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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国家图书馆中之中国小说与戏曲

郑振铎

此次欧行目的之一,便是到各国的重要图书馆中,阅读他们收藏的中国书,尤其注意的是小说与戏曲。国内的图书馆,可以屈指而数。所藏大抵以普通古书为多。如欲专门研究一种东西,反不如几个私人藏书楼之收罗宏富。小说戏曲,更是国内诸图书馆不注意的东西,所以要靠几个国内图书馆来研究中国的小说戏曲,结果只有失望。我因此深感到得书之不易。有了这次欧行的机会,我便立愿要阅读各国大图书馆中所有的中国古书,尤其是小说与戏曲。他们是比我们早知注意到我们的小说与戏曲的,收罗的一定不会少。前曾听见人说,墨斯哥图书馆中有宋版的中国小说。最近盐谷温君在日本内阁文库里又发见了五种的古代平话,如《三国志平话》、《武王伐纣书》之类,并见到了我们所不常见的《古今小说》、《喻世明言》、《拍案惊奇二集》诸书。又董某最近到日本去一次,我曾在陈乃乾先生处见到他所钞得的小说书目。就只见这书目,已使人欢跃难禁。我相信,欧洲的几个大图书馆里,这一类的书一定多,至少也会有几种罕见的本子。我先到的是巴黎。果然,在巴黎的国家图书馆(Bibliotheque National)里,竟见到了不少的中国的小说与戏曲。于是本只想在那里小住几天的巴黎城,竟使我流连了几个月。

在国家图书馆中阅读中国书,要在楼上的“钞本书阅览室”里,不在楼下的大厅。“钞本书阅览室”只有五六十个座位。但并不见得拥挤,常有空位留着。在这个阅览室里的目录架上,我寻到了三种的中国书目:

(甲)分类目录 这是柯兰(M.Conrant)编的,共三册:第一册是史地的书、经书及文学书、哲学书、小说、戏曲;第二册是字书、艺术及科学的书、宗教的书,其中佛教的书为最多;第三册是天主教、耶稣教、回教的书,及百科全书。共有九千零八十号,每号是一册,即有九千零八十册。但他们所谓一册,平均等于我们中国的线装书四册以上。有些薄本的书。每部仅有一册的,便也订成了一册;但几十册的大部书,却只合订成数册。譬如线装的二十册的《三国志演义》,只合订成四册或三册的洋装本子,便是一个例。他们的装订很考究,大部分是半皮装的,与涵芬楼藏书之仅以黑布壳子订成者迥异。

(乙)书名目录 将中文书名译为法文,然后按法文字母的次序列为目录。这样的目录共有四册,书就是上面目录中所有的。查起来非常不方便。

(丙)伯希和所劫取目录 伯希和君(Paul Pelliot)所得敦煌石室里的手卷及钞本书,以及他在北京、上海所购得的书籍,另有一部目录,与上面的目录分开。这部目录凡二册。第一册是刻本书,又分二部,甲部凡三百二十九号,乙部凡一千七百四十三号,每号为一部,即有二千零七十二部书。与上面分类书目所标的一册为一号的不同。第二册是敦煌所得钞本书,从二千零一号起,至三千五百十一号,又自四千五百号起,至四千五百二十一号止,凡一千五百三十三种。又附碑帖一百六十六种,梵文书三十种。

在伯希和所劫取书籍中,重要的中国小说及戏曲极少,我们不必注意。我们要注意的是柯兰目录中的中国小说及戏曲。他把这一类书,别列为“想象的著作”(Oeuvres D’imagination)一部。在这一部中,又分为四小部分:第一部分是“传奇” 《Ro— mans》,第二部分是“故事集” (Relueils de Nouvelles),第三部分是杂著(Oeuvres Diverseh),第四部分是戏曲(Theatre)。“故事集”即为《今古奇观》、《聊斋志异》等短篇故事集;杂著则为一部分的笔记,如《坚瓠集》、《夜谭随录》等,还有小唱本,如《西番宝蝶》、《新出祭奠潘郎》等;杂选旧作的书籍,如《一夕话新集》、《六德堂重梓燕居笔记》、《藻学情林》等亦附在内。传奇为长篇小说, 自《三国志》起至《海公大红袍》之类止。戏曲则有《元曲选》、 《六十种曲》等书, 以及《水晶球》、 《玉连环》、《百花台》等弹词。这样的分类,大致还不差,但颇有应行纠正者,例如:“传奇”《长篇小说》一部中,混入《红楼梦散套谱》,又混入短篇故事集《石点头》,弹词《天雨花》, “故事集”一部中,混入长篇小说《快心编全传》、《雷峰塔传奇》;这都是应该改动的。又如:戏曲一部中,列入弹词数种,也应取出来放人“杂著”中;弹词与戏曲是迥别的两种文学形式,不能混在一起的。

“想象的著作”一部分, 自三千九百四十号起。至四千四百二十三号止,共四百八十四册。其中“传奇”占三百零六册。计一百三十六部;“故事集”占四十六册,计二十九部;“杂著”占三十七册,计二十五部;“戏曲”占九十五册,计三十四部;在这四百八十四册的书籍中,至少有十分之一是可以注意的书。今就我的见闻所及,兴趣所在,把其中我个人认为罕见的或可注意的、可资研究的小说及戏曲,列举于下。当然,这一类的书,其中一部分在中国也是不难找到的,我的列举,并不便以他们为珍秘之籍,但却有一个私愿,愿能因这一篇小小的报告,可以使国人注意到许多向来不注意的作品。如果有一部分藏书家能因此而从灰尘层积的书籍中把他们理出来,或把他们翻印出来介绍给世人,则不独我个人的荣幸,亦是凡研究中国小说与戏曲者的幸福。

一 长篇小说

《一》三国志演义 国家图书馆所藏的《三国志演义》凡八部;其中有五部是通行的毛声山批评本, (五部中,两部为《汉宋奇书》本),有两部是李笠翁批评本(其中一部是残缺的,仅存一至七回及十五至十九回),其余的一部是李卓吾批评本。所以在八部中,有三种不同的本子。这三种不同的本子,不仅批评的不同,即本文亦多有互相歧异之处,虽然每种都是一百二十回。李卓吾批评本是三种本子中最古的;书的全题为《李卓吾先生批评三国志演义》。目录前有“江上缪尊素”的序. 目录后有康熙丁卯“山阴戴易”的《书富春东观山汉前将军壮缪关侯祠壁》一文。这一篇文,大约是翻刻时新附上去的。毛声山在他的批评本上称为“俗本”而痛加驳正的,正是这一个本子。毛氏不相信他是卓吾的批评本,以为是缪托卓吾批阅之名以行世的。凡毛氏在他的批评本凡例上所骂的几条,这个卓吾批评本上都可找到。例如:

操以手指玄德,后指自曰: “今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言未毕,霹雳雷声,大雨骤至。备以手中匙箸,尽落于地。操见玄德失箸,便问道: “为何失箸?”玄德答曰:“圣人云, 迅雷风烈必变。一震之威, 乃至于此!”操曰:“雷乃天地之声,何为惊怕?”玄德曰: “备自幼惧雷声,恨无地而可避。”操乃冷笑, 以玄德为无用之人也。曹操奸雄,又被玄德瞒过。

