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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暑闲话

唐弢

写文章据说就等于绞脑汁,可见也实在是一件苦事。但倘是劳力者,用手脚做完工以后,能够有机会坐下来,展开稿纸,写上几旬,转转念头,舒舒筋骨,也还不失为一种很好的休息。

我自己是个劳力者,用脑筋只能说是一种调剂,所以写文章也就等于休息。这回的目的是想消暑,当然得拣一点轻松的事情来谈谈,免得太吃力了,弄得满头大汗。

于是,就象“悠然见南山”一样,悠然的想起一件旧案子来了。

大约两个月前,看了周劭先生的一篇题叫《诗话》的大文,因为不同意他对于诗——尤其是袁子才的诗的理解,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叫做《从诗与现实说起》。这篇文章发表以后不久,我因病回到乡下,等到转来上海,从朋友口里,知道周先生有过一篇答复,发表在《青光》上,找来看时,原来这题目是《论诗尚曲》,问题是给拉远了。

周先生首先以为我不曾细看他命题的意思,因为他“论的是诗话,并不曾论及诗的只字”,是我给他牵强到诗上头去的。但接着他说:

“鄙意以为诗是孕育在胸臆,并非厅斤于文字上的推敲,字句上的推敲,如贾长江的三句两年得,一吟双泪流,适足以妨害诗的生命与进步,所以新诗就毅然主张放弃平仄格律以脱离旧诗的羁笼;这是我那篇小文的意思。”

这算是一个顺手耳光,原来“小文”确曾论及诗的。不过我这里得说句老实话,我只知道周先生极力地在推崇性灵,却不曾看出他还主张摆脱桎梏,及到现在再把那篇文章找来看时,也依旧看不出,实在“无福”之至。

周先生借用随园语句,非但未加引号,而且还有了削改,可见他原是要作为自己的意见的。但这回可又声明是随园的东西了。一个人的意见,时或有点出入,随园自然也不能免。但引用的人竟至引出不重要的一面来,这就可见他原是并未了解、或者了解而不深的。

以下算是我的意见:

我曾经说过:“只有不掩蔽现实,不曲解现实,而能尽量地采用现实资料的,才是好诗。”放在眼前的语句,是说诗的好不好,并不是诗人不诗人。如果性灵派要把什么“河水如呆立的棺”等等当作诗看,我是毫无办法的;不过我却可以说,这并不是好诗。

杜甫好象是一个暴露诗人,然而他的诗并不全部都采用现实资料;李白虽然是一个“放浪于形骸之外”的酒糊涂,但他也有不掩蔽现实的好诗。这是有待于读者的深思的。要从《小仓山房诗文集》里检出好诗来,我以为首先得选《征漕叹》等以及许多写景的作品。因为这正是他重要的一面,这些诗篇偏偏又是和现实相连系着的。他那心血来潮时的赠某郎某女诗,就决不是好货色。我早已说过,随园倡言性灵,不过是作为反对传统思想的一种工具,和现在那些开倒车的性灵家,是不可同日而语的。洪亮吉说:“袁大令枚诗,如通天神狐,醉即露尾。”可以说是确论。

末后是要提到周先生这回命题的大意了。我从来不曾提倡过什么直的文学,也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曲和直。如果那是说表现方法上的隐和显,含蓄和直白,侧写和正叙吧,那又完全是表现方法问题,和现实性灵之类毫无关系。表现方法可以因人而异,因事而异,因时而异。文不一定尚直,诗不一定尚曲,曲叙的文,直叙的诗,也仍旧可以是好诗好文。

我这里所说的好,是指诗文的本身及其效果而说的。肯讲笑话、管闲事的诗文,在我看来未必就好,反之亦然,我相信好字的意义并不那样不可捉摸。

这些都不免是闲话,借此消消暑的。倘使我因此只能算是一个文人,那么,我也无须去博取别人的佩服的。

一九三五年七月二十六日

原载:《唐弢杂文集•海天集》,三联书店,1984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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