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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俞平伯先生的“色空”說

毛星

俞平伯先生在他的“紅楼梦簡論”中提出:“紅楼梦的主要观念”是“‘色’‘空’(色是色欲之色非佛家五蘊之色)”。虽然这只是这篇文章中簡单的半句話①,但却十分重要,因为它提出了“紅楼梦”的“主要观念”问題。事实上,俞平伯先生在許多地方都坚持井强調了这一观点,这一观点成为了他分析、理解“紅楼梦”的一个主要思想和基本論点。比如“紅楼梦研究”中提出“紅楼梦是情場忏悔而作的”,井从“紅楼梦”里摘引了一些字句,作为例証圆;在其他的一些文章里,又强調讀“紅楼梦”要反照“风月宝鉴”等等。根据俞平伯先生有关这一問題的一些言論,他所說的“‘色’‘空’”,翻成普通話就是:色欲、爱情以至人生是空虛的。色欲和爱情本来不是一个概念,更不能与人生等同,但俞平伯先生在他的文章和发言中,解釋这一問題时,有时指的是色欲,有时又指的是爱情,有时又泛指人生,含混不清,故只好把三者并列地都提出来。

“紅楼梦”的“主要观念”究竟是不是“色空”呢?这个問題关系到“紅楼梦”全书的思想性貭、思想意义和現实意义,簡单一句話,关系到全书的思想估价。如果“紅楼梦”的“主要观念”是“色 空”,而“色”指的是“色欲”和“爱情”,或者泛指“人生”,則“红楼梦”就变成一部劝善戒淫、反对恋爱或主張逃世的“善书”、“遺书”,和“太上感应篇”一类书的“思想价值”簡直沒有什么区別,而“紅楼梦”的現实意义、“紅楼梦”的人民性也就几乎被化为烏有了。

要了解‘红楼梦”的“主要观念”,必須依据“紅楼梦’’原书,必須兢現“紅楼梦”全书,必須特別重視“紅楼梦”感人的地方。这句話本来是常識的常識,可惜的是,俞平伯先生对“红楼梦”的“色空”观念說以及其他一些說法,如“怨而不怒”說、“微言大义”說等等,恰恰是違反了这一常識。