——《李卓吾批评本三国志演义》

第二十一回《青梅煮酒论英雄》

这一段是毛氏认以为“记事多讹”应依照“古本”改正的。而他便把这一段文字,改为玄德闻操说: “今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便大惊失箸,这时,雷声恰作,玄德乃借雷声以为掩饰。并不是闻雷而后故意失箸。说这段文字不妥的,不仅毛氏。即“卓吾”在本回的总评里也说起过:

种菜畏雷,事同儿戏,稍有知者, 皆能察之,如何瞒得曹操!此皆后人附会,不足信也,凡读《三国志》者须先辨此。虽然,此通俗演义耳,非正史也。不如此,又何以为通俗哉。

再,毛氏所谓:题纲参差不对,一回分为二截者,也就是这个本子的式样。此本第一回的回目是:“祭天地桃园结义,刘玄德斩寇立功。”第二回的回目是: “安喜张飞鞭督邮,何进谋杀十常侍。”以下一百十八回,都是这样“参差不对”。在每回之中.又各分两截,“祭天地桃园结义”是一截,“刘玄德斩寇立功”又是一截;标题也各自分开,并不同列一回之下。所以名为一百二十回,实乃二百四十段。这个式样,当为《三国志演义》古本的原来式样。我所见的《残唐五代》、《南北宋》、《隋唐演义》《非褚人获改本,乃明刊原本》皆是不分回而分为一百数十段、二百数十段,每段只有一句的标题。《三国志演义》原来必定也是这样分为二百四十段的。后来“卓吾”批评本把原本两段合作一回,而题纲却仍照旧不改,那当然“参差不对”了。

这个本子是很罕见的;在那里可以完全看出毛氏《第一才子书》以前《三国志演义》的本来面目。我很希望国内有人能重印出来。

毛氏的批评本。即别名为《第一才子书)者,乃是《三国志演义》的最后的改定本,他不仅加上许多金圣叹式的批评,且把回目整理过成为很工整的对偶句子,把内容整理过,去其背谬的而加入不少新的材料。《三国志演义》经过他的笔削之后,乃呈一个崭新的面目而流行至今。这是与冯犹龙氏之增补《平妖传》,褚人获氏之增补《隋唐演义》有同样的勇敢与劳绩的。我们在现在可以断定,他所据为笔削的原本就是《李卓吾先生批评三国志演义》,而他在例言上所称为“古本”“古本”者,乃是“乌有先生…‘亡是公”之流,换一句话说,就是:他所谓“古本”,乃是他自己理想的一个本子,而所谓“依古本辨正”,“依古本删去”,“依古本增人”者,即是依他自己的意见而“辨正” “删去”或“增人”也。

因为毛氏改动旧本原样过甚,于是复有不满意于他的改正本者出来,略将旧本改动一下来付印。这便是第三种本子《笠翁评阅第一才子书》的来历。笠翁在此书的序上说:

……余于声山所评传首, 已僭为之序矣。《按今声山本无笠翁序》复忆曩昔圣叹拟欲评定史迁《史记》为第一才子书, 既而不果,余兹阅评是传之文, 华而不凿,直而不俚,溢而不匮,章而不繁,诚哉第一才子书也。因再梓以公诸好古者。是为序。

在最后这一句“因再梓以公诸好古者”里,可以见出当时必定有许多人不满意于毛氏崭新的改正本,而渴望“古本”之翻印的。于是笠翁评阅本遂应时而生。此本的式样,完全与卓吾批评本相同,回目也是参差不对的,每回也是分为两截的;只惟内容文字,略有改动, “之乎者也”用得不通之处亦多加以改正,有时且参照毛氏批评本而有所增损;如上举之刘玄德闻雷失箸一段,便完全依据毛氏改本而不依据原本。不过像这样的地方究竟不多。他是欲将旧本改动得愈少愈好的,非很不得已便宁存原文而不妄加变更,所以卓吾原本如不存在,这一本便是最近于原本的一个本子。

这个本子也很罕见。大约自毛氏的崭新的改本流行后,一切旧本便都湮没而不大流传了,正如冯氏的《平妖》出而原本的《平妖》亡,褚氏的《隋唐演义》出而旧本的《隋唐》亦随之而销声匿影一样。

(二)水浒传 国家图书馆里所藏的《水浒传》凡十部;其中一部为《新刻京本全像插增田虎王庆忠义水浒全传》,一部为文杏堂《评点水浒传》,一部为《钟伯敬先生批评忠义水浒传》,两部为《汉宋奇书》中的一百十五回本《水浒传》,四部为金圣叹批评本的《第五才子书施耐庵水浒传》,再一部则为《征四寇传》,乃系取《汉宋奇书》中一百十五回本《水浒传》的下半部另行刊印的。所以在这十部的《水浒传》中,总计有五种不同的本子,这里只能简略的介绍这五种不同本子的内容,至于详细的比较其异同,待将来另为专篇论述。

《新刻京本全像插增田虎王庆忠义水浒全传》全书不知若干卷,若干回,仅残存第二十卷全卷及第二十一卷半卷。所叙为王庆的始末,仅至宋江起兵征伐王庆,连克坚城为止,未及王庆的灭亡。但这一本书,虽为零星残缺的剩本,却有无比的高价,可信为现存的《水浒传》中最古的一个刻本。全书一页分为上下两截,上截占全页面积三分之一,是插图,下截占全页面积三分之二,是文字。像这样形式的刻本,是很古远的,大约是南宋末叶很流行的式样;阮氏翻刻的宋本《列女传》是如此, 日本内阁文库所藏的几部古代平话,如《三国志平话》、《武王伐纣书》也是如此。惟不能断定究为元或明的刻本。(但至迟不能在万历之后,不列颠博物院藏有一本《万历壬辰书林余氏双峰堂新刻按鉴全像批评三国志传》,亦每页有图有文,正与此相同,惟每页分三格,第一格有评语,与此略异而已。万历以后,此种版式似便不大看见了。)取这个仅余的一卷有半的残本的文字,与《汉宋奇书》中一百十五回本的《水浒传》叙相同故事的一段文字对读一下,几乎大体相同,惟这个残本的文笔更为古拙浑厚些而已。(中间仅有一段的叙述为一百十五回本所有而残本所无。)我很想把这残本影印出来,这真是一部珍秘的古书,值得研究的。至少,我们在这里可以晓得:(1)《水浒传》是很早便有很完备的本子流传于世了; (2) 《水浒传》的故事是时时为无名作家所“插增”的;这个残本,便是以“插增田虎王庆”的故事为号召的。我们可以悬想:最初的《水浒传》,当是仅叙一百零八人的出身,梁山泊的鼎盛,以及被收抚后,出征方腊的故事的。这样,梁山泊的英雄故事乃首尾完全,结局严整。即在现在的流行本子里还可看出些这个“最古的原本”的完密而细致的结构。不仅“田虎王庆”的故事是插增的,便是“征辽”的故事也是插增的。但这些插增的故事的写作家,却不敢改动原文,只能在原文中“插增”几卷几回的故事进去。所以梁山泊的英雄既已为原作者写得在征方腊的战役中,在功成身退后,陆续的死亡、隐没,个个人都自有其不可改动的结果,便只好另外创造了几十个帮助梁山泊英雄而战的勇士们,预备在征辽,征王庆、田虎的战役中做牺牲了。可惜我们现在已得不到这样的一种原始的刊本。

