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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一柱楼诗》狱

唐弢

我曾经借乾隆的上谕,谈过胡中藻诗狱的成因,浅陋粗率,在所不免,这回又想谈谈《一柱楼诗》狱了。《清代文字狱档》里关于徐述夔案件的记载,我没有见到。现在谈的,是根据几本私人笔记。个人的见闻有限,而短文又不便于多所引证,那浅陋和粗率,当然还是不免的。

徐述夔是江苏东台县人,乾隆戊午科举人,著有《一柱楼诗》六卷,《一柱楼小题诗》一卷,《和陶诗》一卷,《学庸讲义》一卷,《蘧卷堂杂著》一卷,《想贻琐笔》二卷,《论语摘要》二卷。前四种于乾隆二十八年,由他的儿子徐怀祖刊刻行世,后三种则抄存家内,到得四十三年案发后,就先后缴呈,加以销毁了。他生前大概很服膺吕晚村,受其影响甚深。这证以后来审理这案件的大臣们的奏折,说是:“此案已死之徐述夔,身为本朝举人,编造诗集讲义等书,敢将逆犯吕留良业经销毁邪说,引为宗据,已属悖逆不法”云云,就可以确定了。足见那里面很有一点激烈的排满思想。就事论事,在清朝许多文字狱里,《一柱楼诗》狱可以算是一件有事实,而又并非伪造假托的案子。

至于这案子的起因,据同一奏折——大学士阿桂等奏会讯徐述夔案分别拟议折里说:

“徐怀祖前经置买同县蔡嘉树堂弟蔡耘田地数顷,契价银二千四百两,迨其身故之后,蔡嘉树因地内葬有伊祖坟墓,于四十二年冬间,欲用银九百六十两赎回,向徐怀祖之子徐食田讲说不允,随经讦讼。维时该县先已遵旨出示,查缴违碍书籍,本年四月初间,徐食田听闻蔡嘉树因伊不允赎地,欲将伊祖刊板书中违碍之处控告,该犯随于初六日,将已刻各书并板片在县呈缴,该县涂耀龙当即批候阅示。至初九日,蔡嘉树亦将《一柱楼诗》等书并沈德潜所作《徐述夔传》在县呈首,其呈内声称:恐有违碍,未将语句摘出。该县因见传内称其《一柱楼诗》业已付梓,并列有徐述夔所著未刻书名,而徐食田所缴已刻之书,尚未全备,于十一日出票指名传缴,徐食田复于十六日将其未刻抄本三种缴县,批候解局。……”

豪绅们的田地纠纷,往往就成了荡产杀头的导火线,这一回,也还是如此的。县官批令徐食田拨给蔡嘉树墓田十亩,本来已经可以告一段落了。而蔡嘉树忽然研究起徐食田缴书的日子来。被他打听着的,偏偏不是第一次——初六——的日子,而是补缴——十六——的日子,于是他认为徐食田自首在自己告发以后,县官受贿,改告为首,有意替徐食田开脱,就把《一柱楼诗》里悖逆的句子摘出来,告到江宁藩司衙门里去。藩司幕友陆琰,在呈词后面批了:“与尔何干!”饬发扬州府谢启昆,行提卷犯查审,又在行文里批著:“搜罗书籍,原为明末国初,有著作悖谬,诗章讽刺,实有违碍者,俱应收解奏缴。至讲论经传文章,发为歌吟篇什,如只有字句失检,涉于疑似,并无悖逆实迹者,将首举之人,即以所诬之罪依律反坐,著有明条。倘系蔡嘉树挟嫌,妄行指摘,思图倾陷,亦即严讯拟议。”等话,这时候,《一柱楼诗》等书,已经由东台县解呈江宁书局,但因为没有粘签,又发回该县加签去了。关于陆琰批词的经过,和江宁书局的内幕,可以看江宁布政司陶易的供词,据供:

“江苏省办理收缴遗书的事,原在江宁设一总局,派委略晓文义的属员数员,在局司事。遇各州县缴到书籍,汇成数千部,送我衙门,转呈总督核办。至此次东台县禀送徐食田呈缴伊祖的书本,我因正值天旱求雨,所以县禀及《一柱楼诗》等书,实在不曾寓目,即经局员拟批发县加签。迨六月中,蔡嘉树到我衙门控告,我幕友陆琰就批发扬州府查办。并于书办催稿内,添加倾陷反坐的话。我也不曾细看,就画行批发了。及至学政刘墉参奏后,我从徐州查灾回来,检阅文稿,就对幕友说:文书办得大错了。他说:曾奉过圣旨,自首免罪,此书徐食田缴在先,蔡嘉树又来告他,这样批也不算大错。我说:到底是错了。……”

