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网站首页

《同声歌》跋

吴世昌

《玉台新咏》卷一,《乐府诗集》卷七十六,并录张衡《同声歌》,其辞曰:

邂逅承际会,得君后房,情好新交接,恐栗若探汤。不才勉自竭,贱妾职所当,绸繆主中馈,奉礼助蒸尝。思为莞弱席,在下蔽匡床。愿为罗衾帱,在上卫风霜。洒扫清枕席,芬以狄香。重户结金扃,高下华烛光。衣解巾粉御,列图陈枕张。素女为我师,仪态盈万方。众夫所希见,天老教轩皇。乐莫斯夜乐,没齿焉可忘!

古今艳辞,除明人之直咏秘戏者外,当无艳于斯者矣。今略为疏解:明冯梦龙所辑《山歌》卷四有《被席》一首云:“红绫子被出松江,细心白席在山塘。被盖子郎来,郎盖子我;席衬子奴来,奴衬子郎”,即仿此“思为莞弱席”四句。(明人小说记市井俗语,称妇女之夫为“盖老”,其义本此。)而陶潜《闲情》一赋,其造语炼意,亦不能外此,无怪萧统讥为“白璧微瑕”也。“芬以狄香”,吴兆宜注云:“狄香,外国之香,以香熏履也。”按曹植《妾薄命》之三云:“御巾裹粉君旁,中有霍纳都良,鸡舌五味杂香,进者何人齐姜,恩重爱深难忘。”则香在巾粉之中,且不止一种,亦不仅用以熏履而已也。,《说文》云:“革履也。(王筠校无“革”字)胡人履连胫谓之络。“《春官·  氏》注:“ 读如履也。 ,四夷舞者所屝也。”《曲礼》 履注:“无 之屝。”颜师古《急就篇》注:“韆,薄革小履。”今按当是睡鞋之类。“衣解” 一联,两动词均在句末。“巾粉”之“巾”,其义同“市”。《说文》:“巾,佩巾也,从  。象系也。”“ 市, 也。上古衣,蔽前而已。市以象之,从巾,像其连带之形。”金文“巾”“市”二字义通(容庚说),《师兑簋》:“易(锡)乃且(祖)巾五黄〉。”《舀壶》:“赤巾幽黃”,可证。则巾为下体蔽前之饰。市则连腰带言之耳。陈即古“阵”字,王羲之始别为“陈”“阵”二字。“巾粉”“陈枕”,俱极猥亵。巾粉,殆即西人所谓“爱神剂”之一种。蒋防《霍小玉传》所谓驴驹媚,盖同类物。(赞宁以为驴驹生时口中肉,不可信。肉岂可称“少许”?)素女传为黄帝师,《抱朴子》内篇十九《遐览》所录道经书目中有《玄女经》、《素女经》、《彭祖经》、《容成经》等,皆此类也。今惟《观古堂丛书》有《素女经》一卷,言房中术。葛洪所录他书皆已失去。天老传为轩辕师。《汉书·艺文志》房中八家之五有《天老杂子阴道》二十五卷。然则所谓“仪态万方”“众夫希见”者,从可知矣。列图者, 《汉书·景十三王传》广川惠王传云:“海阳嗣。十五年,坐(坐罪》画屋为男女裸交接,置酒请诸父姊妹饮,令仰视屋。”则所“列”何“图”,亦可知也。

《乐府解题》释此歌云:“谓妇人自谓幸得充闺房,愿勉供妇职,不离君子,思为莞簟在下以蔽匡床,衾绸在上以护风霜。缱绻枕席,没齿不忘焉。”以“缱绻枕席”为“妇职”,殊有古希腊妇教意味。惟下文又云:“以喻臣子之事君也”,则殊牵强可笑。又曹植《种葛篇》亦有“欢爱在枕席,宿昔同衣裳”之语,可知当时咸以此事为妇德,不足奇也。魏、晋以后,文人直言此事,不以为怪,如徐陵《与周宏让书》云:“优游俯仰,极素女之经文;升降盈虚,尽轩皇之图势。”

