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网站首页

关于欧化

唐弢

林琴南先生的介绍西洋文学,那精神,是值得佩服的。然而他认为司各脱(W.Scott)的文章里有《史记》笔法,却终于不免是一个笑话。近几年来,从事翻译的人一多,翻译的文字也渐渐地精密起来,但还没有能够打消那些鄙薄欧化者的口气。一提到翻译的时候,总还是诬蔑:或日崇洋,或日西崽,或日奴化,或日买办心理,堆堆都是垃圾。我疑心他们真要回到周秦以前去,从此变成“自大”狂。幸而到了最近,论调却似乎显出轻重来,二月二十日的《青光》上,有一篇题作《小问题》的文章,那里面说:

“无论何国的语言文字,外来语的引用是免不了的;例如一切新发明的机械名称和专门术语。但外来文法或风格的引用并非免不了的,更非必须的。Radio与Telephone是世界通用的名词,但英文的文法与风格决非世界通用的文法与风格。

…………

可怪的是:现代一般青年不曾见到这些简单的事实;他们甚至盲目地引用外来文法和外来风格。引用的时候既非因为本国文无法表白某种抽象的理论,也不是因为他所引用的外来文法或风格能够加强他的表现力。更可怪的是:这种引用时常出现 于最时髦的文字中,而这外来的文法或风格,又是他们称为‘我们的敌人’的文法和风格。

这是一个‘哀莫大于心死’的问题。”

哀莫大于心死,“问题”实在并不“小”。但采用外来的文法和风格,据我所知,是要取其长处,来补救自己,那出处的为友为敌,其实是尽可不管的。倘使发明电灯的和枪炮的竟是“我们的敌人”,难道也主张不得采用,而情愿在菜油灯下舞枪弄棒,或者赤手空拳的站在黑的地方,专等着敌人的来袭击吗?倘非必不得已,我看是没有这样的傻子的。中国语文上的所谓欧化,是想增进语言的表现力量,使其更趋于充实和丰富,所以要博采众长,既无友敌之分,也不限于“英文”,——至今并无主张单单引用英文的文法和风格的人。所谓“英文的文法与风格决非世界通用的文法与风格”,是毫无对象的空话。

而且,作者以为“机械名称和专门术语”的引用是免不了的,但外来的文法和风格,却并非必需。这其实也是空话。欧化的句法,初看起来,好象是通俗化的对头,但这并不是绝对的;有些地方欧化反而可以使文意或语意更为显明,有裨于读者的理解。举一个例,作为语言学家的林语堂先生,是也反对欧化的,他曾经说:

“……今日写作之人……通篇文句,仿效西洋,无一句象中国话,名为前进摩登,实则食洋不化。如‘玻璃打破’日‘玻璃被打破’,仿英文之受动语气,(林先生竟至于不敢说被动语气,有趣得很)‘竞争市场’日‘竞争着市场’,仿英文之分词体例,‘革命的’日‘革命底的’,仿英文之状词语尾,‘人’日‘人们’仿英文之单复分别。……”

“底的”少用,因而也好象难懂,但“玻璃被打破”的对于“玻璃打破”,“竞争着市场”的对于“竞争市场”,“人们”的对于“人”,究竟哪一种切于实际,易于了解呢?林语堂先生虽然斥为“食洋不化”,但我以为,即使站在通俗化的立场上,这几个欧化语法的引用,也是必需的。

这实在太出于《小问题》一文作者的意外了。而可怪的是,作者虽然承认“机械名称和专门术语”的引用的“免不了”,但一面仍旧不服气,所以在这篇文章中,作者又说:

“然而即使是外来语的接受,也是有限制的,因为语言文字有一种特殊的弹性:除了迫不得已的时候,它还是要把外来语在它的模型里重铸一过的。就是无可改造的地名,在有些国家的文字中还要涂上一层本地风光的色彩。例如伦敦(London)在法文里变做龙特尔(Londres),巴黎(Paris)在意大利文里变做巴黎琪(Parigi),照时行的说法,还可说是语言文字的天然防御力。

“因此。中国文字虽在近六十年中容纳了不少的外来语,但 Radio并未照读音称为,‘雷电华’,而称为‘无线’电,‘德律风’三字在上海人口中也慢慢地变成电话。”

我且不举英文的America一字在法文为Amerique,英文的Shanghai在法文为Changhai那样字母迁就发音的例子,即就模型这一点说,“雷电华”对于Radi0不是也早已经过方块字这个模型了吗?而且在发音上也略有不同。照《小问题》作者的意见说来,这里也早已有了“语言文字的天然防御力”了,为什么又作别论,以为不如“无线电’:呢?

《思益堂日札》里记载着清朝道光年间福建提督达洪阿和台湾观察姚石甫所做的关于英国的图说,那开首说:

“英吉利国又称英机黎,或作膺吃黎氏,通称红毛。在大海极西北隅。四面皆海,其国都名兰邻,北枕大山,名哀邻。隔海而南,与贺兰,佛兰西,大吕宋邻近,相去皆千余里;又有咪利坚,在其西南海中,相距约万余里,国皆强大,不相统属。……”

这里面的译名,有的准确,有的错乱,但现在大抵都蜕变了。即就London而论,改“兰邻”为“伦敦”,也就颇为不坏,它足以粉碎那些捧住Londres而沾沾自喜者的口实。

其实语言文字的演变,决不象某些个人所想象的那样简单。一国的语言文字,虽然大部分由于本国的传统,却随时受着生活习尚所改造,和外来语的影响,单语一经引用,语法也往往起了变化,这是自然演变的结果,既没有什么政治阴谋,也无关于世道人心。盲目地搬取固然不足为训,但不管清红皂白,一律加以排斥,却有点神经衰弱,我看这倒是“心死”的候补者。

一九三七年二月二十日

原载:《唐弢杂文集•投影集》,三联书店,1984年出版
收藏文章

阅读数[4695]
百年·红楼梦 网络文化与文学研究
网友评论 更多评论
如果您已经注册并经审核成为“中国文学网”会员,请 登录 后发表评论; 或者您现在 注册成为新会员

诸位网友,敬请谨慎网上言行,切莫对他人造成伤害。
验证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