《文杏堂批评水浒传》,题页上写着《李卓吾原评忠义水浒传》,凡三十卷,不分回,亦为残本,仅存卷一至卷五全部及卷六的半部。这也是一部罕见的《水浒传》刊本。不仅与金圣叹、钟伯敬等批评本不同,即与《京本忠义水浒传》及《汉宋奇书》中的一百十五回本《水浒传》亦不同。卷首有五湖老人的序,说:

……余近岁得《水浒》正本一集,较旧刻颇精简可嗜。而其映合关生,倍有深情, 开示良剂。因与同社, 略商其凡铅而佐以评语,洵名山久藏之书, 当与宇宙共之。今而后.安知全本显而赝本不晦,全本行而繁本不止乎?……

序上说这个本子是“简本”。不错,这个本子真的是现有《水浒传》中最简的本子。卷首虽有标目(有的一卷有六七个标目.有的一卷竟多至三十个),然正文中则每卷为一个起讫,仿佛三十卷便是三十回,文字密接的写下去,正文中不见一句诗词。有应该划分段落之处,便以一个L划分之。据卷首所载标目,知道这个本子是个“全本”,凡征辽,征王庆、田虎的故事都包括在内。我不相信这是一个“古本”的原式,大约是坊贾图省事,图省工,而将旧本诗词删落,段落并合而成的。涵芬楼所藏的一部一百二十回《李卓吾先生批评忠义传》便与此本完全不同。假托卓吾批评之名的《水浒传》大约不止此一本。但此本颇罕见,文字亦与诸本颇有异同,可资参考。

《钟伯敬先生批评水浒传》,凡一百卷一百回,亦为不常见之书,其中有征辽、征方腊的故事而无征王庆、田虎的故事。伯敬在序上说:

噫,世无李逵、吴用,令哈赤猖獗辽东。每诵秋风思猛士,为之狂呼叫绝。安得张韩岳刘五六辈, 扫清辽蜀妖氛,翦灭此而后朝食也。

这几句话大约便是此本《水浒传》不能在清代流行的原因。

《汉宋奇书》中的一百十五回本《水浒传》,乃有征辽及征王庆、田虎之故事者,这部书是很容易得到的。

金圣叹批评本《水浒传》(《第五才子书》)是仅取“水浒”故事的前半的,不仅无征辽,征王庆田虎,征方腊的故事,即连柴进入禁苑,李逵乔坐衙的故事都没有,仅至第七十回《即钟本的七十一回;因金本将第一回作为楔子,而将第二回作为第一回,故相差一回。》“忠义堂石碣受天文”为止;七十回的后半,“梁山泊英雄排座次”一段则被他改为“梁山泊英雄惊恶梦”而作为不结之结局。他自称是依据“古本”,其实是依据他自己的意见而已, 《水浒传》即有古本十种乃至数十种亦决没有这样的一种古本。但他这部《水浒传》,乃是近代最流行的一本,《荡寇志》也即续于此本七十回之后者。自此本盛行,世人乃多半不复知尚有一百回、一百十五回、一百二十回等“全本”之《水浒传》在。

(三)绣像精忠全传《岳传》不止一种,我所见者已有三种:一,明于华玉著的《精忠传》,这是完全依据史传而写成的,颇罕见,我有一部;二,八十回本的《说岳全传》,这是最流行而事实最繁多最幻怪的一本;三,《精忠全传》,便是国家图书馆所藏的一本。这一本《精忠全传》,也题为李卓吾先生评,而序文则为明人李春芳所撰。观序文所说,似此书亦即为李春芳所著。内容与近代流行的八十回本歧异甚多;似八十回本乃即由此本衍述而凭空加入许多幻想而幼稚的事实者。此本凡八卷,每卷有标目十则,亦即为八十段;自“斡离不举兵南侵”起,至“冥司中报应秦桧”止。其所叙述者虽不敢离史实过远,然已有沉酣的描写(如小商桥射死再兴),超自然的叙述(如阴司中岳飞显灵),不复如于华玉的一本之拘牵史实,干涩而无生动之趣。此本说:“生岳飞时有大禽若鹄,飞鸣室上,因以为名。”即八十回本以飞为大鹏鸟降世之所本。此本说:“乃令人于脊背上刺尽忠报国四大字以示不从邪之意。后日人来寻他,就将脊字示之。”即八十回本的前五六回岳母刺字,牛皋吉青为盗之所本。此外,类此者尚多,不能一一举。此本刊刻至劣,袖珍本,粗黄纸印,显为道咸间的刊本,当是坊间很容易得到的书。

(四)新刊全像海刚峰先生居官公案 亦名《海瑞案传》,题页上写着:“晋人羲斋李春芳编次”。李氏在序上说:

……使得二三臣如先生者布列中外,何患天下之不治平哉!然而决狱惟明, 口碑载道,人莫不喜谭之。时有好事者以耳目所睹记, 即其所历官所案,为之传其颠末。余偶过金陵,虛舟生为予道其事若此。欲付诸梓而乞言于予。余亦建言得罪者,忽有感于中, 因喜而为之序。

观此则编次者并非李春芳。大约坊贾重其名,故题著李氏编次耳。作序的年分为万历丙午。当是讲海瑞故事诸书中之最古者。《大红袍》、《小红袍》之流,即系据此本而加以衍述放大者。此本结构甚简拙,首有《海忠介公全传》一篇,以下分为七十一回,每回有故事一篇,并不相连续。每回之中,首以叙事,更附以原告人的“告”、被告人的“诉”及海公的“判”。例如第十二回公案。

断 赝 金

淳安县有一涂阳明, 以金授匠制环。环成,持归, 尚不知赝也。经月始辨。以还匠,则饰辞百端矣。遂以讼于公。公已知奸在匠。至即以系狱, 而书一金字于其腕曰, 字损则重挞。人皆不知其意。旋已, 呼其妇伏阶下。因群中忽召匠至,怒曰:金字在乎?曰:金字在, 尚好底, 何敢有损。曰:金字若在, 尚是良民,且令去。复问妇曰:金子在, 可持来。妇曰然。金到, 以偿民, 而始挞匠。妇以声误,遂以金出也。

告盗金不还

告状人涂阳明,告为窃盗事。惯贼郑翊三素藐法律,害人百端。前月,到翊家制环, 带金五两,移放桌上。岂恶蓦见,盗心炽然,将金盗走,遍觅无踪。身与理谕, 吐出均分。恶贼坐执不认,反逞凶暴。乞天拘究追偿。衔恩上告。

