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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淌着冷汗

唐弢

元旦前四五天,一家相熟的书店,送了一份日历来,这日历是阴阳合刊的,纸版上面还有人物画,印得颇为精致。听说《立报》正在举行日历展览会,不知道里面有没有这一份?倘使有的,又不知道舆论怎样?至于我自己,收到以后,看了一看,就放在旁边,丢开了。心里却不舒服起来,仿佛受着压迫似的。

为什么呢?我不明白。现在想起来了,是为着纸版上面的画图。

记得曾经有人说过,喜欢运用欧化语法的,一定是西崽,不配谈文学,以近来文苑的气焰而论,有这样严厉的规定,是可能的。好比上海租界上的公园,禁止“中国人与狗入内”一样,中外一致,同为民族主义文学家的杰作。但是到了现在,只就公园里已经有了中国人这一点看来,我想,文苑里恐怕也终于不免有西崽,不过他们并不热心于欧化,为了满足洋主子的好奇心,倒往往是道地的国粹家。比如吧,那家送我日历的书店,就是专卖西书的,这和做西崽的比起来,虽有贫富之分,却并无高下之别。然而赞成阴历,不必说了,便是印在日历上面的画图,也都经过细心的挑选:歌德、托尔斯泰的肖像,反动派,不好;凡奈斯、亚波罗的玉照,有伤风化,也不好;最好的是我们自己的祖宗,固有的道德。

然而我的所以感到不舒服,却并非为此。印在那张纸版上面的,是一个古装的读书人,正在锄地,地上有一堆被掘出来的金色的元宝,旁边站着一个怀抱婴儿的女人;那神情,不喜不悲,十分“叵测”。我也并非以为读书人不该发横财,例如掘地得金,买中航空奖券之类。然而我总觉得不舒服,那原因,是因为由于画里的题识,我明白这所画的,就是二十四孝之一的:郭巨埋儿。

我知道古人之中,有这么一位郭巨先生,已经是十年以前的事情了。那时候,还在故乡的高等小学堂里念书,因为爱玩成性的缘故,常常在课堂里做歪诗,印写小说书的绣像,照上海文坛上那些“隔岸”呐喊的志士们说起来,实在不很正经,但我自己似乎并没有这样的顾虑。可喜的是一到了岁尾年头的时候,总可以得到许多好玩的东西,最为我所欣赏的是年画,灶君门神的脸孔看厌了,就只买那些专门画给孩子们阅览的一种,这里面有故事,而且还可以铺开白纸,慢慢地临摹起来。自然,这不是名家的手笔,也不象北平王麻子所作的那样,能为雅人所熟知,然而我还是爱好,佩服,勤于学习。其中就有《二十四孝图》。

然而因此也就有反感。当我看到郭巨埋儿的时候,就十分惊异于这位父亲的残忍。但是,我得老实招认一下,天理国法之类的感想,委实一点也没有,我只觉得这故事不大好。第一:我的爹娘并不残忍;第二:从来不知道做人家的儿子,竟还有被埋的义务。因而不免怀疑起来,我不相信有这样的事情,又恐怕竟有这样的事情。于是乎就发生恶感,变成“激烈派”了。

及等看到新文学的书籍以后,才又知道在我以前,早已有人反对过。我并不是一个“创作”家。“好话往往前人说尽”,这真是一种悲哀。但一面也高兴于自己的不孤寂,原来远在清朝,早已有了“同道”了。我于是又乐观起来,以为从专制到民国,从封建到革命,时代已经前进,郭巨先生的法宝,早已失去效力,为大家所唾弃了。然而不幸的是,竟事事出于意外。

这是说,我的乐观的肥皂泡,立刻就破碎了,但也不单是因为这一份日历。虽然这日历上面印着郭巨先生的事迹,广告似的宣传开去,也一样使我悲愤。然而我更觉得悲愤的,是许多在无形中活埋着儿子辈的事实:教科书修改了,但并非因为这教材已经过时;给孩子们看的书报出版了,但并非因为要增进儿童的知识;电影广告上的“小童挡驾”,是在说明这影片的淫艳,特别适合于大人们的胃口;工厂的招收童工,是要不出代价,而榨取孩子们的血汗;至于每到乱离的时候,那就更象变戏法的离不开小孩子一样,必须把青年们教训一顿,或者乱杀一阵。但自然,一面也总在称道他们,说他们是未来的主人翁。他们真将成为未来的主人翁吗?我于睁大着自己的眼睛之余,每一沉思,往往不免于淌冷汗。

举一个现成的例子,今天《立报》上就有宋云彬先生的一篇短文,叙事是真实的,里面有这样的文字:

“我不幸已经做了父亲,并且我的儿子已经在中学校里念书了,去年鲁迅先生逝世的时候,我正在家生小病,他从学校里回来,我对他说:‘鲁迅是值得我们崇拜的。我明天想去送葬,可惜在生病。’到了鲁迅先生下葬的那一天,我的病还没有好,而他居然偕同了三四个同学从江湾跑到万国公墓去送葬,也许他们是看热闹去的,我也未加深究;但我并不曾觉得他们去送葬是错的。

“过了几时,他忽然对我说:‘爸爸,我懊悔去送鲁迅的葬。鲁迅原来只会骂人,并没有什么学问的,他这次突然死去,原因是穷得没办法,问人家借钱被拒绝了,一气气死的。’我没有话可以回答他,只好反问他道,‘谁这样对你说的?’他傲岸地回答道:‘先生说的!’”

我淌着冷汗,觉得这样的手段,实在比郭巨先生还要卑劣!那位中学校里的“先生”,虽然也在热心地掘着泥坑,活埋后一代,但我断定他决计掘不出黄金来。为了使明天的中国能够光明点,我也不同意宋云彬先生的感慨。宋先生说:“现在要我们做父亲的‘自己背着因袭的重担,肩住了黑暗的闸门,’倒还愿意,但‘宽阔光明的地方’在哪里?即使我们知道有宽阔光明的去处,也不敢指示给他们,怕的是他们没有到达那去处,已被塞进狭窄黑暗的场所了,此后,不但不能‘幸福的度日’,怕连合理的鬼都做不成?而况现在负有教育青年责任的‘先生’们,正在努力把许多‘黑暗的闸门’重新装起来,我们要肩也不胜其肩,这有什么办法呢?”办法是有的,而且只有一个,那就是仍旧把“黑暗的闸门”肩起来,仍旧指示给他们“光明的去处”,即使走不到,或者因此为黑暗所吞没,也不管。“合理”的人做不成,“合理的鬼”也不稀罕做。这才真是郭巨先生的儿子辈的出路。

时光也真过得快,一转眼,我自己也是两个孩子的父亲,挤入爸爸辈了。虽然穷困,但把他们埋掉的心思是一点也没有的。而且我将和一切企图活埋他们的恶势力搏斗,不能让他们去做黑暗的扈从!我热望着:在我的儿子辈的世界里,将不会再有郭巨型的爸爸,也不会再有替郭巨先生做广告的日历,虽然我现在还在淌着冷汗。

一九三七年一月二十五日

原载:《唐弢杂文集•投影集》,三联书店,1984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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