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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放四题

唐弢

(一)奴才见识

四周的声音已经静寂,夜是渐渐地深了。听窗外,又潇潇地下起雨来,而且还吹着风,坐在当窗的地方,居然有了一点凄冷的感觉,我猛的想到:现在已经是秋天了。

但一般人所标榜的肃杀之感,是没有的,我并不想做《悲秋赋》或《秋声赋》。不过倒记起了一点闲事:“夫秋,刑官也。”据说民国以前被判处死刑的罪犯,都是秋后处决的,这叫做“顺天时”。现在是不是依旧这样呢?我不很清楚。然而“天时”大概是还在“顺”着的,清明扫墓,圣诞祀孔,对上司打鞠躬,见公帑塞腰袋,一点也不会弄错。但这些又常常使我忘记现在是民国,每到秋天,总觉得仿佛是杀头的时候,要替狱里的囚犯不平,甚而至于捏一把冷汗。

捏一把冷汗,因为我就看到过这事实。

然而今年却有点不同,因为这几天的报上,正登载着,说是要释放政治犯了。但只是以有功于革命者为限。这所限的,象是一条紧宽带,可以紧,也可以宽的。这回到底将是紧呢?宽呢?我不知道。有许多情形,小民是不能知道,而且也不应该知道的,因为这是国家大事呀!

不过,释放大概是还得释放的,原来这早已被当作一种恩典。统治阶级有可庆幸的时候,自己得意之余,这才想到狱犯,偶然来一次大赦,古已有之了。过去的事证我不想举。揆以近例,宋哲元将军对于北平会考的学生,批了“一榜及第”,就正是因为自己高兴的缘故。如果重叫那些学生做起文章来,第一句一定是:“高兴之为用大矣哉!”但这是我的料想,其实他们早已“一榜及第”,不必再做八股了。

不过倘是狱犯,就很难说。监狱可以出得来,也仍旧可以进得去的。前年希特勒的诞辰,大赦天下,巴伐里亚的报纸上,说是当地释放了二千个狱犯,千古盛事,漪欤休哉!但是,实际上释放的,却只有九十九个人,而且其中的二十五个,第二天又给抓了进去,后来继续抓进去的,一定还很多。这九十九个人里面,在今夜,究竟还有几个人,能够自由地,望得见这正在下着雨的天空呢?

德国也许并没有在下雨吧,但是,也一定不会晴朗的。

而我所以觉得“很难说”,就正是因为这缘故。自从释放政治犯的消息在报上登出以后,各方就来了批评,连平日唯唯喏喏的奴才,也觉得不能缄默,嘁嘁喳喳,私议不已。自然,发表出来的,仍旧以歌颂为多数,但也有撅起了嘴巴,斜视着眼睛,表示不服的,那宏论道:

“我以为政治犯和反革命之不可赦,为天经地义。纵该政治犯及反动派以前确曾尽力过革命,然自一度反动以后,已经自堕其革命伟绩,值不得中央去记忆他。我以为对于这班反动派,只有象苏俄那样以快刀斩乱麻的办法,逮捕不到,下令通缉。逮捕之下,判以极刑,明正典刑。……”

我很想喝采,可惜提不高喉咙。这喝采并非因为他说得有理,或者唱得高声,使我佩服得感动起来,倒是因为他糊涂。他不但糊涂得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中国的地位,眼前的形势,而且还曲解了反动的事实。这样的家伙,我疑心他是闭着眼睛,或者根本就没有眼睛的,倘使有,大概也只看得见主子的眼角,睫毛一动,就以为意有所属,但其实是他自己的瞎想。

倘不瞎想,而又曾经开过眼睛,他不但可以明白眼前的形势,中国的地位,而且也一定会知道中苏的所谓反动者,有着怎样不同的情形。近年以来,中国的大捕反动派,是在“九一八”以后,“一二八”以后,塘沽协定签字以后,华北问题发生以后。为什么要在那些时候反动?他们所反动的是些什么?有人也许以为这正是“乘间”捣乱,但我们却可以看出一点基本的精神来,那就是:他们要挣扎!他们不安于做奴隶!

在现实的形势下,释放不安于做奴隶的人们,是不应该有什么条件,也不得有所谓限止的。释放政治犯并不是一种恩典,而是一种需要。腐败的细胞要没落下去,消减下去,然而中国是有着她的前途的,她还要靠健全的细胞来生存,发扬,进展。

她要走到一个新的阶段去。

(二)大国民风度

在一篇短文里,我提到优胜劣败,以为人们应该在这块匾额下求自存。但有人却说这是鼓励弱肉强食,是大国民风度。

拿优胜劣败来替弱肉强食作注解,这是歪曲,是无耻的搬引,和主张反动派应该杀头,却盲目地引苏联以自解,并无不同。那主要的错误是不看事实。弱肉强食不但利己,而且还损人,然而优胜劣败却不是。理由呢?它没有血盆似的大口。

