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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李高洁《苏东坡集选译》

吴世昌

这是一本装订得很华丽的书。

替作序的韦纳先生(Edward Chalmers Werner,前福州英领)说:“本书的读者会经验到当年济慈初读却泼门译荷马的那种惊喜的感觉。”我想这话有点言过其实,即使我们认为这是一本完美而正确的苏文译本,拿苏东坡来比荷马不免有点不伦不类,他们俩的人和书皆无一相似处。韦先生又说:“这是已印的中国诗集中最好的一本。不但是译者的博学与精技使他成功,李夫人的精美的木刻更是少见的特点。。关于木刻,我底下有话;但要说译者的博学与精技,实在有点不大高明。翻开第一篇,那是《前赤壁赋》,就有许多莫名其妙的大大小小的错误,我把它依次指出如下:

一、“苏子”他译作“The Son Of Su”,这是全无理由的。译者似乎也应当知道“子”字在中国称呼上是什么意义。他同时也应当记得中国历史上有许多“Lao-tze”“Shin-tze”“Chuang-tze”而并没有“The son of Lao ”“The son of Shin ”“The son of Chuang ”。

二、“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译者把“客”译作单数,“with a friend”也是不确的。因为下文有“客有吹洞箫者”之句,可见得也尚有“不吹洞箫者”之客。按赤壁之游有黄山谷、僧佛印、及东坡自已共三人,译者应当知道。即使不知道,从语气上也是可以测知的。

三、“窈窕之章”他译作“The verses of chaste maiden”也有商量的必要。”“章”字,应当肯定的译作“The ode……”,并且也没有理由把它译成复数。

四、“纵一苇之所如,临万顷之茫然”二句,仅译作“We let our boat float along, sailing over the vast expanse”,对于原文风韵,已削剥无余。原文中的“苇”二字,不但有形容船身尖狭的意义,同时还有一个使人联想到这二字从《诗经》中来的古典的意义。原文中的“茫然”,不但是描写目前景物,并且也状摹游者的心理。但这“一苇”“茫然”四字的风韵在译文中是完全被抹杀了。这二句译文,现在是《赤壁赋》中,但如我们把它安插在Coleridge 的 The ancient mariner 中,也是看不出来的。

五、译书最当留意的是不要加进原著者所没有的思想到译文中,也不要在译文中割去原著所有的思想。本书的译者把“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一句..译作:“Light and airy , it seemed that we had forsaken the world , and were flying Unfettered through the air like the Immortals”就犯了此病。“Unfettered”是十足的西洋思想,东坡脑筋中所一辈子想不到的。译者大概是在译“独立”二字,其实在这里“独立”是“A1one”的意思。而“羽化”二字,译者竟避而不译,只用“flying” 来马虎过去,也是避难就易的办法。其实“羽化”很可以译作“Feathered”,底下“登仙”二字,原著者意思是“登仙界”,“仙界”是指一种理想的境界,是地,不是人,而译者把它弄成“Immortals”也是错误的。应当译作“Celestial State”,那下半句可以译作了:“……and were ascending feathered through the air to the Celestial State” 。

六、底下的一首歌,和原文相去更远,兹将原文译文对照录之如下:

桂棹兮兰桨,

击空明兮溯流光;

渺渺兮予怀,

望美人兮天一方!

译文:

With Cinnamon boat and orchid oars,

We pierce the moonbeams.

Ascending the stream of light.

Impenetrable are my in most thoughts——

Illustrious Men of Old, in what corner

Of the heavens do ye dwell?

我简直有点不相信我的眼力了,怎么“击空明”(按“空明”指月下的江水)译成“刺月光”,“美人”译成“许多老人”,感叹句译成发问句?“刺月光”并不能使“桂棹”前进;“许多老人”也没有“望”的必要。其实很简单,“击空明”可以译作“beat the Crystal waves”, “ 美人”可以译作“The Virgil”。“渺渺”译作:“Impenetrable ”也不妥当,它是有fanciful, flying and light的意思的。“予怀”也不当译“my in most thoughts ”,“怀”字在中文中是胸怀(heart, bosom) 的意思。在这里至多能译作“mind”或者抽象一点译“idea”, 译“thoughts” 似乎失之太着痕迹。最后的”天一方“那就不免译得近乎鄙倍了。

七、“客有吹洞箫者” 一句因为译者误以为只有a friend ,所以也就没有法子不译错。

八、“如泣如诉”译作“like …… querulous and plaintive”, 较之原文,晦涩多了。我以为可以直译作“like ……weeping and complaining ”。

九、“余音裊袅,不绝如缕。”译“Far floating as an endless thread” 也是错的。译者好像不懂“余音”的“余”字什么意思。既然是“余音”那是证明原歌已毕,正如Wordworth 在他The Solitary Reaper中所谓

The music is my heart I bore

Long after it was heard no more .

的情景。这句可译作:

……echoing as an endless thread long after the notes had ceased.

我把译文与原文对过了不到一面,已经有这许多错误。这不过是举其大者,明显者。若仔细考覆起来,几乎每句每字都有商量的余地。我是不耐烦再对下去了。我想读者也一定不耐烦再看我的对照表。从上面对出来的错误,我认为这位李高洁先生对于中文的理解力极差。无怪他在前面导论中说起的“历史背景”“文化背景”有很多错误。(只有“苏氏小传”比较起来尚简要。》

但本书中李夫人的木刻是值得颂赞的。那些木刻,比任何有色彩的绘画更能表现中国的艺术情调,因为只有黑白二色的刻划,极能表现一种清淡而又深刻的中国诗味,并且秾而不艳,繁而不琐。李夫人不但在艺术上极高超,她对于中古时代中国诗人的生活情调,确能揣摩入神。读李夫人的木刻,比读李先生的译文,更能了解东坡的诗文。

又本书的内容如下:

I前言(韦纳作)Ⅱ导论①苏东坡及其著作②小传③历史及文化背景Ⅲ(译文)①前赤壁赋②后赤壁赋③超然台记④放鹤亭记⑤石钟山记⑥文与可画簣筜谷偃竹记⑦凤鸣铎记⑧凌虚台记⑨喜雨亭记⑩昆阳城赋⑩后杞菊赋⑩秋阳赋⑩黠鼠赋⑩服胡麻赋⑩滟澦堆赋⑩屈原庙赋⑩松醪赋⑩飓风赋。

译者把“记”与“赋”混而不分,也是没有理由的。至于在东坡全集中选译,是否应当只选这几篇,这几篇是否全有选译的价值,都有商量的余地。

(李高洁(Cyril Drummond Le Gros Clark)《苏东坡集选译》(Selections From the works of Su Dong –p’o,伦敦Jonathan Cape 一九三二年出版。)

原载:《新月》四卷三期, 一九三二年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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