认为“红楼梦”的“主要观念”是“色空”这一說,并不創始于俞平伯先生。胡适的一篇“考証紅楼梦的新材料”中所抄引的“脂硯斋重評石头記”(却所謂脂評甲戌本,或簡称脂甲本)的“凡 例”,关于“紅楼梦”的“旨义”,其中便有这样的話:“(是书)又曰‘风月宝鉴’,是戒妄动风月之情。……紅楼梦十二支曲,此則紅 楼梦之点睛。又如賈瑞病,跛道入持一鏡来,上面即鏨‘风月宝 鉴’四字,此則‘风月宝鉴’之点睛。” ③俞平伯先生是很迷信“脂評”的(虽然也曾声明說“脂評”也不可尽信),他的观点有許多是 来自“脂”。此如“脂甲本”这个“凡例”,在他的“紅楼梦研究” 里的一篇“紅楼梦正名”中也被引用了;他的“紅樓梦簡論”,便在 不少的地方提到“脂評”,并以“脂評”来証明或說明他的論点。最好的評、批、注釋,只有参考价值,不能代替原书。甚至就是作者本人所說的写作动机等等,对分析、評价原书,也只能放在参考的地位。道理很簡单:作者在写作过程中是可以改变原来的計划的;作者的某些錯誤的主观意图在写作中会遇到现实生活自身邏輯的抵抗,作者如果是现实主义者的話,是会写不下去,是会不得不捆笔的;作者的主現意图和对他的作品的看法,同作品的客观效果是可以有距离的。比如托尔斯泰写“复活”,据“托尔斯泰評傳”的作者古德济指出:作者“原来的計划中仅只是一部道德的和心理的小說”,但在創作的过程中,“托尔斯泰漸渐冲出了小說原来的范圍,他将这本小說变成了一幅包括着当代俄国生活的各种各样的紧急問題的巨画”,使这部小說“暴露了法庭、教堂、政府、俄国社会的貴族上层阶級和沙皇俄国的整个国家社会制度”。大家都知道的果戈理的“悲剧”:由于晚年时代的果戈理企图为地主、为农奴制度辯护,企图取消或削减“死魂灵”第一部在俄国社会上所已发生的积极影响,这一反动的錯誤的意图,違反了生活的真实,使他无法完成“死魂灵”的第二部,写出的原稿,也不得不燒毀了。很显然,如果評价“复活”,离开了原书,把托尔期泰最初的計划或最初的草稿作为根据,岂不是要大大縮小这部作品的价值?如果根据果戈理写“死魂灵”第二部的意图来解釋“死魂灵”第一部,或者孰为“死魂灵”第一部的作者不会有写那样一部第二部的意图,或者认为一个小說家和一个政論家一样,有什么意图就可以用他自己所熟悉的形式(小說)完全写出来,或者认为“死魂灵”的巨大的社会意义和果戈理的主观意图,和果戈理本人对这部作品的看法完全一致,岂不都会发生錯誤?評价一部作品,作者本人的話尚且只能作为参考,一些值得商榷的評、批、注釋就更不能作为根据了。这里值得指出的是:我国有.一些研究中国古典文学的人,包括俞平伯先生在內,在研究一部作品的时候,往往离开了原书,至少是不重視原书,却孜孜不倦地去寻找什么孤本、秘笈,把一些莫名其妙的評、注,奉为至宝,以此炫耀自己的博学,以此来証明自己主观的錯誤見解是正确的。和这有关,使出现了一些抄书匠式的所謂“学者”,而且风气所至,甚至臥为不多抄书便是淺薄。这种风气,这种論調,应該是轉变的时候了。

如果說俞平伯先生的“色空”说只是出自“脂評”,完全沒有根据“紅楼梦”原书,当然是不符合事实的。他在說明他这一看法时,象上面所說的,也从原书摘引了一些字句作为例証,比如第一回中“空空道人遂因空見色,由色生情,傳情入色,自色悟空”,第五回中的“紅楼梦十二支曲”特別是最后一支曲子,第一回中跛脚道人的“好了歌”和甄士隐对这支歌的注解,第十二回中所写的“賈天群正照风月鉴”等.問题是所有这些一切,是否可以拿来作为“紅樓梦”叠节的“主要观念”或作者本人的“主要观念”。“紅樓梦”叠书的“主要观念”,必须就“紅楼梦”全书所写的主要人物和主要情节加以分析,不能从书里抽取几句話或某一两段就随意作出結論。如果按照这样作法,一部“紅楼梦”就可以得出許多不同的“主要观念”了。因为一部著作,特別是象“紅楼梦”这样一部不仅从它的思想和艺术的价值上而且从它的規模上說来都是偉大的著作,內容是十分丰富的,作者写了許多人許多事,从这許多人許多事中,以不同的方式,都或多或少地反映了作者的思想,而作者的思想又不是那样簡单,如果抓住一点就用来概括全书,正象瞎子摸象,是很容易发生錯誤的。研究中国小說,过去有所謂“评点派”,据說俞平伯先生受这派的影响很深,“评点派”对于一部作品,比如金圣叹对于“水浒”等书,俞平伯先生所常常称引的“脂硯斋”对于“紅楼梦”,往往是按照自己的兴趣,抓住一句話甚至一个字就大做文章,結果常常是J;真評点者自己的主观歪曲了、支解了作品。俞平伯先生“色空”說的主要根据,象上面所列举的,只是节中和尚道士一类人的歌、曲、偈語、瘋話等等。一个小說家描写人物,最低的要求必須合乎人物的身份。曹雪芹写和尚道士自然要象和尚道士,和尚道士自然要宣讲“色空”。把和尚道士的話硬派为全书的“主要观念”,硬派为曹雪芹的“主要观念”显然是不正确的。“紅楼梦”第三十六回写賈宝玉在午睡中說梦話:“喊駡說和術道士的話如何信得!”真的,和尚道士的話如何就可以相信为全书或作者的“主要观念”!

