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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关于李煜的詞的討論

毛星

南唐后主李煜留下的很少的作品,历来受到傳統的批評家的极度的推崇。值得注意的是,許多批評家的这种推崇并沒有因为旧时代的死亡而有所减弱。可是,李煜所歌咏的,既缺乏在他前一个时代的偉大詩人如杜甫、白居易等的对人民疾苦的深刻同情,也缺乏在他后一个时代的重要詩人如辛弃疾、陆游等的对祖国命运的热切关怀。李煜只歌唱自己的帝王生活和囚徒生活,而且許多作品是感伤的,不健康的。那么,从人民的观点看来,李煜的詞究竟应該怎样評价,就很值得研究了。这个問題牵涉到我們对文学遺产的基本态度。

从去年8月到今年1月,“光明日报”周刊“文学遺产”上陆續发表了很多篇关于李煜的詞的爭論文字。爭論的双方,有不少人对于李煜的时代和李煜本人、李煜的父亲李璟、李煜的祖父李异的政治措施,給予了很大注意。比較显著的例子,可以提出吳穎同志的“关于李煜詞評价的几个問題;’(“文学遺产”第75期)。吳穎同志认为:“評論家們在对李煜和他的詞进行評論的时候,存在着一种共同的情現,那就是对‘五代十国’和南唐的具体历史情况很不了解。”于是他考証了南唐几十年的政治經济生活,李昇的、李璟的、李煜的好的政治措施,肯定李煜是“爱国者’,“最后是不屈服者”,并因而証明和肯定李煜的詞有“爱国主义”或“爱国的思想感情”,有一步进一步地发展的‘人民性’。爭論的另一方有不少入也用相同的方法引証了一些相反的事实,来証明自己所持的相反的論点。看来,这样爭执下去,就有很多“考証”待作了。不能說这些考証对于研究李煜的詞沒有益处,更不能說爭論的双方就只是考証了这些。問題是,考証作者及其时代对于分析作品究应摆在什么地位。馬克思主义者是应該研究作家和文学作品的时代背景的。文学是社会意識形态之一,是现实生活的反映。任何作家或作品,都产生在一定的时代,并被一定的社会历史条件所制約。.不研究时代,不研究作者,就不能正确地解釋文学的历史,分析和評价作品就会发生困难。但是。无論如何,这样的研究不能代替作品本身的具体分析,不能机械地簡单地拿时代的兴衰和作者的生平去判定作品的价值。分析文艺作品,主要地应該从作品本身出发,就作品本身及其影响給予評价;任何对于作者个人生活、政治思想及其时代的精深研究,只能說明作者为什么会写出那样的作品,那样的作品在当时的意义和对后来的影响,从而有助于对作品的了解,而不能离开作品的实际內容,仅仅根据这些去决定或改变作品本身的价值。很显然,李煜政治上的行事如何,好事多几条或坏事多几条,都不能改变已經存在的、不能再加修改的李煜的詞的客观意义。李煜的父亲和祖父政治上如何,对于李煜的訶的評价就更沒有什么瓜葛了。本来,这个問題在批判俞平伯关于“紅楼梦”研究的錯誤观点的时候,已經有不少人談到了。今天討論李煜的詞,还要提出这个問題,可見有些人的“考据癖”是太深了,不是一时容易改变的。

下面我們来看一看“文学遺产”上的論文是怎样議論李煜詞的爱国主义和人民性的.

