心会受到连累,突然对他说:“他们因为我住在你这里,连我也被看不起了。”这位青年临走时,还说他是卖了田出来的,鲁迅先生应该替他买回田来。几年以后,这位青年又从广州来了信,说:“原来你还没有打倒,那么再来帮助我吧。”

以爱临人,得到的却是这样冷酷的结果,凡肉心,当之是无不灰凉的。然而鲁迅先生却无介于怀,藏在他的胸口的是一颗不灭的火球,不凡的心地,他爱护一切青年,不管他的老子怎样。他永远是以最好的善意去猜度天真的孩子,少年,乃至较大一点的青年的。

所以他仍旧要为年轻的一代辩护。

—九三三年五月,黄膺白出任北平政务整理委员会的委员长,走马上任,不料专车到了天津,被投一弹,犯人当场捕获,次日就枭首,据说还只十七岁,是受日人的指使。

对于末两句,鲁迅先生就提出了这样的保留:

“但我要保留的,是‘据供系受日人指使’这一节,因为这就是所谓卖国。二十年来,国难不息,而被大众公认为卖国者,一向全是三十以上的人,虽然他们后来依然逍遥自在。至于少年和儿童,则拚命的使尽他们稚弱的心力和体力,携着竹筒或扑满,奔走于风沙泥泞中,想于中国有些微的裨益者,真不知有若干次数了。……”

这并不是溺爱式的空论。他是从那时候的政府的方针,北平政务整理委员会的组织,黄膺白氏的本身,来体验出事实的。他以为这事实不必待至三年五年,“在那挂着的头颅还未烂掉之前,就要明白了:谁是卖国者。”

这真是一句预言,到后来,我们不是终于听到了“身后是非谁管得”的歌声了吗?

然而我们的少年的头颅已经挂起来了。

关于儿童教育,鲁迅先生也有精辟的意见。有一次,在一处吃饭的时候,说到现在的办儿童教育者,偏于空谈,效果甚少。他就说了一点自己对孩子的教养,日子一久,所说的话,我也记不清楚了。大抵和他后来写在《从孩子的照相说起》里的差不多,记得还有两点:其一,是说洗澡的时候,常让孩子和自己在一个浴盆里漶浴,这可以免除孩子将来发生对于性的好奇心;其二,出门的时候,多就实物,详细地加以解释,以扩大孩子的眼界。

关于海婴,鲁迅先生也有如下一段话:

“有一次,他问我道:‘爸爸!你什么时候死呢?’你看,他刚生,就要问到我的死了。”述说着这话的时候,鲁迅先生亲切地笑着,使人觉得他好象是一个有胡须的小孩子,无论在精神上或者肉体上,他都还非常年轻。

鲁迅先生注意《急就篇》,《太公家教》;注意玩具,连环图画,看图识字,小学教科书;也注意别人的儿童的行动和言论。他视所有的孩子如自己的孩子。

一九三三年“九一八”纪念日,贵阳的小学生集合游行,教育厅长谭星阁以汽车向游行的队伍冲去,死伤学生四十余,大抵都在十岁上下。他看到这消息,气得了不得,为文抨击,逢人便告诉。一九三六年九月二十七日,《申报》的《儿童专刊》上,登出了一篇署名梦苏的文章,叫做《小学生应有的认识》,主张中国人倘使杀害外国侨民,应该罪加一

等,他读了这文章,气得了不得,为文抨击,逢人便告诉。这不但因为他具有民族的意识,也因为要把孩子们从刀口和毒药里救出来,他不忍人间有“婴儿杀害”的惨剧。

然而他却活在这样的地方,活在这样的时代。

孤往绝诣,以伟大的精神,战斗于“无物之阵”,鲁迅先生的业绩,大部分是为着后一代而建树的。他永远是少年的队伙。在未来的世界里,他将得到更多的钦仰和更大的崇敬。

一九三八年九月二十三日

原载:《唐弢杂文集•投影集》,三联书店,1984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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