这里順便提一提“紅楼梦”作者对和尚、道士一类人物所采取的态度。在这本书里,这类人物中占最高地位的,自然要算跛道人和瘋和尚,但他們只是法力很高,掌握了人们的命运,可是却一点不可爱,而且他們一定硬耍作成金玉姻緣,这一点就是連作者也是表示不滿意的。至于水月庵的老尼,一味貪財,以至串同凤姐害人,自然是否定人物。炼丹、修仙以至中毒而死的賈敬,很显然作者对他也抱的是否定态度,把他写成一个真正的廢物和怪物。鴛鴦的出家,是情势逼迫的結果。惜春的修道,作者认为不是一件好事,给她的判語是:“可怜綉戶侯門女,独臥青灯古佛旁’,。孤高的妙玉,終于忘不了俗,忘不了情,而“走火入邪魔”,給她的判詞是:“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从这些例子可以看出,作者是反对僧道的,是反对修仙炼道的,认为弃世出家是不幸,是違反人性.在这里,俞平伯先生恰恰把作者的“主要观念”頷悟錯了。

俞平伯先生在解釋他的“色空”論时說:第一回书里塞空遺人“因空見色,由色生情,傳情入色,自色悟空”这十六个字是“红楼梦”全书的提綱,是了解“紅樓梦”的关鍵。且不說这种分析方法,根本就是錯誤的。现在我們姑且跟着俞平伯先生看看这一段书。单看这十六个字是不大好了解的,如果看看上下文,疑問就容易解决了。原来这十六个字上面是这么一段話:

空空道人看了一回,曉得这石头有些来历,遂向石头說道:“石兄,你这一段故事,据你自己說来有些趣味,故鑄写在此,意欲間世奇。据我看来,第一件无朝代年紀可考;第二件井无大賢大忠理朝廷治风俗的善政,其中只不过几个异样女子,或情,或痴,或小才微善:我纵然抄去,也算不得一种奇书。”石头果然答道:“我师何必太痴。我想历来野灾的朝代,无非假借汉唐的名色;莫如我这石头所記,不借此套,只按自己的事体情理,反倒新鮮别致。况且那野史中,或訕謗君相,或貶人妻女,奸淫凶恶,不可胜数。更有一种风月笔墨,其淫秽污臭,最易坏人子弟。至于才子佳人等书,則又开口文君,滿篇子建’干部一腔,千人一面,且終不能不涉淫濫。在作者不过要写出自己的两首情詩艳賦来,故假捏出男女二人名姓,又必旁添一小人撥乱其間,如戏中小丑一股。更可厌者;之乎者也,非理即文,大不近情,自相矛盾。竞不如我这半世見亲聞的这几个女子,虽不敢說强似前代书中所有之人,但观其事迹原委,亦可泊愁破悶。至于几首歪詩,亦可以噴飯佐酒。其間离合悲欢,兴衰际遇,俱是按迹寻踪,不敢稍加穿凿,至失其真。只愿吐人当那醉余睡醒之时,或避事泊愁之际,把此一玩,不但洗了旧套換新眼目,却也省了些寿命筋力,不此那謀虛逐妄。我师意为何如?”