诉状人郑翊三,诉为架捏骗害事。切身守法, 素不为非,谨遵律条,秋毫无犯。仇豪涂阳明素欲害翊,无一可就。前月来翊家叫代制环,并未见有金子。岂料次日复来。即称遗失金子,为翊拾着。威振坐身。不思伊金失堕他处。坐翊所拾。又无赃勘,情实诬陷。恳恩洞察,情伪立分。上诉。

[海公判]审得郑翊三乃奸诈人也, 亦刁恶人也。涂阳明到伊家制环,将金放于桌上,被伊盗走者无疑矣。阳明理谕均分,本合将金吐还。胡不认而逞其暴以制人者何也?盗金坐执不还,反逞凶暴,将以制明之忽取乎?何刁之甚!合依刁恶取律,姑免究之。但恶逞凶饰诈, 以擅逞凶暴,坐不合。

以上所引的“告”“诉”及“判”颇与前面“叙事”有不合之处。大抵全书皆似此,且更有完全不相干者。大约“告”“诉”“判”或为当时实事,是“好事者以耳目所睹记”钞下的,而前面的叙事则为好事者逞其想象而为之,所以往往不合。此书为袖珍本.刊刻甚劣,亦为道咸间刊本,当不难得。

(五)李卓吾先生原评西游记 金陵大业堂重刊本,有插图.缺第一至第二回。《西游记》今所流行者有三种评本,一为悟一子《西游真诠》,一为张书绅《西游正旨》,一为刘一明《西游原旨》,而李卓吾氏的评本则极罕见。此本卷首,有幔亭过客的题辞:

文不幻,不文;幻不极,不幻。是知天下极幻之事,乃极真之事;极幻之理,乃极真之理。故言真,不如言幻,言佛,不如言魔。魔非他, 即我也。我化为佛,未佛口魔。魔与佛力齐而位逼。丝发之微,关头非细;摧挫之极,心性不惊,此《西游》之所以作也。说者以为寓五行生克之理,玄门修炼之道。余谓三教已括于一部。能读是书者,于其变化横生之处, 引而伸之,何境不通,何道不洽,而必问玄机于玉匮,探禅蕴于龙藏,乃始有得心也哉! 至于文章之妙,《西游》、《水浒》,实并驰中原。今日雕空凿影, 画脂镂冰,呕心沥血, 断数茎髭, 而不得惊人只字者,何如此书驾画虚游刃, 洋洋洒洒数百万言, 而不复一境,不离本宗, 日见闻之,厌饫不起, 日诵读之,颖悟自开也。故闲居之士不可一日无此书。

在此题辞里,我们可以见出评者对于《西游》的见解,实较悟一子、张书绅以及刘一明诸人高出一等。

(六)钟伯敬先生批评封神演义 题页上写着:“四雪草堂订证,清籁阁藏板。”四雪草堂为清初褚人获氏的书室。此本正与他的《隋唐演义》同一板式,惟《隋唐演义》曾经褚氏的改编,换了一个面目,而《封神演义》则一仍“钟伯敬先生原本”的旧贯而无大更动。卷首有褚氏康熙乙亥年的序,又存长洲周之标的原序一篇。插图凡一百幅,每回一图,皆葑溪马良御所镌,在清初的木版雕刻画中算是很工细的。在我所见的诸本《封神演义》中,此本乃最精者。回目仅有一句,如第一回: “纣王女娲宫进香”,第二回:“冀州侯苏护反商”,第三回:“姬昌解围进妲己”等等,并不对偶,此可见在明代还不尚对偶的标题。所谓钟伯敬氏的评语,颇浅陋,和其他称为钟氏批评的诸小说相类。

《七》新编扫魅敦伦东游记 一名《续证道书东游记》,荥阳清溪道人著,华山九九老人述。凡二十卷,一百回。以南印度国“不如密多尊者继达摩老祖,发愿普渡众生,阐扬宗教, 自南而东,化及有情”的故事为主体,所以谓之《东游记》;而其叙述之诡怪变幻,不下于“证道奇书”之《西游记》。其宗旨则在“欲人克复本来,一归善道。”(序)“任其铺叙错综,只顾本来题目;莫云僧道玄言,实关纲常正理。”(《阅东游法》)其中诸魔之最大最顽强者为陶情(酒),王阳(色),艾多(财)及分心魔(气),一切世间恶罪,皆由此四魔之播弄而成。作者文笔很不坏;辞句活泼而整洁,叙杂乱琐碎的事而能前后贯串。但国内却无人曾提起过这部小说,大约是流传得不广之故吧。窃以为此作虽不能与《西游》并驾齐驱,却足方诸彭扬(Bunyan)的《天路历程》 (Pilgrim Progress》而无愧。今钞录其中的一段如下,使未见此书者得见其一斑。

……全真……道……昨慧光照出,这邻近乡村,人心积恶。上天发怒,应有灾难。但恶数之中尚存一二善人。我是以来救护,恐玉石不分,殃及善类。今听你等所说,有个道理,你二精可变作活物,待我变做贩卖之人,到这村中,试人善恶。若是善人, 当脱其难,若是恶人, 当降其灾。狐精道:“这等,我便变做个兔子罢。”虾精道: “我原还本身。”全真道: “虾不可共兔卖, 须是变做个野鸡, 以便我为猎户去卖。”一时各自变化起来,宛然一个猎户,担着雉兔。走长街,过短巷, 无一家不叫着要买……却好走到一人家门首,只见门内走出一个男子来,看见猎户便骂了一声。说道:“这等一个精壮汉子,不去做些别样经营,却担着两个活物卖钱。你得了钱钞,不过买柴籴谷,救你一日之饥,却叫这两个性命伤了。可怜也是他出世一番!有眼看着人世,有耳听着声响,有口食着草粟,有性知道疼痒,被你捉来送入人腹!”猎户听了,乃向二精说道:“走遍乡村,都是要买活物。惟有这家汉子,你听他口口声声,何等善言善语。若天降灾殃,不救这人家,如何过意?”虾精道:“这汉子言语虽善,不知他家道如何?”全真道: “须是到他家里观看方知。”虾精变的却是雉鸡。他故意飞入这人家。只听得个妇人在屋内哼哼的说道: “病歪歪的叫汉子买个鸡儿做汤。他道:放着鱼虾不做汤吃,偏要活活杀鸡,害个大性命。”虾精听得吓的飞将出来,说道: “仇人,仇人!虾儿鱼儿又不是性命!怪不得这家妇女有病。他既要吃我,我便乘他病报他一场。”全真道:“虾儿且莫燥性。我爱他个不杀飞禽,且全他家室。”只见狐精说道: “这满村都争买兔雉,连走兽也杀。此仇我当去报!”全真道:“你如何报?”狐精道:“我与他个好还报。他那好动刀杀的,便报他个项下出血。”虾精道:“他便有寸铁利刃,你却没刀。”狐精道: “乘他项下生疮害毒,我便叫他无药可疗,血流不止。他若是炮烙油火滚沸汤锅, 我便报他个浑身腐烂,遍体脓伤。……”全真道:“这是神天主张的事。你一物之微,敢操祸福之柄。”二精道: “这也非神天,也非我等, 总是善恶人心, 自作自受……”

