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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爱和文学

唐弢

性爱在艺术里所占据的地位,正和它在人生里一样,是十分广阔的。无论那一个国家,或者那一个时代里的文学,总是或多或少地描写着它。因此也常常引起拘谨之士的不满,而构成了所谓“妨碍风化”的罪案。新近的例子,则有爱尔兰小说家赫克狄等四部小说被禁的事情。某报上的一期文艺周刊上,报告了我们如下的消息:

“爱尔兰文坛素来多事,今年春天又有四本新刊小说遭了文网,受到禁止发卖的处分,原因是内容有不干净的嫌疑。这四本小说都是名家之作,一本是赫克狄的《绿狮》,一本是格拉克的《克西耳的唱歌人》,一本是俄法朗的《孤鸟》,一本是康拉丝的《山景》。据赫克狄说,依他个人观察,这四部小说的禁止,虽然在爱尔兰的销路完全停滞,但这几位作家本人对于这事都处之淡然,倒是爱尔兰的知识分子对于这事已纷纷作不平之鸣。许多大学教授已向法院最高当局请求开禁。这事到最近已有新发展,因为检查委员有一位忽然出缺,接任的费龙,是一位戏剧家,而且又是笔会的会员,这是稀有的遭遇。想来对于这几本小说该有一种新处置吧?”

诚如这消息所说,爱尔兰的文坛,一向是多事的。在那里,对于性爱描写的取缔,真是严厉之至。伯纳·萧的《华伦夫人的职业》,詹姆斯·乔易斯的《犹力西斯》(Ulysses)韦尔斯的《恩·凡罗维卡》(Ann Verovica)都曾被指为淫书而遭禁止过。连大家认做是英国国宝的莎士比亚的戏剧,在爱尔兰清教徒的眼里,也变成是有毒的了。他们慨叹世风的不古,而神往于维多利亚时代禁欲的伟业,随时随地,总想尽自己的力量,把历史拉回去。

但自然,这是并不可能的。

卡尔浮登(V.F.Calverton)在他的《现代文学里性的解放》里,说:

“今日描写性欲的淫恣,不是使人惊奇,也不是使人悲痛。私生子、杂交,巴黎贱女的午夜狂欲,地窖里的淫声怪响,在现代小说里,早已见惯了,现代妇女穿着长不掩膝的衣服,蹀躞于通衢之中,如果给维多利亚时代的纯谨之士见了,将会非常地惊奇的吧。这种对于性的新态度新伦理的倾向。都是旧伦理和旧社会的崩溃的证据。”

这说得很好。简要地传达了今日小说里性欲描写的社会根据。凡写实,虽有选择,然而却并无避忌。性爱的描写,在某种意义上,正是要打破资产阶级的传统思想,而建立起新的伦理来。但自然,唯性交是趋,非恋爱不写的小说商,却是应该赶紧排除的。

这也正是一种选择。。

现在欧洲文坛上,比较有名的作家,除了上面说过的以外,还有劳伦司(D.H.Lawrence),卡柏尔(J.B.Cabell),德尔(F.Dell),德莱塞(T.Dreiset),安得生(S.Anderson)们,都曾犯过所谓“妨碍风化”的罪名,而受到了猛烈的攻击。至于那些较早的作品,如卢骚的《忏悔录》,波迦西奥(Bocaccio),的《十日谈》(The Decameron),奥维德(Ovid)的《爱经》(Ars Amandi)等等,因为有了介绍和翻译,早已为我们所熟知了,自然,那些翻译过来的,大抵都并不完全。

有许多所谓淫书的英译本,凡是猥亵的地方,是都印着原文的,这是比较聪敏的办法。最恶劣的是删节,例如阿尔志跋绥夫的《沙宁》吧,俄文原本的第四十一章里,有着这样的文字:

“第一刹那间显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不平常的神秘的树林,树下的深沉而不动的阴黑,月亮的奇光,女人雪白冰清的躯体,她那紧闭的眼睛,迷人的浓厚的气味,发狂似的剧烈的欲望。