空空道人听如此說,思忖半晌,将这石头記再檢閱一遍,因見上面大旨不过談情,亦只实录其事,絕无伤时淫秽之病,方从头至尾抄写回来,問世傳奇。

从此,那空空道人就有了那十六个字的傾悟。可以看出,作者不但沒有在这里宣傳什么“色空”,倒恰恰在这里为这本书只写了“或情或痴’的“几个女子”作辯护。值得注意的是,空空遺人得到这十六个字的傾悟后,“遂改名情僧”。道人变成了和尚,“情”代替了“空空”,看来,这位道人看了这本书后,也有了情了。这种說法,多少也带着些“钻牛角”的气味,比較恰当的說法似乎是:空空道人的十六个字的煩悟,和他的改名情们扎都是作者詼諧的笔墨。不可太认真深究。如果一定要研究这十六个字,也該把上下文联系起来看,联系上下文,看不出作者在宣傳什么“色空”,更不能从这里得出“色空”是“紅楼梦”的“主要观念”。

俞平伯先生臥为“紅楼梦”第五回中所写的“紅楼梦十二支曲”,是他的“色空”說的重要証据,并特别强調最末一支曲子“飞鳥各投林”的末尾一句“好一似食尽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认为可以說明全书主旨。这一回书的确有着“色空”观念,十二支曲,特別是末一支,是在宣讲“色空”,可是应該分析这回书在全书中究竟占了多大地位,究竟反映了多少作者的观念。让我們也姑且跟着俞平伯先生走走。原来,这十二支曲子的表演以及其他有关“色空”的描写,这回书是明白地交代了它的目的的。这回节写的是賈宝玉神游太虚幻境,太虛幻境的警幻,称赞賈宝玉是“天下第一淫人”,称贊賈宝玉“痴情”是“閨閣良友”,說:

淫虽一理,意則有别。如世之好淫者,不过是悅容貌,喜歌舞,調笑无厌,云雨无时,恨不能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时之趣兴,此皆皮肤濫淫之蠢物耳。如尔則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吾輩推之为意淫。惟意淫二字,可心会而不可口傅,可神通而不能語达。汝今独得此二字,在閨閣中固可为良友,然于世道中,未免迂闊怪詭,百口嘲謗,万目旺眦。今既遇合祖宁荣二公剖腹深嘱,吾不忍君独为我閨阁增光,而見弃于世道,故引子前来,醉以美酒,沁以仙茗,警以妙曲,再将吾妹一人乳名兼美表字可卿者,許配与汝,今夕良时,即可成姻,不过令汝頜略些仙閣幻境之风光尚然如此,.何况尘境之情景哉!而今后万万解釋,改悟前惰,留意于孔孟之間,委身于經济之道。

这里清楚指出,十二支曲子等的演奏,是由于賈家祖宗“宁荣二公的剖腹深嘱”,是由于不忍賈宝玉“独为閨閣增光而見弃于世道”,是为了証實宝玉“改悟前情,留意于孔孟之間,委身子經济之道”。根据此后全书整个故事的发展,根据作者通过寶宝玉等人对爱情、对孔孟与經济之道的明确态度,根据賈宝玉始終走的是“閨朋良友”的道路,而不是与此相反,去“留意于孔孟之間,委身于經济之道”等这.一切重大情节,太虚幻境里对賈宝玉的“色空”的警戒,绝不能說是全书或作者的“主要观念”。就这种警戒的目的性来说,倒是很符合賈政的“主要观念”。很显然,賈政的思想絕不是作者的思想,更不是全书的思想,倒是全书所要否定的思想。

至于俞平伯先生到处提到的、也是他“色空”說根据之一的‘红傲楼梦”第十二回中那面“风月宝鉴”的穿插,正象何其芳同志在他的“沒有批評,就不能前进”一文中所指出的,应該看作“是作者专为賈瑞那一类不知爱情为何物的好色之徒写的”,不能拿它来照一切的人:上面摘引过的“紅楼梦”第五回中警幻对“淫”的解釋,就区分了爱情和“皮肤濫淫”的不同。很显然,“皮肤濫淫之蠢物”的賈瑞,绝不能和“痴情”的賈宝王混为一談,相提并論。俞平伯先生要到处使用“风月宝鉴”,试想想如果让賈宝玉也去“正照风月鉴”,一面是林黛玉,一叶面是骷髏,那么“红楼梦”全书,包括它的全部思想意义和現实意义,.就真的要如俞平伯先生所十分期望的彻底翻过来④,不知要变成什么书了。这其是不可思議的事,这样設想下去,不但使人越弄越胡涂,簡直要使人彻底发昏了。