——第二十八回:《祖师慈悲救患难,道士方便试妖精》

(八)新镌批评秘本玉支矶小传 题页上写着: “烟水山人编次,醉花楼梓。”正文第一页则题着:“天花藏主人述。”共二十回。书颇罕见。内容不外为天花藏主人所刻的《玉娇梨》、《平山冷燕》一流的佳人才子,悲欢离合的故套,惟颇有道学气。文字也还洁炼,叙述人情世态也还真切。书中之主人翁为长孙无忝(才子)及管彤秀(佳人)。中有云:“在国初已生一个刘伯温先生,做了一番事业,享了一个大名。”故知其为明人作。

(九)新镌批评绣像赛红丝小说 题页上写着:“天花藏秘本赛红丝。”共十六回,系明刊本。首有天花藏主人序。这是佳人才子小说中的一部“白眉”,不仅叙述是别开生面,即文章亦清秀可诵。不知中国何以无人提及。书中主人翁是宋古玉(才子)及裴芝(佳人)。他们的结合,不出于窥穴逾墙,而以咏红丝一诗为作合之因,贺太守为作合之人。他们也有历险,也经过奸人的播弄。然所谓奸人,却不是抢亲好色的花花公子,也不是凶恶夺产的叔叔,而是一个旧时的教读先生;所谓历险,也不是投水被救,改装潜逃,也不是被诬下狱,历尽艰苦,而是平平常常的挑拨与伪诈,未能成功的挑拨与伪诈。

(十)幻中真 题页上写着:“批评绣像奇闻幻中真。”凡十二回,明末或清初刊本,首有天花藏主人的序。正文第一页题着:“烟霞散人编次。”内容系写吉梦龙一家之事,极变幻离奇之致。合家分散,父子见面而不识!书生灰心世事,将为僧,而忽得天书,竟以知兵平寇得大官,然后,辞官寻父,而祖孙会面,而父子会面,而夫妇复团圆,遂以合家享荣华,受高官为终结。

(十一)五风吟 题页上写着:“五风吟,步月主人订。”凡四卷二十回,道咸间刊袖珍本。正文第一页题着:“云(?)间嗤嗤道人编著,古越苏漳道人鉴定。”这书内容并不很好。才子祝琼未遇时,即与二女三婢相恋,而为恶人平君赞所诬陷,历尽人世艰苦。于是改名换姓,领兵讨贼,而复得与他的二妻三妾相遇,团圆到老。故谓之“五风吟”。

(十二)绣像两交婚 题页上写着: “步月主人著,枕松堂梓。”凡四卷十八回,亦为道咸间刊本。首有墨庄老人序。这书内容还不算坏,虽题《平山冷燕二集》,实则二书事实并不相接,惟其故事之结构,甚似《平山冷燕》耳。书中人物有甘颐、甘梦兄妹二人,及辛发、辛古钗兄妹二人。此二家互订为婚姻。在未团圆之前,也经历之不少艰苦。

《十三》绣像呼家后代全传 题页上写着:“半闲居士批点,绣像呼家后代全传,内附陈琳救主,始终同载,金阊书业堂梓。”书凡十二卷, 四十回。首有乾隆四十四年滋林老人序。这书内容,甚似《说唐薛家将》,也是全家被杀,只逃了两个孩子,也是铸造铁丘坟,逃子几次来哭祭,也是中间受了许多艰苦,然后得以复仇;不过主人翁的姓名却是呼守勇、守信,而非薛刚、薛蛟,历史的背景却放在宋仁宗时代而非唐中宗时代。其中引《杨家将》的故事颇多,也提起杨家十二寡妇征西事,也提起包公及八大王事;而其中陈琳救主一段,则似为近来流行之“狸猫换太子”之传说所本。前乎此,似未见有说及这个故事的。这里说的是:庞贵妃——即杀害呼家的主动者——见刘妃有孕,甚怀妒忌,乃于产前预嘱产婆将刘妃所生太子换去,而将外面带来的一个女孩填充。同时,并嘱寇直将太子抛于河中溺死。恰遇陈琳,乃把他放在桃匣内,送到八大王那里抚养着。此种叙述实较近于情理,不似“狸猫换太子”之过于荒诞不经。

(十四)绣像春秋列国新增西周演义 袖珍本,嘉庆元年镌。题页上虽写着:“蔡元放批”,其实并非蔡本《东周列国志》。这书凡十六卷, 自武王伐纣起,至秦政统一天下止,是完完全全的周代全史。卷首有云间陈继儒序;序末又有“乾隆四十四年仲春月新镌”一行字样。我悬想:这书虽说“新增西周演义”,仿佛是在蔡元放的《东周列国志》上新加以“西周演义”,仿佛这《西周演义》乃是编者自己的新作一般,其实决不会是那末一回事的。此书当是一部完整的书,因蔡本《东周列国志》之盛行而致湮没不传的。后来坊贾偶然得到此书,因见蔡本之盛行,便妄加上“蔡元放批”字样,因见蔡本原来无“西周事实”,便将此书妄题上“新增西周演义”字样,以为号召之资。此正如《水浒传》为金圣叹所腰斩;后人刊印金本所没有的原本后半的《水浒》,乃反加上“续水浒”字样一般。这在此书一至三卷武王伐纣故事一段中可以见出;在后来效七国孙庞故事一段中亦可见出。“武王伐纣”的一段故事,决非本于《封神演义》;此书似出在《封神》之前;《封神》的作者似倒很有取材于本书的这一段故事之点。如纣王之子殷郊,本书作他帮忙岐周,灭了纣王,复了母仇。《封神》则作他师父劝他帮周,他却反去帮纣了,因此得到惨报。子伐父,在中国伦理上是说不通的,所以《封神》作者便将此段事实改动了一下。这不是一个很明显的例证么?关于这些地方,很想在将来材料搜集得更多时,另作几篇专论。(关于“临潼斗宝”、“子胥鞭打柳盗跖”诸故事,此本中均有之。)

(十五)绣戈袍全传 福文堂梓,道咸间刊本,题江南随园主人著,古番曾放翁校正。随园主人即为袁枚。其序亦作随园主人题,但甚浅陋,当为假托。此书即演述弹词《倭袍传》之故事为小说者。《倭袍传》为弹词中最好的作品之一,颇多细腻深切的述叙。颇多富于诗意的描写,而此书则点金成铁,把原作的好处都失去了;存留着的乃是“事实”的渣滓。(剧场上常演的刁刘氏,即为《倭袍传》中最好的一段。)

(十六)常言道 题落魂道人编,有西土痴公嘉庆甲子的序。凡四卷十六回。叙的是时规(伯济)的事,而贯串全书之无形的线索,则为“金钱”二字。其讽刺之深刻,较之《斩鬼传》、《何典》为更甚,且文笔甚为活跃,其中人物大都为抽象名词的人格化,如眭炎即为“趋炎”,冯世即为“附势”之类,而都写得活泼泼的,像是真的人物。

