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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钱锺书两句诗的个见

王继如

《槐聚诗存》中,有钱锺书于1959年见其夫人杨绛二十六年前所书钱诗册子有感而写的十首七言绝句,中有句云:“自笑争名文士习,厌闻清照与明诚。”李国涛先生引入其文《一起慢慢变老》中(见4月1日“笔会”),而谓“不太明白”,“不知道为什么钱氏不喜赵、李二人的方式”,是以为“厌”就是讨厌。我读后觉得未必然。后马斗全先生有文《钱锺书那两句诗》(见5月11日“笔会”),说是“争名文士厌闻、不能理解或无暇有这样的夫妻情趣”。我也觉得这种理解未必然。“自笑”者,自己笑自己,此处即自嘲也。自嘲尚有争名之文士习气,与妻子斗腹笥或文采之高下,有似赵明诚与李清照。“厌闻”,饱听之意,谓清照与明诚那种斗腹笥以定饮茶之家居之趣早已熟知,言下有今则行之之意。所以这十首最后的结句是“繙书赌茗相随(是随字,不是偕字,《诗存》前所付手稿影本亦如是)老,安稳坚牢祝此身。”

“自笑”是自己笑自己,如刘长卿《感怀》“自笑不如湘浦雁,飞(一作春)来即是北归时。”李白《览镜书怀》:“自笑镜中人,白发如霜草。”岑参《江上春叹》:“从人觅颜色,自笑弱男儿。”杜甫《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十首》之十:“自笑灯前舞,谁怜醉后歌。”又《狂夫》:“欲填沟壑惟疏放,自笑狂夫老更狂。”戴叔伦《九日与敬处士左学士同赋采菊上东山便为首句》:“徒忧征车重,自笑谋虑浅。”《全唐诗》中“自笑”有93例,也有其他的含义,但没有一例是用于嘲笑他人的。熟谙古书的钱锺书,不可能用“自笑”之语来寓笑话他人之意。

“厌”字今人习见讨厌义,实则还有个餍足、饱足之义常见于古书之中,如常见的《左传·僖公三十年》“夫晋何厌之有!既东封郑,又欲肆其西封”就是餍足义。“厌闻”除了讨厌听到的含义之外,也有个饱听的含义,如:[晋]袁宏《后汉纪》卷二十七说到蔡邕因董卓受诛而有嗟叹之声即被王允治罪时,蔡邕谢罪说:“身虽不忠,犹识大义,古今安危,耳所厌闻,口所常说,岂当以背国而向卓也?”“厌闻”与“常说”对举,饱听之义甚明。《汉语大词典》中还有“厌闻饫听”一个词条呢。

我从自己的语感出发,以为这两句是自我调侃和妻子斗才华之事仍有文士争名之习气,有如明诚与清照,此也见钱杨居家之情趣。所言如有不是,请予教正。

原载:文汇报 2009-0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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