俞平伯先生的許多錯誤論点,他自己从“红楼梦”书中提出的証据,不仅仅只是书中的一个片段或几句話,而且他所割取的这些片断、这些字句,又恰恰不是原书成人的地方,恰恰是一般读者都不注意的地方。这和斯大林同志告訴我們的精神,評价一部文学作品,应該注意看它的总的傾向,看它的感人之处,是恰好相反的。此如他的“色空”说,就根据的是空空道人所領悟的十六个字,就根据的是“紅楼梦”的十二支曲,就根据的是跛脚道人的“好了歌”等,这些地方,由于实在不能动人,因而許多人非常合理地把它們忽略了,有的甚至讀到这些地方就跳了过去,根本不看。俞平伯先生抱怨讀者,說讀者粗心,把重要的地方忽略了。究竟什么是重要的地方?在这里,俞平伯先生和一般讀者发生了分歧。这一分歧,又牵涉到一个属于常識的問題:小說和論文不同,和一般历史的記載也不一样,不能拿讀史或讀論文的方法来讀小說。小說家需要用活生生的形象,用自己所創造的人物、編織的故事去威染和打动讀者。小說中不能威染或打动人的地方,不但客观上不能产生什么大的效果,而且就作者主观来說,也常常是作者对生活理解有問題或者是写作不够着力的地方。对手这些地方,讀者有理由把它們忽略了。俞平伯先生却偏要在这些地方去苦心钻研,偏要在这些地方去寻求“微言大义”,很显然,俞平伯先生在这里完全忘記了‘‘紅楼梦”是一部小說,以至愈钻愈古怪,不但把“紅楼梦”当作“春秋”;簡直把“紅楼梦”当作“燒餅歌”和“推背图”了。这样的鈷研,当然只能是愈鈷愈胡涂,而且岂止胡涂,簡直是要走入魔障哩。

“紅楼梦”的“主要观念”究竟是否“色空”,还是让我們暫时和俞平伯先生分手,看看原书吧。

“紅楼梦”所写的主要情节是賈宝玉与林黛玉的爱情生活和他們的不幸的結局,是圍繞着賈宝玉、林黛玉的一群女子的生活和她們的不幸妁結局。书中的主人公自然是賈宝玉和林黛玉,作者也主要是通过他們来反映、来表达对爱情、对爱情生活、对封建礼教、对功名利祿等許多問題的态度和見解。对于本书的一个主要問題一一爱情,作者在第五回书中通过警幻,在第一回书中通过“石头”,提出了他自己的一些看法,他所主張的爱情,既与“皮肤濫淫”有区別,也有別于过去那些才子佳人等书中所写的一套,他贊美的是真实的、純洁的、热烈的爱情。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已清楚意識到,他所贊美的爱情生活,他对女性的尊重,他对功名利祿的看法,和当时的社会是不相容的,是会被当时的社会孰为“迂闊怪詭”,是会遭受到当时社会上人的“百口嘲謗,万目睚眦”的,是与孔孟之学、經济之道背道而馳的。“紅楼梦”全书从头到尾所贊叹的是爱情、爱情的生活以及被封建社会所歧視所輕侮的一些不幸妇女;貫串“紅楼梦”全书,有这样一些思想:对利祿对孔孟的鄙弃厌恶,对爱情对生活的执着热爱,对妇女对个性的特別尊重。所有这些,都和地主貴族阶級的正統思想直接違背,因此必然要和封建的黑暗势力发生严重的冲突。在这些問题上,作者是站在地主貴族阶級正統思想的叛逆者的立場上的,而且甘冒“古今不肯无双”的大不韪。作者把他的主人公摆在了“詩礼簪樱之族”“温柔富貴之乡”那样的一个炙手可热的大貴族的家庭里,井和那里的統治势力发生糾葛,展开斗爭,也在这些糾葛和斗爭中,揭露了这个家庭以及通过这个家庭所接触到的当时上层社会的各种黑暗和罪恶。

