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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瓶文学

唐弢

因为要拥护“为艺术而艺术”的艺术,林庚先生在天津《大公报》的《小公园》上,打了一个比喻说:

“……比方说我们要作一个花瓶,花瓶自然是插花了,可是有时也未始不可作桌灯架子,这都是花瓶的价值;然而不论用它插花还是用它作桌灯架子,首先它必须是一个花瓶,否则即使它可以作桌灯架子,而已不是花瓶了。则一根杆子亦可,一个蜡台亦可,乃必名之日‘桌灯的花瓶’,岂不勉为其难乎?

‘心贵乎专’,这才是工作者应该有的态度,若作花瓶时而心里想着桌灯,则对灯或是更相宜了,但是谁敢保险这作出来的准是一个花瓶呢?作花瓶则必须心在花瓶上,然后作品才有希望,是一个象样的花瓶。至于花瓶将来插花抑或作桌灯架子,都还是第二层问题。

说到花瓶的用处,主要的自然是在插花,不过有时也可作桌灯的点缀罢了。这‘有时也可’原是附带的性质,然而有人因听见花瓶居然可用在桌灯上,乃以为花瓶的意义不在插花而在桌灯了,于是心在桌灯而手作花瓶,洋洋自得日:‘这桌灯架子不是最好的花瓶吗?你们这班为花瓶而花瓶的’!晤,真是罪大恶极!”

原文引得太长了,然而没法,因为那比喻的确妙得很,妙文是应该传诵的。过去的创造社,新月社以及前年力争文艺自由的苏汶先生们,只是喊出“为艺术而艺术”的口号,并没有作过清楚的说明,这回林庚先生却做了一个非常明白的注脚。什么是“为艺术而艺术”呢?日:“为艺术而艺术者,为花瓶而花瓶也”,在文学上,叫做花瓶文学。

这说明实在很有益。

创造社和新月社,现在是星散了,提倡“为艺术而艺术”的先生们,也早已各异其趋,这时候就需要有后起者。不过林庚先生虽然很忠于“为艺术而艺术”的主张,但是对于这主张以外的一切,其实很模糊。譬如说,花瓶本来是专供插花的,但林先生以为还可以做桌灯架子。不错,即使把花瓶当做茶具或便壶吧,也无不可。不过这并不是花瓶的“价值”,而是在偶然的机会下,被强奸了的。

但艺术却并不如此。

仅就文学而论,原是反映人生的。既日反映,自然就带一点宣传,不必强制,也无须待偶然的机会。一件作品着手写作的时候,作家总要灌注自己的意识,随手写来,即成宣传。林先生所谓“心在桌灯而手作花瓶”,是一种似是而非的比喻。因为桌灯是桌灯,花瓶是花瓶,完全是两种不同的东西;而宣传对于文学,却是始终连在一起的。

花瓶的式样有巧拙,颜色有明暗,但那目的,不过在于插插花草,聊供点缀的。而文学却不只是点缀品,它还想教导,还想改造,所以,也必须要宣传。

艺术而至于没有目的,没有宣传,那就等于花瓶;给人玩玩而已。这是对“为艺术而艺术”的估价,也是花瓶文学的真面目,说了出来,是不值一笑的。

我们并不是住在象牙塔里,我们是活在现实的社会上,所以要磨炼,要战斗,而并不要那些“为艺术而艺术”的花瓶文学。

一九三五年九月十三日

原载:《唐弢杂文集•海天集》,三联书店,1984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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