(十七)蜃楼志 嘉庆九年刊;庾岭劳人说,禺山老人编;凡二十四回。首有罗浮居士的序。

小说者何,别乎大言言之也。一言乎小,则凡天经地义,治国化民, 与夫汉儒之羽翼经传,宋儒之正心诚意,概勿讲焉。一言乎说,则凡迁固之瑰玮博丽,子云相如之异曲同工, 与夫艳富、辨裁、清婉之殊科,宗经、原道、辨骚之异制,概勿道焉。其事为家人父子日用饮食往来酬酢之细故,是以谓之小,其辞为一方一隅男女琐碎之闲谈,是以谓之说。然则,最浅易,最明白者,乃小说正宗也。世之小说家多矣。谈神仙者荒渺无稽,谈鬼神者杳冥罔据,言兵者动关国体,言情者污秽闺房, 言果报者落于窠臼,枝生格外,多有意于刺讥,笔难转关,半乞灵于仙佛。大雅犹多隙漏,复何讥于自郐以下乎! 劳人生长粤东,熟悉琐事。所撰《蜃楼志》一书,不过本地风光,绝非空中楼阁也。其书言情而不伤雅,言兵而不病民,不云果报而果报自彰,无甚结构而结构特妙。盖准乎天理国法人情以立言,不求异于人而自能拔戟别成一队者也。说虽小乎, 即谓之大言炎炎也可。

这篇序文是小说序文中一篇不常见的佳作,而本书的内容,则可以序里“不过本地风光,绝非空中楼阁”十二字包括之。因所叙多实事,多粤东官场与洋商的故事,所以写来极为真切;无意于讽刺,而官场之鬼蜮毕现,无心于谩骂,而人世之情伪皆显。在这一方面,他是开创了后来《官场现形记》、《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诸书之先河。他的文字,是信笔写来,如行云流水之行止无定;他的结构,是“无甚结构而结构特妙”。在这一方面,他又启示了后来《官场现形记》、《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诸书之绝无布局,随处可止,随处可引伸而长之的格式。丁在君先生在上海时,曾和我说起这部书的不坏,但我寻找了许久而未得见。今乃无意中在巴黎得一读之,真是欣悦无已。然而《官场现形记》诸书在世上流行至广,而此书则绝少有人提起。名作之显晦,真是也有幸与不幸之分的!

(十八)情梦柝 道光壬午年刊;蕙水安阳酒民著,西山灌菊散人评。凡七卷,二十回,无序。此书亦为佳人才子式的小说,主人翁是胡楚卿与沈若素。内容还不能算是很坏。胡楚卿改扮书童吴喜新,而卖身于沈府,意图与沈小姐亲近的一段事,显然是受了盛传于世的唐伯虎三笑姻缘之影响的。

(十九)绣像吴江雪 题页上写着:“蘅香草堂编著,东吴赤绿山房梓。”明刊本。首有顾石城的序及作者佩蘅子之自序。但顾石城的序上说:“余之于佩蘅子,殆若一身,不能顷刻相离者也。余游神翰苑,走笔文河,则佩蘅子负弩前驱,扬鞭后从。”则顾石城与佩蘅子乃二而一者也。作者大约为科举场中久不得志之士。序上又说:“天实弃之,人亦不得而知之,佩蘅子亦不得而求知于人也。知诗文词赋之未能出世也,乃佯狂落魄,戏作小说一部,名日《吴江雪》。”这部小说亦不脱佳人才子,离合悲欢之故套,而结构与文辞都还好。共四卷,二十四回。男主人翁为江潮,女主人翁为吴媛,而又间以侠义可风之撮合山雪婆,故谓之“吴江雪”。雪婆这样的人物,在别的小说是不曾描写过的。对于琐情细故,间亦写得很逼真可喜。如奶娘柳婆之心理,便是描画得很入神的。

(二十)醒风流奇传 似为明刊本,多抄补。鹤市道人编次。无序。凡二十回。历史的背景,是宋之末叶,韩饨胄的时代。内容是梅挺庵因忤韩饨胄而被杀,其子梅干,流离于外,辗转避难,曾改名木荣而为仆于父执冯乐天之家。乐天之女闺英乃是一个很有才干的女主人翁。梅干与冯闺英在前上部里始终不曾有过什么关涉,虽然曾被奸人诬毁过一次。这是一般佳人才子小说中未前有的布局。到了后来,已于无意中结婚了,而他们还避嫌不肯同居。直待“钦赐团圆”,再度花烛,全书方才于喜气弥天中告终结。像这样迂腐的“佳人才子”,也是佳人才子小说中未前有的人物。

(二十一)归莲梦 明刊本,苏庵主人编次。题页上写着:“传奇二集”;则苏庵主人不仅作此一书,惟不知“传奇一集”乃是何书耳。首有作者自序。全书凡十二回。主人翁是一个女子白莲岸,后来改名为白从李。她父母死得很早,乃从师于涌莲庵。她襟怀很阔大,而雄心很壮伟,总想立一番功业出来。乃从白猿得天书,备知兵法以及神诡变幻之术。遂召集愚民,创立教门,即为白莲教之祖也。后猿老索书去,女将之兵法及勇略乃冰消瓦解,一无所知,遂以失败。她失败之后,“方见三生觉路”。在短短的十二回中,事实似较《平妖传》尤为变幻诡怪,而结构亦较《平妖传》完密得多。《平妖传》初以胡永儿为中心人物,后乃一变而以文彦博及“三遂”为中心人物,前后颇不一致。此作则以白莲岸贯串全书,不蔓不枝,盛水不漏。而最后一回:“柳营散处,尚留一种痴情;莲梦醒时,方见三生觉路”,作者更运以大力,似幻似真,饶有余韵。在中国小说中,以女子为主人翁者绝少;惟弹词中之《天雨花》诸书,始将女主人翁十分用力的渲染描绘。此作实可谓为最少数的以女子为主人翁之作品的佳作。

(二十二)新刻才美巧相逢宛如约 惜花主人批评,醉月山居刊本,未题为何人所著。凡四卷十六回。在佳人才子书中,此作又别开了一个生面。一般佳人才子书,都以男子为“主动的”主人翁;逾墙钻穴,改扮书童,题诗挑引等等,皆为男子之行动。惟此作则一反其例,以一个才女赵白为主动的人物。她居于.僻县,知必不能得到好的夫婿,遂改扮男装,出外游历,访求才人。结果,当然是得到了很好的郎君。她曾居于司空府中,主人见其有才,乃欲以女妻之。而她见其子司空约之作品清隽秀丽,却倾心于他。此段故事,甚似《四声猿》中《女状元辞凰得凤》一剧里的主人翁黄崇嘏之故事。然黄崇嘏之“得凤”不是自动的,而赵白之“得凤”则为自动的去寻求。在我们的许多小说中,前面已经说过,以女子为中心人物的极少,而写女子自动的去寻求夫婿,一如男子之去寻求妻室者,则恐怕只有此一书而已。