爱情、妇女,是中国封建社会社会生活中有着联系的两个重要問題,正是在这两个問題上,在封建道德、封建礼教作幌子的封建地主家庭特別是封建大家庭里,存在着特別多的黑暗和罪恶。封建的黑暗势力,是不允許青年男女正当爱恋的,在这种势力下面,爱情和爱情生活正象压在大石下的偷生的小的花朵,不等成长、抬头便被压迫、被窒息得枯萎雕謝了。“紅楼梦”正是在贊美这小的生命,为这小的生命的生存辯护,为它的存在斗爭。在当时社会条件下,这一斗爭,很显然,注定是要失敗的。这便是“红楼梦”成为悲剧的一个重要根源。“紅楼梦”的作者把他的男女主人公賈宝主和林黛玉,放在一个显赫的封建大家庭的特殊地位上,成为連同这个家庭最高統治者賈母等許多人锺爱的对象.可是就是这样,也仍然抵抗不了这个家庭的黑暗势力,他們那些在当时被认为“怪詭”的思想和行动,得不到甚至“疼爱”他們的人的寬恕,因此,或者抑郁而死,或者被逼得瘋癲、痴呆,最后以出家当和尚而悲惨結局。“紅楼梦”对他們的爱情生活唱起了頌歌,对他們的不幸的結局表示了深深的哀痛。封建的黑.晴势力,摧殘了許多不幸的妇女,这些妇女在封建社会里是被侮辱被損害的对象。“紅楼梦”描写了这些不幸妇女的悲惨命运,描写了不同出身、不同地位、不同性格、不同气貭、不同遭遇然而結局却都悲惨的妇女群:晴雯、金釧、尤三姐、尤二姐等人都在封建势力的压迫下一个个惨死了,迎春一生过着被虐待的苦痛生活,惜春出了家,妙玉出家后又被劫走,等等。“紅楼梦”对这一群妇女也唱起了頌歌,对她們的不幸也表示了深深的哀痛。

如果說“紅楼梦”只是歌頌了爱情、歌頌了不幸的妇女,这当然是縮小了“紅楼梦”的巨大的社会意义。作者不只是写了这些。作者歌頌的爱情,不是才子佳人式的爱情,作者对妇女的态度,也有別于过去和当时一般文人对妇女的态度,这些新的內容就决定了他的頌歌会变成挽歌,他所歌頌的人們将和当时的 黑暗势力发生冲突。也就因此,作者的思想和笔鋒就不得不突破一般描写爱情、描写妇女的小說的狹隘的天地。象前面讲到的,“紅楼梦”在歌頌賈宝玉、林黛玉的爱情生活和歌頌晴雯、尤三姐等人的同时,也写出了賈府这个大家庭里的貢子多恶人恶事,并描写了这两种力量的矛盾和冲突。“紅楼梦”的作者怀着分明的深刻的憎恶,用尖銳的笔触描画了这些恶势力的丑恶嘴臉,描写了这个“詩礼簪纓之族”的封建道德、封建乱教守护者极端的荒淫无耻、无恶不作,描写了他們的精神生活、他們的整个生活的极端卑鄙、极端腐朽。作者把他的主要故事安置在賈府这样一个大家庭里,这个家庭是“百脚之虫”,和当时的上层社会有着多方面的密切的联系,也就因此作者餡从各个方面来展开他对这个上层社会的黑暗和罪恶的尖銳批判。“紅楼梦”的所有这些描写,构成了中国封建社会社会生活的巨大画幅,成为 了中国封建社会社会生活的百科全书,它深刻地暴露了作为地主貴族阶級精神支柱的封建道德、封建礼教的极端虛伪,写出 了封建家庭和整个封建社会上层机构的行将崩潰和走向灭亡的趋势。