而且,也没有所谓大国民风度。

不过这“有人”倒也说出了一个真实,那就是:倘是大国,一定有大国民风度,这风度是什么呢?是弱肉强食。在阿比西尼亚人民的血堆里,我们看见了墨索里尼。在印度人的透盆(Turban)上,我们看见了英国绅士,在东三省人民的挣扎里,我们看见了日本军阀,同样,在囚犯的非刑里,我们也看见了统治阶级。

尤其是上面所提到的希特勒。

对于释放狱犯,希特勒不但诳报人数,而且凡是放出去的,一定还要捉回来。让他们继续在狱中受苦。国社党相信监狱里没有人类,只有猪猡,伤害狱犯是每一个党人的天职。这些狱犯每天得和牛尾鞭、木棍、冷水亲近几次,他们大抵被打得糜烂,这才血肉模糊地死去。有一次,一个天主教医院的医生,接受一个连肚皮都被打得裂开了的犯人,不及医治,死了。这医生看不过去,把犯人的各部分拍了照,送到内阁去,请求设法禁止这种残酷的行为。他要做地狱里的救世主了。然而结果呢?却是连自己也被抓进去,饱尝了牛尾鞭的滋味。

这是卐字旗下的仁政,是大国民风度。

中国从前的监狱,墙上大抵画着一只虎头,所以叫做“虎头牢”,狱门就建筑在虎口里,这是说,一进去,是很难再出来的。德国的监狱里虽然用种种野蛮的方法来扑灭人类,但是他们是不肯自认,也决不用虎口来形容自己的。国社党集中营的墙壁上写道:“各人自己想想吧,为什么到这里来的?”那措词真好呵!

不料有一个小商人却居然漏了网,逃出了德国,他公开报告说:“我被拘留了二十四天,吃过十七次皮鞭,灌过两次冷水,上过一次绞架,好几回失了知觉。但是我天天想着:我是为什么到这里来的呢?我想不透。因为我并没有犯罪呀!”

这是真话:他并没有犯罪呀!

然而,这个小商人是犯了罪的,因为他是犹太人。但也不单是犹太人才犯了罪,非德国的,犯罪;皮肤有色的,犯罪;从事文化工作的,犯罪。这些或者被送进监狱,或者被驱逐出国了,总之,都没有领略大国民风度的资格。记得莉莉·珂贝到上海来的时候,说是近来要在居留在德国境内的作家里找一篇好小说,必须到集中营里去找去。战争,挺‘进队,恐怖主义,种族的仇视,书籍的焚毁,这说明了德国还

剩了些什么。法西斯国家剧院的总导演说道:“提起文化来,我就要抓手枪!”我们也真可以听见这切齿之声的。

但是,德国的报纸上,却常常宣称着大批狱犯的释放,五百呀!一千呀!以一见法西斯教化的成功,以一见希特勒的大度与宽容。然而事实上,国社党的处置异端,除了放逐和格杀外,别无其他的办法。这是言行的矛盾吗?是的,但也正是他们提倡的所谓大国民风度的体现。

有世界,现在也一定有大国,而且有大国民风度。我们的也不算小。监狱,有的;拘留所,有的;皮鞭、铁杠、火钳、老虎凳,都有的;虽然没有犹太人,然而却也有“想不透”,这“想不透”早已化为童话,真实地反映在L先生的笔下了。这一回的释放,我希望它不是德国式,也就是不要太多大国民风度。

(三)他们的意见

在全中国一千多所旧式监狱里,这是其中的一所。

有一天,已经是下午两点钟了。值班的看守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胖大汉,爱喝一点酒,今天也许是多喝了几杯,也许因为天太热,昨晚上不曾睡觉吧,他张开嘴巴,闭着眼睛在打盹。淌满油汗的光头慢慢地垂下去,垂下去,只一顿,又很快地抬了起来,苍蝇老是喜欢在他的头上碰。粗大的右手下意识地挥动着,象是在赶苍蝇,又像是在抹鼻子上的汗珠。

斜对面四号里两个年轻犯人,在低声地谈论着,接着是一阵放高了喉咙的哄笑,看守张开眼睛,瞪了他们一下,立刻又闭上了,打着齁声。

四号里的谈话并没有停止。跟着时间的进行,齁的响亮,他们谈话的声音又高起来。

“妈的,偏他们有家!”一个浓眉毛,年纪较大的青年说。

“我还听得一句,说是报上登着,要释放政治犯呢!”那个面色苍白的青年接下去。他的举止比浓眉毛来得文静,说话的时候,左手抚摩着右手臂上的血痕,一条条发了紫。

“什么政治犯,释放,关我们的屁事!”

