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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钱锺书书(节录)

吴世昌

日前枉驾,因论曹雪芹卒年问题,涉及曾次亮先生考出乾隆壬午为闰五月,敦敏二月下旬约雪芹“上巳前三日”小饮之诗,正为春分,其时决不能有“东风吹杏雨,又早落花辰”之象,故敦敏诗不可能作于壬午。癸未上巳则为清明,与诗中所述自然景象相合。敦敏约雪芹诗既作于癸未,则雪芹决不能卒于“壬午除夕”。足下乃谓古人诗句不足以证史实,并举杜甫五月诗“红绽雨肥梅”为证,盖兄以“梅”为梅花。弟则仓卒中但忆周邦彦“夏日溧水作”《满庭芳》“风老莺雏,雨肥梅子”正用杜诗,而以“梅”为梅子。足下深不以为然,以为“红绽”显指梅花,以证杜甫之误。然美成此句明言梅子,殆不可易。即不明言,如范石湖之“梅肥朝雨细,茶老暮烟寒”亦指初夏梅子,其语亦本杜诗。可知宋人了解此句,从不以此“梅”字为梅花也。因检杜集,其原诗题为《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十首》(兄谓《五月诗》想系误记)。兄所引句见于第五首。其第二首有“千章夏木清”,明为夏日作。又云: “卑枝低结子,接叶暗巢莺”,周词“风老莺雏”之语,正受此二句暗示。仇兆鳌释此诗中两联:“绿垂风折笋,红绽雨肥梅。银甲弹筝用,金鱼换酒来”谓“烹笋摘梅,园中佳品;弹筝换酒,将军豪兴”。仇云“摘梅”,明是梅子。若梅花则应言“折”言“采”矣。盖花则言折言采,果则言摘也。言“佳品”,正谓食品,若梅花则称清供矣。仇注乃以三四两句为蔬果,五六两句为乐与酒,是深得杜诗章法之言。足下第以梅子不应言“红绽”,遂以杜老为用错。实则一切果子皆由青而黄、黄久则红,红久则紫;梅亦非例外。弟牛津故居园中苹果秋日不摘,尽成深紫。不得因北京香蕉苹果作蜡黄色,遂谓以“紫苹果”入诗者必是误用也。杜老此诗下文又言“荷叶”“締衣”明是夏天作,当不至糊涂得以为夏天竟开梅花。(“江城五月落《梅花》”,指乐调,与此无涉。)亦不得谓不仅杜老一人,连周邦彦、范成大亦随之一并错误也。仇注第八首末又有笺云:“诸章言鲜鲫、香芹,言绿笋、红梅,言生菜、食单……”上以鱼芹对举,下以笋梅对举,知四者皆食品,不可能在“笋”下接以非食非果之梅花也。以足下瞻博,故不惮缕述所见,以求教正。窃尝谓“五四”以后,“疑古”之风作,而古书之不伪者鲜矣。近年以来,“罪古”之风起,而古人之不误者鲜矣。疑古者尚意在求真,罪古者则唯求古人之非,以证“我”之是。在讨论雪芹卒年问题时,敦诚甲申年初挽雪芹诗三首为重要证据。诗中所有用典、隶事皆指初丧,而“壬午说”者则谓敦诚每事皆错。甚至敦诚指雪芹寡妻为“新妇”竟有人引晋时王浑妻钟氏自称“新妇”,以为久婚亦可称“新妇”之证,而不知此为汉魏以后妇人自谓之谦词。更有改“上巳”为三月十二日以证壬午上巳前七八日杏花已谢。百家争鸣在求学术之进步,而竟有借以发挥不合逻辑、不顾事实之怪论,诚为不幸。以足下原不预此事,较为客观,因偶及杜诗,故为兄言之,以资谈助耳。

原载:《罗音室学术论著》第三卷扫描录入,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1996年6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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