以上所讲到的这些,正是“紅楼梦”最感人的地方,也正是一般讀者都能留意到的地方,所有这些深刻的、丰富的反封建的、 民主主义和人道主义的进步內容,是“紅楼梦”最主要最基本的内容,它所反映的思想傾向,也就可以說是“紅楼梦”的“主要观念”。这和俞平伯先生的“色空”說是恰恰矛盾的:“红楼梦”的 “主要观念”不是否定爱情,而正是热烈地歌頌爱情;不是否定生 活,而正是热爱生活;不是对現实的漠不关心,而是对現实的丑恶現象进行尖銳的批判。說“紅楼梦”的“主要观念”是“色空”,不但是从根本上否定了“紅搂梦”的社会价值,而且完全不符合这本书人人都可看得見的实际內容。俞平伯先生拿了一面他自己的“风月宝鉴”来看“紅楼梦”,結果把“紅楼梦”許多重要的地方都看反了,要改正这一錯誤,不是“紅楼梦”应該“翻过来”,倒应該是俞平伯先生把他的“风月宝鉴”翻过来。

俞平伯先生在解釋他的“色室”的論点时,特別强調“紅楼梦”的悲惨的結局,臥为高鹗續书在这方面存在問題,如果曹雪芹自己写下去,就会写得更“惨”,因而他的“色空”說就可証明是正确的了。这种說法显然是不对的。悲惨的結局不能等于“色空”,如果解釋作“色空”,那么一切悲剧的“主要观念”就都是“色空”了。問題是作者对这个“悲惨的結局”如何解釋,抱什么态度。只有作者对这“悲惨的結局”解釋作人生或爱情的空虛,否定人生,否定爱情,才可以說作者存在“色空”观念。“紅楼梦”里的賈宝玉和林黛玉,結局虽然都是悲惨的,但他們一直到最后都沒有表示这样的意念一一认为爱情虛妄,一直到最后,他們对人生都是热爱的。林黛玉的死和賈宝玉的出家,都是封建的黑暗势力逼迫的結果,而不是他們对人生、对爱情有了什么玄妙的領悟,臥为人生、爱情原不过是一場空虛,要是这样,林黛玉就不必“抑郁”而死,賈宝玉的出家也就真的是飞升、解脫,那么“紅楼梦”就和“韓湘子出家”的“主要观念”一样,就不能說是什么“悲剧”了。 .