(二十三)绣像忠烈全传 咸同间刊本;凡六十回。有正德元年戏笔主人的序。柯兰目录里,以为此书乃叙述郭子仪的故事的。其实是大错。郭子仪在此书中仅带叙及之而已。虽然在插图中,他的像高列在前,其实他在本书中的地位还远不如八大王之在《杨家将》,程咬金之在《薛家将》中也。此书中之主人翁乃为顾孝威。他居官清正明断,陆续娶了五个妾,富贵功名,冠绝一时。内容不大好,文笔亦不活泼。

(二十四)新镌海烈妇百炼真传 三吴浪墨仙主人编辑,凡十二回。叙的是清康熙初年徐州海烈妇事。后附载《穹窿塘村陈烈妇纪事诗文传志》, “虽与本传无涉,然事迹相类”,故并附于后。海烈妇事,为清初重要案件之一。当时喧传天下,异说甚多,于是作者取其最合于情理,最近于事实者,编为此传。序为亦卧庐主人作,观其语气,实即为作者的自序,序未有一印日“墨憨”,则此书的作者乃冯犹龙氏也。所谓浪墨仙主人,所谓亦卧庐主人,皆即冯氏也。 《醒世恒言》目次后,题“墨浪主人较”,所谓“墨浪主人”“浪墨仙主人”,亦可明显的知其同为一人。本书文笔甚活跃,甚劲洁,亦非冯氏不能作也。在他的《烈女演义》(见下)里,所叙的海烈妇事,与此传全同,可作为此传之节略。

(二十五)一捧雪警富新书 题页上写着:“添说八命全传,一捧雪警富新书”。安和先生著,凡六卷,四十回。有嘉庆己巳敏斋居士序。初见此书名目,以为即传奇《一捧雪》,言莫怀古故事者之小说改本,及见本书,乃知全不相干。此书亦为清初一大案件,在雍正年间,发生于粤东。有番禺凌贵兴者,因求功名心切,受风水先生之惑,经劣叔凌宗孔之挑拨,欲夺取亲戚梁天来的房屋。梁天来坚执不让,于是遂生杀死九命之巨祸。历经各官宪之勘问,凌贵兴始伏辜。全书毫无描写,仅叙事而已,有类于朴质无文之供状与公文中之叙述。本书后有云:“其后乾隆年间,贵兴托生惠州府,瞽目为奴,宗孔哑口丐食,梁天来身居贵介公子。欲知三人后世端详,请看《警富后传》。”则似尚有续本也。然此续本,我未之见。

二 短篇小说

(一)觉世雅言 明季所刊短篇小说集,有《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恒言》,所谓“三言”是也,而未闻《觉世雅言》之称。此书为明刊本,首有绿天馆主人之序,前半段可惜残缺了,兹录其后半段如下:

……奏雅,顾其旨何如耳。人不必有其事,事不必丽其人。其真者可以补金匮石室之遗, 而赝者亦必有一番激扬劝诱悲歌感慨之意。事真而理不赝, 即事赝而理亦真,不害于风化,不谬于圣贤,不戾于诗书经史,若此者其可废乎!里中儿代庖而创其指,不呼痛。或怪之。曰:吾顷从玄妙观听说《三国志》来。关云长刮骨疗毒且谈笑自若, 我何痛为!夫能使里中儿顿有刮骨疗毒之勇,推此说孝而孝,说忠而忠。说节义而节义,触性性通,触情情出,视彼切磋之彦,貌而不情,博雅之儒,文而丧质,所得竟未知孰赝而孰真也! 陇西茂苑野史氏家藏小说甚富,有意矫正风化,故择其事真而理不赝, 即事赝而理未尝不真者,授之贾人,凡若干种,其亦通德类情之一助乎?余因援笔而弁冕其首云。

绿天馆主人题

观其“……奏雅”数字,似专就“雅言”而发议论,则此序当专为《雅言》而作。《雅言》凡八卷,共有短篇小说八篇,其目如下:

第一卷 张淑儿巧智脱杨生

第二卷 陈御史巧勘金钗钿

第三卷 夸妙术丹客提金

第四卷 杨八老越国奇逢

第五卷 白玉娘忍苦成夫

第六卷 旌阳宫铁树镇妖

第七卷 吕洞宾飞剑斩黄龙

第八卷 黄秀才侥灵玉马坠

其中第一卷、第五卷、第七卷、第八卷四篇, 《醒世恒言》中亦有之。第二卷、第四卷, 《喻世明言》中亦有之,第三卷则为《初刻拍案惊奇》所有,第六卷为《警世》第四十卷。(叙许真君捉孽龙事。)序上说:“授之贾人,凡若干种。”则似茂苑野史初刻此书时,尚在陆续整理旧藏,未全授之贾人,故所刻只有八篇,而序上则仅泛言“凡若干种”。其后陆续刻了好几种。则又集合成为一部大书,别名之为V古今小说》。如果我这个猜测不错,则《觉世雅言》者,乃《古今小说》之前身,而“三言”之祖也。然《夸妙术丹客提金》一篇,为《初刻拍案惊奇》中所有,而《拍案惊奇》则为凌濛初氏之创作,其出版在“三言”之后;据此推之,则《觉世雅言》又似为坊贾杂集他书以成之者。或者《拍案惊奇》中乃亦杂有旧作么,此则疑不能明了。

(二)醒世恒言 此书为原刻本, 目录上第二十三回,尚为《金海陵纵欲亡身》,《翻刻本则删去此回,将《张廷秀逃生救父》改为上下两回,以补足之。》惟不知被那一位“道学先生”将其中略涉淫秽之处都裁割去了。《金海陵纵欲亡身》一回,当然在被裁割之列,即《卖油郎独占花魁》,《钱秀才错占凤凰俦》,《乔太守乱点鸳鸯谱》之类都被裁割得不成样子,或全部被删,或半段被割,几成一部不全不备的书了。

(三)拍案惊奇 即空观主人编次,凡三十四卷,有短篇故事三十四篇。据日本盐谷温氏所著《明代之短篇小说》里引的《二刻拍案惊奇小引》:“遂为钞撮成编,得四十种。”则初刻当有四十篇。然今世所流行者乃仅三十六篇,巴黎国家图书馆所藏的本书,亦为三十六篇,分十八卷。然在其所藏的《二刻小引》上则言“遂为钞撮成编,得三十四种。”不知何故。

(四)二刻拍案惊奇 继初刻而出。巴黎图书馆所藏者仅三十四卷,三十四篇,而日本内阁文库所藏本书,则有三十九篇,其回目及次第亦多不同。兹录其全目,以资研究本书者之参考(日本内阁文库本《二拍》目录,见《孔德月刊》):