許多作者肯定并贊揚李煜被俘后所写的詞具有爱国主义的感情。吳穎同志甚至說:“这一时期李煜詞有沒有爱国的思想威情的問題,其实是不必爭論的。”不錯,李煜被俘后所写的詞中,會有几处提到“故国”、“江山”等字样。但是,在这些字样背后的,究竟是不是人民的爱国主义的思想和威情呢?爱国是爱祖国,并不是爱乡土,更不是爱王朝、爱王位。爱国主义是人民同他們的祖国在长时期历史中特別是在抵抗外族侵略的斗爭中所形成的一定的共同利害的产物。列宁說:爱国主义是“千百年来巩固起来的对自己独有的祖国的一种最深厚的感情”。在我国,从秦汉以来(同秦汉以前长时期沒有形成统一的大国的情况相异),汉族人民的爱国主义是同以汉族人民为主体的統一的中国分不开的。在三国时期,魏、蜀、吳的君臣并沒有也不可能使暫时被分裂的国土上的人民认为他們应該分別地爱三个“祖国”,并且应該互相看作“外国人”。在延长約三百年之久的南北朝时期,汉族人民对于入侵的外族保有高度的爱国热情,他們的共同的愿望是恢复中原,但是,他們并不认为忠于宋、齐、梁、陈的任何一个王室或軍閥就是爱祖国。那么,对于‘立国”不过四十年、領域不过东南一隅,而且李璟晚年已經称臣于周、李煜郎位已經称臣于宋的南唐,有什么根据說它的人民对于李氏王朝就产生了一种可以称为爱祖国的感情呢?如果是这样,在短短的五十几年的五代十国时期,中国人民中間該有了多少个不同的“祖国”,該产生多少种互相冲突的“爱国主义”!誰都知道,这根本不是事实。可是,有些評論家因为迷恋于李煜的詞,竟不惜歪曲基本的历史事实,硬說东南的人民同李煜一样拥护祖国的分裂而反对祖国的統一,硬說李煜的“亡国”就是中国人民的“亡国”!

有些評論家为了进一步替自己和李煜辯护,硬說李煜的“爱国”乃是“爱人民”的表现,吳組缃同志甚至认为是进步势力要被落后势力吞并而又无可奈何的“悲剧性”的表現。他們說中国在宋朝統一以后,比五代时期是倒退了,因此当时东南的人民曾經如何如何地想念李煜。本文限于題旨,姑且把这种拥护分裂的“理論”放在一边。只是問問:五代时期东南比較繁荣,难道能說是在五代时期結束以后才即位的李煜“爱人民”的功劳嗎?而且,究竟有什么根据証明李煜的詞是想念东南的人民呢?不但在李煜的前期的詞中,找不到这种影子,就在他的后期两詞中,人們也只能找到:“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鬢銷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別离歌。垂泪对宫娥。”“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雕闌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顏改。”“还似旧时游上苑,車如流水馬如龙。”“想得玉楼瑤殿影,空照秦淮。”等等。难道这些就叫做想念人民、代表进步嗎?恰恰相反,这些詞証明李煜所想念的不是人民,而是自身的荣辱;所留恋的不是进步,而是宫廷的享乐生活。如果这些就可以;真証明他是爱祖国、爱人民,那末,每一个悲叹王位丧失的皇帝;每一个悲叹豪华生活破灭的貴族,就都是爱祖国、爱人民的人物了!

有些評論家索性断定李煜的詞始終具有人民性。比如楚子同志在“李后主及其作品評价”(“文学遺产”第74期)中說:李煜早期写出的許多描写真摯爱情生活的詩篇,是超乎統治阶級情威的。吳穎同志也认为李煜前期的詞,“共同的思想威情的特点是臥真严肃、一往情深”。“这样的思想感情,一方偭和統治阶級的沒落頹廢的思想感情有所区别,另一方面,却是通向人民的思想感情的”。歌唱了“真摯爱情生活”,是否一定就超乎統治阶級情感,我們也姑置不論。这里也只問問:李煜的行为和作品,又怎样能証明他的“真摯爱情生活”呢?李煜的“好声色”是历史上著名的。而他早期的作品中的“晚妆初了明肌雪”,‘金雀钗,紅粉面”,“佳人舞点金釵溜“,‘春睡觉,晚妆殘,凭誰整翠鬓”,“烂嚼紅茸,笑向檀郎唾”,“奴为出来难,教君态意怜”一类詞句,确实是可以同“好声色”的断語互相印証的。很难了解,人們为什么可以从这些詞句里,看出什么“真摯爱情生活”和“訊真严肃”的“人民牲”。