昔人举欧阳炯《浣溪纱》:“兰麝细香闻喘息,绮罗纤缕见肌肤,此时还恨薄情无?”以为艳冠《花间》,以视此歌,自有节制多矣。宋词之艳者,《乐章集》以《斗百花》“满搦宮腰纤细”,《昼夜乐》“秀香家住桃花径”,《蝶恋花》“蜀锦地衣丝步障”,《菊花新》“欲掩香闺论缱绻”为最,而《金蕉叶》“厌厌夜饮平阳第”,《雨中花慢》“坠髻慵梳”,二首尤无赖。《片玉集》“花心动”、“凤来朝”二首别有风致,蕴藉不露,令人忘其为艳词。《山谷词·忆帝京》“银烛生花似红豆”则殊不见佳。然亦无如《同声歌》之直言列图御粉,以素女天老之术自炫能事也。东汉社会风气,可以此首、《种葛篇》及繁钦《定情诗》觇之。然此类诗歌胥仿自乐府民讴,而颜师古注《汉书·礼乐志》“采诗夜诵”一语云:“夜诵者,其辞或秘不可宣露,故于夜中歌诵也”。亦可知西汉民歌,多不雅驯也。

唐承六朝宫体诗之遗风,初唐作家如张文成《游仙窟》所述谜语,多用双关猥亵之词。白行简有《阴阳交欢大乐赋》,元稹《昔游春》诗亦多艳语。而清孙原湘《天真阁外集》中说梦各诗,竟用《杂事秘辛》之“火齐”,尤足骇人矣。

《同声歌》作者张衡,为东汉著名科学家,世人皆知其作浑天仪、地动仪等科学仪器。诗文则有《二京赋》及《四愁诗》。尝试论之,科学家之观察人类活动,盖迥异乎社会学家、哲学家、道学家之所为。前者以为饮食男女,乃一切生物共具之自然现象,初无是非、善恶、美丑、利害之可言,不受宗教、伦理、道德、迷信之约束。且我国古代哲人,即有“天地之大德日生”之教导,而食色二事乃为生生之根本,理宜视作“大德”者也。科学家观察事理,只从自然界之客观现象着眼,不受社会伦理之约制,超越宗教道德之成见。盖一切伦理道德,皆导源于原始社会之宗教迷信,积渐演变而成今日之教条,与自然界(包括人类)之客观真理无涉也,与人类之幸福与进步无涉也。是以自古以来,科学家对于两性关系之态度,绝不同于理学家或宗教家。虽然,科学家对自然人之活动,亦非漫无约制。“同姓不婚”之习惯,即从长期观察“近亲结婚,其生不蕃”之自然现象中所得结论,亦即优生学之主要原则也。科学家对于人类活动之约制出于保护人类本身之利益,苟不违此利益,即无所谓善恶。总之,凡一切足以增进人类个人或集体之幸福者,皆为美善福利之举;而幸福之中,理应包括人生一切活动之乐趣。反之,即为丑恶不德之事,此科学家之所以异于宗教家或道德家也。世有神父,自以道德最高之代表自居,其所信奉之天主教义曰,父母生我,已犯其原先淫行之罪,故人人皆有原罪(Originalsin),神父每晚祷告,必先为其父母忏悔生彼之“原罪”。其谬如此。若非中世纪新教破其樊笼,藉古希腊文艺之复兴以解放思想,则今日人类之科学文明,盖无从出现也。

原载香港《大公报》 一九七九年七月四日《艺林》

编者按:本文原有副题“罗音室读书扎记之二”。

原载:据《罗音室学术论著》第三卷扫描识别,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1996年6月出版。
收藏文章

阅读数[8331]
百年·红楼梦 网络文化与文学研究
网友评论 更多评论
如果您已经注册并经审核成为“中国文学网”会员,请 登录 后发表评论; 或者您现在 注册成为新会员

诸位网友,敬请谨慎网上言行,切莫对他人造成伤害。
验证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