说完话,浓眉毛的视线移上了铁格窗,当着窗格,外面有一只蜘蛛在织网。

苍白脸摇了摇头说:

“不是这么讲。你打伤了地主,本来不是什么政治上的事,但他们硬说你是××党,扰乱治安,有政治背景,那当然是政治犯了。至于我,因为参加爱国游行,大概也是政治犯。对于我们,不能说是毫无关系的。”他说着走了开去,监房里暂时静寂着。

“你以为这就可以释放我们吗?”浓眉毛沉吟起来。

“倘使不是说着玩玩,当然得释放的。”是坚定的回答。

这出乎意外的希望使浓眉毛变得激动了。他在这个监狱里已经有一年多,自从来了这个年轻的伙伴以后,日子过得一点也不觉得寂寞,而且从他那里听得了许多新鲜的事情,学得了许多有用的知识,他再也不想离开这里了,然而,却偏偏要释放。

苍白脸在监房里踱了个圈子,重又走到浓眉毛面前,站定了,看着对方的鼻子说:

“好伙伴,现在的田野该是很好玩的吧!释放以后,我们去躺在小溪边沿青草地上,任意眺望。蓝的天,白的云,自由的鸟儿飞着,多么好呀!”他抬起头来望着天花板,仿佛要从那里找出天空来。

“不!我不想释放!”

“什么?”苍白脸吃惊地叫了一声。

“我说,我不想释放。”浓眉毛重复说,比以前更加激动了,“我已经没有家,没有自己的土地。爹给地主害死了,老婆被逼跑了,孩子是我自己摔死的。我在外面没有朋友。有的,都是些迫害我的人。我情愿在这里挨藤条,我不想释放,我到这世界上干么去?”

齁声弥漫在整个监狱里。

苍白脸又踱起步来,跌入了沉思。走到近窗的地方,猛的回过头来,眼睛朝着地面:

“你的话不错!这真是一个问题。譬如我,因为激于热忱,去参加游行,吃尽苦头,还不是为的要爱国!我的心不能死,我的血不能冷,几个月来的牢狱生活,更坚定了我的意志。如果把我释放了,仍旧不能让我去参加爱国运动,这释放对我有什么用?恐怕隔不了几天,我仍旧要被送到这里来的。”

“对!对!有地主在,释放也是徒然的。”浓眉毛回答。过了一会儿,他又握紧拳头,大声地说:“我要找他去算账!”

这声音惊醒了正在瞌睡的看守,他抹了把前额,嘴唇的两角向下一弯,两颗桂圆似的眼睛凸出来,向着浓眉毛射过去。

苍白脸拉了浓眉毛一把,在屋角的地上坐下,低声地说:

“伙伴!别这么兴奋了,事情正会变幻哩!等释放的命令一下,也许会说你不是××党,却不过打伤了一个普通人;我呢,不过破坏了马路行车的秩序,都不是政治犯,不能享受大赦的恩典的。”

(四)应该有爱国的自由

且不论政治犯的帽子可以随时戴上,随时脱卸,当不得真。即使打伤地主和参加游行,的的确确是政治犯,在目前,也还是不允许释放的,为的是他们无功于革命。

这无功于革命就绊住了浓眉毛和苍白脸的脚,绊住了许多政治犯的脚,使他们见不到天日。

然而无疑地,这是削弱了释放的意义的。

据一个多年当看守的人告诉我,近年以来,监狱里有一个特殊的现象,那就是:年轻的犯人激增,这些犯人大抵情绪热烈,有良心,有才干,都是很好的青年,他们所以进监狱的原因,是为了政治的苦闷。

他们是没有罪的。

然而也没有功。敌人的侵略,汉奸的出卖,已经使全中国的人民有联合的必要,我们是不能忘记在监狱里的这一份力量的。所以我说,释放应该是一种需要,而不是一种恩典。因为是需要,所以要切实做去,因为不是恩典,所以要一律看待。不管他有功无功,张三李四,在国家到了危亡的时候,是力量,就应该拉在一条战线上。

但自然也还得顾到释放以后的事实。

茅盾先生在《给青年作家的公开信》里,有一段说:

“我们可以从另一方面去回答‘联合’起来将如何而‘战’的问题。我以为这应该是要求爱国的言论自由。这不是创作的问题,因而这是每个爱国的作家立即可以出马的。我们现在还没有充分的爱国的言论自由,在有些特殊的地区,简直还没有最小限度的爱国的言论自由!充满了抗敌热情的文学作品并不是能够通行无阻的。在爱国的旗帜下‘联合’起来的作家们应当先为‘爱国的言论自由’而战。”

这意见是正确的,而且也实在是当前的急务。不过茅盾先生的这封信的对象是青年作家,因而就偏重于作家的任务。在这里,我以为应该更扩大,更广泛地说,我们要为爱国的自由而战。我们要有爱国的言论自由,也要有爱国的行动——例如集会,游行等等的自由。

把政治犯从牢狱里释放出来,我以为,这只能算是做到释放的一半;另一半呢,应该是同时又把他们从爱国——言论和行动——的箝制里释放出来。这才可以说是完成了释放的使命。

这才可以说是真的把自由还给了政治犯,真的把自由还给了中国的人民。

中国的人民应该是自由的,爱国的。我们要争取爱国的自由!

窗外的雨愈下愈大了,闪电时时带来光明的消息。在黑夜里,我望着天空,希望明天有一个晴朗的日子。

一九三六年九月二日

原载:《唐弢杂文集•投影集》,三联书店,1984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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