认为李煜被俘后的作品具有人民性的人更多了,而且不少人臥为李煜作品的人民性从此是达到了进一步的高度。楚子同志說:它們的“充滿着孤独、寂寞、悔恨和凄凉的情調”的內容,“在客观上已經突破了自己的身世和經历”;那些詩句并不与李煜的經历、事迹完全吻合,而是与黑暗的封建社会統治下不幸的人民,“与黑暗現实决裂的战士們”,“相类似相沟通”。楚子同志甚至还认为,由于社会矛盾空前尖銳,封建社会走入下坡路,人們在失望中就不得不“回顾、眷恋”过去。游国恩同志也說,李煜当时所威受到的东西,“也正是当时人民所共同威到的东西”。吳穎同志說,被俘后的李煜是用囚徒的感觉和理解去思考問題,因而‘‘懂得了一些新的生活真理”,更深刻地感到故国的可爱”;李煜“在作囚徒的經历中不但能体会到国亡的悲痛,而且能够深刻地体味到丧失自由的囚徒的悲痛。从亡国的悲痛封丧失自由的悲痛,意味着李煜詞的人民性达到进一步的高度”。这些意見里虽然安上了一連串新的现代的术语实貭上却无非重复了王国維的“人間詞話”中认为李煜降宋以后的作品“儼有釋迦基督担荷人类罪恶之意”的一类錯誤論断这些同“人民性”有什么关系呢?所謂文学作品的人民性,基本的內容应該是反映当日扩大人民的思想、感情、愿望和要求,反映他們的利益。但是,李煜的詞是不是反映了人民的思想感情等等呢?人民是不是因为祖国的統一反而觉得国破家亡?人民是不是在追想着自己的上苑、宫娥和妓女的胭脂泪?人民在封建統治下是被压迫的,是要求自由的,但是,李煜的哪一首詞表达了人民的这种求自由的愿望?他在什么地方表現了他同黑暗現实的决裂,同反封建的战士們的“沟通”?如果說他是在忏悔,他又在哪一首詞里忏悔了他在南京的淫靡的生活?他恨,他主要地是恨他“一餉貪欢”的生活太匆匆,象流水落花一样地去而不复返罢了!

这一切本来都是很清楚的。問題是在:为什么李煜的詞却在近千年間受到許多讀者的爱好?

李煜的詞的所以受人爱好,首先是因为在他被俘后的作品中所流露的哀愁,尽管在实貭上同人民的哀愁不一样,在某些方面却有一种类似。李煜的讀者往往并不把他看作一个被俘的皇帝,甚至并不了解他是一个被俘的皇帝。他們既不注意他所悼惜的昨日的玉楼瑤殿,也不注意他所感伤的今日的珠帘罗衾,这些都不是一般讀者所能有的。他們只是被“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別时容易見时难。”二問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这种对于人生的咏叹所感动。旧时代的各种不幸者、沒落者、远离故乡的人們以及暫时丧失祖国的人們,可以从李煜的这些感伤的詞句中找到自己的精神上的同伴。有几首李煜的詞并沒有涉及丧失王位者的特殊的悲哀,这些詞也就更能引起广泛的共鳴。例如:

现存的李煜的詞,包括可能是別人作的在內,总共只有四十多首,大致可以确定是被俘后所写的不过十多首。这些詞象上面所已經說过的,大都是对于自己旧日宫廷的繁华生活的眷恋,是对于这些欢乐生活的失去的哀悼,是对于囚徒生活的悲愁。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相见欢"

閑梦远,南国正清秋:千里江山寒色暮,芦花深处泊孤舟。笛在明月楼。

——"忆江南"

