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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聚诗存》诗选

钱锺书

还乡杂诗

昏黄落日恋孤城,嘈杂啼鸦乱市声。
乍别暂归情味似,一般如梦欠分明。

玉泉山同绛

欲息人天籁,都沉车马音。
风铃呶忽语,午塔闲无阴。
久坐槛生暖,忘言意转深。
明朝即长路,惜取此时心。

(以上一九三四年)

秣陵杂诗

桃李冰霜怜颊涡,知穷绝塞走明驼。
归来抖擞泥沙障,与我京尘较孰多。

绛书来言春游塞外

(以上一九三五年)

此心

伤春伤别昔曾经,木石吴儿渐忏情。
七孔塞茅且浑沌,三星钩月不分明。
闻吹夜笛魂犹警,看动风幡意自平。
漫说此中难测地,好凭心画验心声。

四言

欲调无筝,欲抚无琴。赤口白舌,何以写心。
咏歌不足,丝竹胜肉。渐近自然,难传衷曲。
如春在花,如盐在水。如无却有,悒悒莫解。
茧中有肾,化蛾能飞。心中有物,即之忽希。

(以上一九三六年)

石遗先生挽诗

几副卿谋泪,悬河决溜时。
百身难命赎,一老不天遗。
竹垞弘通学,桐江瘦淡诗。
重因风雅惜,匪特痛吾私。


先生续诗话、评余二十岁时诗、以汤卿谋黄仲则为戒、卿谋湘中草卷六闲馀笔话云 、人生不可不储三副痛泪。先生甚赏放翁祭朱子文倾长河注东海之泪云云、余按此 说本杨说顾长康自道哭桓公语、一作悬河决溜。先生尝语余其生平似竹垞者若干事 、集中有诗言之、论清初学人亦最推朱、盖其博综略类、垞即宅字、古读入声、翁叔平瓶庐诗稿卷四重九前一日用壁间韵、通识岂无朱竹垞、微言况有顾亭林、自注 道此。先生诗学诗格皆近方虚谷、时人不和有桐江集、徒以其撰诗话、遂拟之随园耳

巴黎归国

置家枉夺买书钱,明发沧波望渺然。
背羡蜗牛移舍易,腹输袋鼠契儿便。
相传复楚能三户,倘及平吴不廿年。
拈出江南何物句,梅村心事有同怜。

(一九三八年)

杂书

勿喜暑全收,反忧假过半。
妇不阻我行,而意亦多恋。
所愿闭门居,无事饱吃饭。
惯与伴小茶,儿戏浑忘倦。
鼠猫共跳踉,牛马随呼唤。
自笑一世豪,狎为稚子玩。
固胜冯敬通,顾弄仍衔怨。

(一九三九年)

中秋夜作

往年经夕共杯盘,轻别无端约屡寒。
倘得乘风归去便,穷山冷月让人看。

(一九四零年)

……

代拟无题七首

纵说疏疏落落,仍看脉脉憧憧。
那得心如荷叶,水珠转念无踪。


原题注:
缘起 杨绛 「代拟」者,代余所拟也。余言欲撰小说,请默存为小说中人物拟作旧体情 诗数首。默存曰:「君自为之,更能体贴入微也。」余笑曰:「尊著《围城》 需稚劣小诗,大笔不屑亦不能为,曾由我捉刀;今我需典雅篇章,乃托辞推诿乎? 」默存曰:「我不悉小说情节,何从着笔?」余乃略陈人物离合梗概,情意初似「 山色有无中」,渐深渐固,相电缠绵,不能自解,以至忏情绝望犹有馀恨,请为逐步婉道出。并曰:「君曾与友辈竞拟《无题》数首耶?」默存无以对,苦思冥搜者匝月,得诗七首掷於余前曰:「我才尽此,只待读君大作矣。」余观其诗,韵味无穷,低徊不已。绝妙好辞,何需小说框架?得此空中楼阁,臆测情节,更耐寻味。若复黏着填实,则杀尽风景。余所拟小说,大可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也。

(一九九一年)

原载:《槐聚诗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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