这回忆使他的整个身躯充满了倦洋洋的,甜蜜的颤悚,但是,有什么东西针扎他的太阳穴,握紧他的心脏,于是那幅零乱而不堪的图画详晰的记到他的心上来,他记得自己并未带着任何的愿望,把女郎摔在草地上面,她并不愿意,却直在推开,挣脱,他看见自己已不能而且不愿做这事了,却还是爬到她的身上去。”

在第四十三章里,当犹里唱着悲凉的调子,准备到花园里自杀的时候,碰到了丽莱亚,问了一句话后,又有这样的几句:

“丽莱亚到河边去同勒森且夫幽会,回来的时候受到亲吻,感到非常的畅快和幸福,谁也不禁阻他们相见,无论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都行,但是在荒园的空虚和静默里,在秘密里可以有一种尖锐的刺激,因此,亲吻更加显得急昂,使丽莱亚触到新的愿望。”

但在堪南(T.Cannan)的英译本里,是没有的,删得一点也不见痕迹。

《金瓶梅》和《玉娇李》在中国的出现,正当明朝中叶,有人因进献红铅、房中术、秋石方而得做大官的时候,这风气也影响到士流,这两部书里,就都有着猥亵的描写,但更多的,却是世态的描摹,对畸形社会的揭发。所以虽称淫书,其实是别有重要的一面的。《沙宁》也如此。它的出版,是俄国革命后不久,新的文学对于性爱问题赋与了过大的注意的时候,阿尔志跋绥夫也同样受到责难。他曾经非常愤慨地说:

“……还不曾把握了我的理想的一群模仿者,急急于把《沙宁》的成功转移成他们自己的利益。为要使在读者的眼中贬落我在《沙宁》之中所欲表现的东西,他们便使文坛充满着龌龊淫秽的作品,而大大地中伤了我。”

对于中国新文学里的性爱描写,我也这样想:我们当然不能拿猥亵的描写去挑逗或者迷惑读者,更不当不顾一切地专写性爱。然而却也不须故意回避。卡尔浮登说得好:

“在现在这个时候,因为资产阶级的压制的反响和新的解放的狂热,所以文学就有侧重于性欲的现象。但在将来,我相信是、一定会消灭下去的。一到家庭渐次崩溃,勉强的结合和婚姻的束缚渐次解除,性的神秘和纠纷,将由澄清调和而消灭了。一到私有财产制度破坏,新的伦理便产生,性将不会为人所放大,也不会为人所缩小,不为人所尊崇,也不为人所轻视,不为人所隐藏,也不为人所表彰。今日性却为人所放大,所表彰,用做文学的题材或主题,这是阶级崩溃、社会瓦解时候的自然趋势。”

但在今年,中国文坛的情形,是不同的,那主张是封闭。写过《棘心》的苏雪林倡导于前,翻译过《迦桑诺伐回忆录》(The Memoirs of Jacques Casanova)的片段的施蛰存响应于后。苏雪林女士的高见,我在另一篇文章里说过,这里不再提了。施蛰存先生看了《中流》二卷一期里一篇报告《锡是如何炼成的》,便抹煞了那文章的意义,仅仅从那里面摘出几句比喻,洋洋得意的说:

“如果这篇报告文学的好处就在这几节文字里,我当然无话可说,否则,编者和作者都似乎患着严重的露阳症了。我虽然不是一个清教徒,但在目下的创作界中,却想来一个净化运动。”

不知是哪一本书里说的了,说是曾经有过一个高僧,从小出家,清修到老,名誉是很好的。当他临死的时候,因为没有看见过女人的阴户,因此念念不忘,无论如何也死不了,情形非常痛苦。他的徒弟们几经商议之后,就决定去雇了一个妓女来,脱下衣裤,让他看一看,这高僧见了妓女的阴户后,这才恍然大悟道:“嗄!原来是跟尼姑的一样的呵!”

对于施蛰存先生们的净化运动,我也作如是想。

一九三七年四月二十二日
原载:《唐弢杂文集•投影集》,三联书店,1984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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