只要不对这些作品的意义作不应有的夸大,那么,人們对于这些作品的爱好本来是容易理解的。尽管“寂寞梧桐深院”和“声花深处孤舟”的境界不会在任何时代都能引起同样的联想,都保有同等的吸引力,但是,只要人們在离开所爱者和熟悉的土地的时候感觉眷恋和痛苦,他們就会感謝李煜精細地写出了他們的这种心情。在这里,我們既不需要假定李煜是为人民而写作,也不应該否臥在他的整个作品中,他的感情同人民的感情、他的哀愁同人民的哀愁,在实貭上完全是两回事。

必須指出,李煜的后期作品中有着悲观的气氛。这对于他是很自然的;而这种悲观气氛在旧时代曾經感染了許多讀者的事实,也是很自然的。当然,在任何甘寸代,人民都需要乐观的奋斗者;但是在过去,欣賞和接受“人生长恨水长东”的哲学,对于不幸者究竟是很容易的。有些人并非不幸者,但是,他們的愿望也常常不能滿足,他們的快乐也常常不能久留,所以他們也容易接受这种悲观主义。可是,时代是变化了。新时代的广大的青年正在滿怀信心地用劳动創造着自己的幸福,对于他們,世界不是今不如昔,而是昔不如今。因此,今天的青年对这种“人生长恨水长东”的“深刻”的公式,就不会那么容易感到那么大的兴味了。

李煜的詞的所以受人爱好,还因为这些作品具有高度的艺术技巧。在詞这种抒情短詩的历史上,应該承认李煜的成就是卓越的。在李煜的許多詞中,一切的描写都很自然,沒有雕琢的痕迹。李煜的語言,特别是在后期的作品中,一般地是朴素、清新、洗鯨和准确的,很少陈詞濫調和矯揉造作。在这一点上,他同温庭筠等人有显然的区別。在晚唐、五代許多詞人慣于堆砌綺詞丽句的风气中,这种傾向不能不說是可貴的。李煜善于抓住那些使人們能清晰地感受和想象的事物特征,善于选取确切生动的形象作此喻,因而能运用很少的詞句描画出鮮明动人的情境。李煜的这种艺术技巧是我国的詩史上的重要遺产,在現在对于我国的詩歌艺术仍然沒有失去它的意义。

但是应該指出,李煜的艺术成就也有很大的局限性。李煜对于現实生活的兴味和了解是非常狹窄和浮淺的。誠如王国維所說:他“生于深宮之中,长于妇人之手”,因此,他的初期的作品所写的固然几乎全部是宮廷和妓院中的女人,就是在他的后期的作品中,他所回忆的和感慨的对象血仍然非常单純,以至經常互相重复。人們从他那里看到許多的梦、泪、愁,而不容易看到.生活(包括作者自己的精神生活)的更丰富的表現。王国維說:“客观之詩人不可不多閱世,閱世愈深則材料愈丰富愈变化;水浒传紅楼梦之作者是也。主观之詩人不必多閱世,閱世愈淺則性情愈真;李后主是也。”这个唯心主义的贊詞,反过来恰好构成了正确的貶詞。李煜的这个弱点,也是历代多数“詞人”的共同的弱点。人們为什么会对于李煜的詞进行这样多的討論,并且难于得到解决呢?原因之一,是人們觉得,既然是要当作文学遺产来接受的东西,必然是具有爱国主义和人民性的东西.但是,馬克思主义并沒有立过这单一个公式。近几年来,人們对于我国古典文学的兴趣增高了,对于我国古典文学的研究,不少的人都企图运用新的观点和方法,这都是令人鼓舞的現象。可是对待古評中这种簡单化和牽强附会的傾向,由于用了一套似是而非的馬克思主义的术語,它的为害也就更大。为了我国的文学研究特別是古典文学的研究的健康发展,这种倾向是应該加以克服的.

原载:《论文学艺术的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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