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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女人的书籍

唐弢

听说有一位先生,打算翻译李笠翁的关于女人的作品了。这消息曾经使我觉得奇怪,因为由我看来,谈论女人的怎样挽髻,怎样裹脚,其给予鬈发高鼻者的印象,除了有趣以外,实在是一无所有的。便是在中国,这也并不是一部了不得的好书,长洲卫永叔的《悦容编》①,也许还要来得高明些。某先生的看重李笠翁,那理由我想不透,不过这实在是不风雅之至的。

但我的说《悦容编》比《笠翁偶集》高明,却又正是从风雅着眼的。李笠翁谈肌肤,谈修饰,谈习技,而卫永叔却更进一步,注意到了选侍,雅供,博古,寻真,晤对,锺情,借资,招隐等等,他所最看重的是风格,是雅人兴致。站在某先生的立场上说起来,是更合于他的理想的。

但自然,也仍旧不是了不得的好书。

关于女人的书籍,在中国,要寻一部比较可以满意的,实在少得很。我们的祖先们的对于女人,一向是以奴隶相看待的,他们把自己的妻女关在闺闼里,项链,手镯,指戒,耳环,锁得不能动了,而所谓大丈夫们,偏偏还要玩小脚,这自然又是一个致命伤。女人们就这样一天一天弱下去。年代一久,恶意渐泯,这时候就只落得了一点玩弄的邪念,女性的身上钉满着男性的眼睛,嘻嘻哈哈,说是“好看得来!好看得来!”了。

于是乎,就出现了研究这“好看得来”的书籍。

《悦容编》和《笠翁偶集》,大概都属于这一种。因此也抹不去那里面的蛮性的遗留。在时代和意识逐渐转变的今日,早已变成古董,失去效用,反而不如关于女人们的掌故,习俗,如《梦梁录》里所载的,较有意思了。

但这种材料,事实上却又少得很。即如《梦梁录》,也只是附带的提及。这本书还是男子的园地,并非女人的专书。

过去关于女人的专书,是极少的。原因呢,正如我上面所说,是为了女人们被软禁起来,被当作了男子的私有品,无法自显,因此也不被人注意的缘故。但自然也有例外,譬如后妃和娼妓,就大都不在内。

她们虽被玩弄,压迫,却仍旧还有关于她们的专书。

后妃属于御用的东西,应该另眼看待,是不成问题的,古之娼妓,盛行于京师大邑,卖歌,卖舞,卖肉体;她们交接大官,酬应名公,不同于寻常的巾帼,有几本专书,也还是不成问题的。不过前者大抵出于史臣的手笔,而后者却是狎客的舞文。倘加比较,则认真和随便,发隐和遣兴,正经和玩笑,这就有了不同处。

这不同处是显然的。狎客们大抵只记了一点娼妓的才情,脾气,色艺。而后妃的专书却不然。作者是要做翻案,打不平,所谓“伸枉表微”,如东晋时候无名氏所撰、后来收在

《汉宫春色》里的《汉孝惠张皇后外传》两篇,如辽王鼎的《焚椒录》,就都是的。至于《杂事秘辛》、《赵后遗事》、《大业拾遗记》、《元氏掖庭记》,以及毛奇龄的《胜朝彤史拾遗记》等,则大都搜罗遗闻,平铺事实,是补正史之所不详的。

娼妓书开端于唐朝孙棨的《北里志》、崔令钦作《教坊记》、元朝黄雪簑作《青楼集》,这三部书,是同样出名的。明、清以来,作者愈多,如《板桥杂记》、《续板桥杂记》、《潮嘉风月记》、《海陬冶游录》、《秦淮画舫录》、《吴门画舫录》等,群起效尤,连三四等的妓女,也都被加工点缀,敷衍入书了。这遗风一直影响到民国初年,上海的鸳鸯蝴蝶派文人们,在嫖院、“碰和”的当儿,也终要做做诗,通通文,算是象自己这样的才子,居然又碰到了能够怜才的佳人,这样就俩俩要好起来,照那时候通行的说法,就是所谓“卿卿我我”。

“卿卿我我”也有了书籍,而且多得很。可惜我举不出例子来。

总之,我们过去所有关于女人的书籍,最多的是这两种。烈妇和才女,也偶然见诸传记,但能够做几首诗,守一世节,我只见其要不得,自然不至于会了不得的。

然而倘要译出去,却终觉得没意思。我还是坚持自己的主张:多多地翻译进来,让大家可以借镜,取法,获益,尤其是关于女人——或者说是妇女问题的书籍。

一九三六年五月二十三日

①《悦容编》见《枕中秘》,其载于《快书》者,则易名《鸳鸯谱》,《树屋书影》谓系梁溪叶文通所作,未知孰是。

原载:《唐弢杂文集•投影集》,三联书店,1984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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