应該特別重視“紅楼梦”里十分丰富的反封建的內容,应該特別重視在那个时代說来是十分难得的作者的进步的思想傾向。象糾正資产阶級一些唯心論者对中国許多优秀的文学遺产的謬誤看法一样,資产阶級唯心論者对“紅楼梦”的錯誤看法,也应糾正过来。自然,也不可过于夸張“紅楼梦”和“紅楼梦”作者的进步傾向,使之超越了时代的可能。比如臥为“紅楼梦”反封建很彻底,賈宝玉是反封建的“英雄”、是“新人”,曹雪芹是新兴資产阶級或劳动农民的代表等等。这些都是对“紅楼梦”、对賈宝玉、对曹雪芹的誤解,首先是对“紅楼梦”作者所处的时代的誤解。曹雪芹所处的时代,距辛亥革命还有一个半世紀,距鴉片战爭也还有三、四十年,当时并沒有什么新兴的資产阶級,因此他也不可能作为它的代表;他也不是劳动农民的代表,因为“紅楼梦”里找不到作者的农民观点和农民立場,作者对书中出現的农民,虽然主要的是表示了同情,但同时也給予了一些嘲笑,比如对刘老老的漫画式的描写便是一个例子。从“紅楼梦”里进步的思想、进步的內容来看,特別是从它对当时上层社会的黑暗和罪恶所作的多方面的深刻的批判来看,可以肯定作者是地主貴族阶級正統思想的叛逆者,是地主貴族阶級的“浪子”,这些进步的思想和內容,反映了当时人民的一些要求和情緒,这是“紅楼梦”人民性的所在,是“紅楼梦”的主要方面。但是从“紅楼梦”也可以看出,作者还沒有完全叛离他的阶級,他基本上依然还站在地主阶級內部,他虽然看到封建社会、封建制度的种种罪恶,并从各方面深刻地、憤怒地批判了这些罪恶,但是他并沒有这样的企图:要根本否定和推翻整个封建社会和封建制度。看了“紅楼梦”,我們会得到这样的感觉和結論:封建社会和封建制度巳完全腐朽,不能再让它存在下去了。但这是我們的感觉,我們的結論,这个感觉,这个結論,和作者自己的认識是有距离的,不能认为我們认識到的,作者也认識到了。必須承认“紅楼梦”作者的思想还有着他一定的局限性,这种局限性,是历史条件决定了的。比如作者虽然十分痛恨賈家的黑暗和罪恶,但对于这个家庭的衰落,却抱着惋惜的态度,有着不胜凄凉的感觉,而且这种情緒还傳染了一些思想不十分健康的讀者,例如俞平伯先生便是其中的一个。在这本书里,作者不但絲毫沒有要推翻当时社会制度的意图;而且对封建社会最高統治者还怀着較大的敬意,此如第三十六回談到“死諫”的文人为什么是沽名釣誉,作者通过賈宝玉是这样解釋的:“要知道那朝廷是受命于天,他非圣人,那天也断断不把这万几重任与他了,可知那些死的都是沽名。”还說:“必定有昏君,他方諫,只頤他邀名,猛拼一死,将来置君于何地?”正因为作者思想的一定局限,正因为作者一面仇恨地主貴族阶級的丑恶,和这些丑恶作斗爭,一面自己又离不开这个阶級,又和这个阶級在思想感情上不能完全分开,因而发生苦恼,对前途感到悲观,有时不绝发出人生梦幻的叹息。“紅楼梦”写賈宝玉出家,自然是对当时社会的一种抗議,但同时也不能不說是找不到出路的一种表現。“紅楼梦”开卷第一回作者自己說“曾历过一番梦幻”,指出在这本书中“間用梦幻等字却是此书本旨”等語,虽然不可认真呆看,相信这便是作者写作的“主要观念”,但从“紅楼梦”里所反映出的作者的感伤情緒和有时流露的一些虛无思想,却不能不說作者的思想里的确存在有这种消极的成分。如果要說“色空”观念,那么这种悲观叹息,这种人生梦幻的說法,就可以說是“色空”观念的成分。但所有这些,在全书所占的地位是很不重要的,絕不能把它加以夸大。任何一个偉大的作家,他的思想都一定要受到他所处时代、所在阶級的限制,他的作品一定要反映这个限制,在这一方面打上他的时代、他的阶級的烙印。因此,不能在这一方面责备作者,向作者提出过高的要求,并以此降低作品的价值和意义。“紅楼梦”是我国十八世紀中叶文学园地中开放的一朵灿烂的奇花,这朵奇花已成为我們民族傳世的珍宝,它不是幻存在天国,而是植根在地上,因此时代的风沙不免会在它的枝叶上面多少留下一些尘埃,批評者如果抓住一片小叶,用于瘦的手,反复把玩,取下一粒尘埃,著节立論,說是抓住了“主要观念”,岂不荒謬!这种批評观点,这种批評方法,应該是抛弃的时候了。

1954年12月13日

① 全句是:“如紅樓梦的主要观念‘色’空’(色是色欲之色,非佛家五蕴之色)明从金瓶梅来。”

② “紅樓梦研究”,107至109頁。

③見胡适“中国章回小说考证”,265頁。

④俞平伯先生1954年6月在中国人民大学所作题为”紅樓梦’的理实性”的讲演中說:“作者(按,指曹雪芹)漫有把书写完,所以‘凤月宝鉴’还没有翻过来。这是‘红楼梦’的不幸,也是我們的不幸,以致两百年来造成許多誤会。”

原载:《人民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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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红楼梦 网络文化与文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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