徐食田缴书在先,东台县没有改告为首,这是事实;但缴书在先还不能叨沐“自首免罪”的皇恩,却也是事实。因为乾隆朝对于缴呈违碍书籍的规定,自首固可免罪,知人欲告而自首,是只准减罪,却不准免罪的。徐食田自首的日子,距蔡嘉树告发只有三天,河水已混,无论如何也洗不干净这祖遗的罪状了。陆琰的所谓“奉过旨意,自首免罪”,在这里已不适用;不过他的批令扬州府严讯,“倘系挟嫌,即以所诬之罪反坐。”由我看来,还不失为持平之论。不过这持平之论放在乾隆御用的天平秤上,就不免显出偏徇来,这也是必然的。

《一柱楼诗》诸书除了引用吕留良的“邪说”以外,被认为最最悖逆的,是他自己的诗里有:“明朝期振翮,一举去清都”这两句。此外被指摘的,还有:“莫教流下土,久已混蕕薰”;“蛰龙竟谁从”;“重明敢谓天无意”;“市朝虽乱山林治”;“江北久无干净土”;“陪鬓非今制,无为诩独清”;“不知警跸清尘日,可有情形触属车”;“乾坤何处可为家”;“旧日天心原梦梦,近来世事益非非”等句,这里面,有明显,有隐晦,有事实,有罗织,可就不能一概而论了。但最有趣的,是列名校对的徐首发和沈成濯两人的名字。据那些审判老爷的意思,以为两人“命名之义,均毫无情理,而四字连属,则系隐刺本朝薙发之制,”所以就等于“植党狂嗥,尤为可恨”了。现在再看这两人的供词:

“徐首发供:因初生时发长,乳名发儿。九岁从徐述夔读书,为之取名首发,并告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之义,故字为受之。曾闻徐述夔言:本朝剃头,不如明朝不剃好看。且自称其学如在明朝,可与唐荆州董思白相仿,如今人看不出来的话。至后只从他读了两年书,后来即另从师,改名首发,应试入学,现有学册可查的。又据沈成濯供:幼时从徐述夔读书,为之取名。并听见徐述夔说过明朝有头发,如今剃了头,就是濯濯的意思。并据各供:校书名字,系徐述夔故后,伊子徐怀祖刻书时,自行列入。”

在这供词里面,有些话出于牵扯,是一看就可以明白的。这和如今的犯人声言在捕房里的口供,是迫于环境,不得不招,有同样的隐痛。即就徐述夔的替他们命名而论,虽象出于故意,却也算不了讽刺,更当不起造反。然而结果呢,不但首发成濯,连脑袋也一齐搬家了。

既不留发,又不留头,这才真是亡国者的好榜样。

《一柱楼诗》狱的结局,徐述夔、徐怀祖父子已死,照凌迟律,锉尸臬首;正犯之孙徐食田、徐食书,斩立决,亲属连坐;校对徐首发、沈成濯,藩司陶易,幕友陆琰,斩立决;为《和陶诗》作跋的毛澄即黄斌,杖一百,流三千里;知府谢启昆发往军台效力;知县涂耀龙杖一百,徒二年;沈德潜撤出乡贤祠,革去官衔谥典,仆毁御赐碑文。后来除了所有“斩立决”,改为“斩监候,秋后处决”外,是别无什么变动的。至于原告蔡嘉树,却一无所得;倘非“皇上”特别开恩,险些儿也被诛了,因为他有“早属知情,不即举首,及因争讼田土,挟嫌告发”之罪呢。

豪绅们常常有一种梦想,以为借别人的手来压倒对方,自己就可以出头。所以他们利于为奴才,也利于为汉奸。然而,因文字狱而流的血,毕竟浸渍了志士的雄心,淹没了满清的天下了。告讦之风未歇,志士之血不干,这是值得深思的。

一九三六年十一月二十五日

原载:《唐弢杂文集•投影集》,三联书店,1984年出版
发言者:??发表时间:2011-8-7 14:10:00??IP地址:123.181.249.*
可怜啊!我记得在威海我看过《一柱楼诗》,可当时没当好东西!真是后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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