第一卷 满少卿饥附饱颺 焦文姬生仇死报

第二卷 江爱娘神护做夫人 顾提辖圣恩超主政

第三卷 男美人拾箭得婚 女秀才移花接木

第四卷 甄监生浪吞秘药 春花婢误泄风情

第五卷 迟取券毛烈赖原钱 失还魂牙僧索剩命

第六卷 李将军错认舅 刘氏女诡从夫

第七卷 吕使君情构宦家妻 吴太守义配儒门女

第八卷 沈将仕三千买笑钱 王朝议一夜迷魂阵

第九卷 莽男儿惊散新莺燕 㑳梅香认合玉蟾蜍

第十卷 赵五虎合计挑家衅 莫大郎立地散神奸

第十一卷 不苟存心终不苟 淫奔受辱悔淫奔

第十二卷 李侍讲无心还宝物 王指挥有意救恩人

第十三卷 恤孤仗义反遭殃 好色行凶终有报

第十四卷 延名师误子丧妻 设奸谋败名殒命

第十五卷 昵淫朋痴儿荡产 仗义仆败子回头

第十六卷 耽风情店妇宣淫 全孝义孤儿完节

第十七卷 贪淫妇图欢偏受死 烈侠士就戮转超生

第十八卷 老衲识书生于未遇 忠臣保危主而令终

第十九卷 卖富产贫夫妇拆散 寻亲行孝父子团圆

第二十卷 死殉夫一时义重 生尽节千古名香

第二十一卷 奸淫汉杀李移桃 神明官追尸断鬼

第二十二卷 任金刚假官劫库银 张铜梁伪镪诛大盗

第二十三卷 认恶友谋财害命 舍正身断狱惩凶

第二十四卷 无福官叛而寻死 有才将巧以成功

第二十五卷 狠毒郎图财失妻 老实头凭天得妇

第二十六卷 忠臣死义铁铮铮 贞女全名香扑扑

第二十七卷 报父仇六载伸冤 全父尸九泉含笑

第二十八卷 痴人望贵空遭骗 贼秃贪财却受诛

第二十九卷 财色兼贪何分僧俗 冤仇互报那怕官人

第三十卷 饮蛊毒祸起萧墙 资哲谋珠还合浦

第三十一卷 积阴功陡迁极品 弃糟糠暴死穷途

第三十二卷 骗来物牵连成祸种 遇故主始终是功臣

第三十三卷 逞奸计以妇卖姑 尽孝道将妻换母

第三十四卷 孝女割肝救祖母 真尼避地绝尘缘

此书亦遭裁割,但不是全篇全部、或半部的被割,而是一句、一段的被裁割,正如日本杂志或新闻上之被检查员删去的空白地方一样。

(五)古今列女传演义 东海犹龙子著,古吴三多斋刊本;首有著者自序一篇,序未有“犹龙子印”一章。作者盖即增补《平妖传》,编“三言”,刊《墨憨斋定本传奇》,著《海烈妇百炼真传》之冯犹龙氏。本书载海烈妇事,故知其系作于清初。在作者序上,他自己说,因刘向《列女传》文义深奥,故演而浅之,以便妇女之阅览。然《烈女传》非全部被演,所演者亦不尽拘于《列女传》之范围,除海烈妇为著者同时代之人外,明代名妇故事,亦有采人。全书共分六卷,凡故事一百十则,计:《母仪传》凡十四则,《贤明传》凡十八则,《仁智传》凡十六则,《贞顺传》凡十九则,《节义传》凡二十六则,《辨通传》凡十七则。

(六)觉世名言第一种 题觉世稗官编次,即李渔所著,首有顺治戊戌钟离濬水的序。正文前之书名下,写着:“一名十二楼”。我所见的《十二楼》刻本甚多,然俱非原刻者。此本则为原刻本无疑。作者将书名题为《觉世名言第一种》,则似尚欲继续的写第二种、第三种,然迄今绝未见有第二种,则作者当绝笔于《十二楼》而未再写下去也。本书题页上,写着“醒世恒言十二楼”,与正文书名不同,不知何故。或乃坊贾所妄加乎。

(七)贪欢报 一名《欢喜冤家》,西湖渔隐主人编,联经堂刊本。袖珍本,小字,图极粗,当为翻刻本。全书凡二十四回。作者自序说: “……作小说者游心于风月之乡。庚辰春王遇闰,瑞雪连朝,慷当以慨,感有馀情,遂起舞而言曰:世俗俚词,偏人名贤之目,有怀倩笔,能舒幽怨之心。记载极博,讵是浮声;竹素游思, 岂同捕影。演说二十四回,以纪一年节序,名曰《欢喜冤家》。……其间嬉笑怒骂,离合悲欢, 《庄》 《列》所不备,屈宋所未传,使慧者读之,可资谈柄,愚者读之,可涤腐肠,稚者读之,可知世情,壮者读之,可知变态。致趣无穷,足驾唐人杂说,诙谐有窍,不让晋士清谈。使蕙风发响,人松壑而弥清,流水成音,泻磐石而转韵。圣人不除郑卫之风,太史亦采谣咏之奏。公之世人,唤醒大梦。重九日西湖渔隐题于山水邻。”

山水邻即刊行《四大痴》者, 尚有传奇数种,亦曾由山水邻刊行,则此作亦当刊于明季。其全目如下:

第一回 花二娘转智认情郎

第二回 吴千里两世谐佳丽

第三回 李月仙割爱救亲夫

第四回 香菜根乔装奸命妇

第五回 日宜园九月牡丹开

第六回 伴花楼一时痴取笑

第七回 陈之美巧计骗多娇

第八回 铁念三激怒诛淫妇

第九回 乖二官偏落美人局

第十回 式许玄之赚出重囚牢

第十一回 蔡玉奴避雨遇淫僧

第十二回 汪监生贪财娶寡妇

第十三回 两房妻暗中相错认

第十四回 一宵缘约赴两情人

第十五回 马玉贞汲水遇情郎

第十六回 费人龙避难逢豪恶

第十七回 孔良宗负义薄东翁

第十八回 王有道疑心弃妻子

第十九回 木知日真托妻寄子

第二十回 杨玉京假恤寡怜孤

第二十一回 朱公子贪淫中毒计

第二十二回 黄焕之慕色受官刑

第二十三回 梦花生媚引凤鸾交

第二十四回 一支梅空设鸳鸯计

在这二十四回中与他书重复者甚多,如《铁念三激怒诛淫妇》,《王有道疑心弃妻子》, 《蔡玉奴避雨遇淫僧》等等皆是,但因客中手边没有书,未能一一将其注出。著者虽说:“演说二十四回,以纪一年节序。”仿佛此二十四回皆为他自己所著的,其实现在可知者已有一半以上是曾见于他书的;见于《二刻拍案惊奇》(三十四卷本)者如《铁念三》,见于《石点头》(?)者如《王有道》。也许此书全部竟都是钞辑他书的。

三 戏 曲

(一)韩朋十义记 白纸精刊,有图,图似明刊本之《投桃记》诸传奇。题页上写着:“万历丙戌冬月余氏绍崖梓行”。正文题目下写着:“新安余氏自新斋梓行”。不著作者姓名。就其曲白之浅显易晓之点观之,当为古传奇,或流传于当时民间之剧本,未经文人学士润色过者。全书凡二十七出,叙韩朋因拒抗黄巢而被害,其子乃与李存孝合兵一处,灭了黄巢以报父仇。其关节可于第一出之四句提要中见之:

黃拒天心怀暴虐 李翠云节操坚刚

李昌国立孤为友 十义记万古流传

(二)虎口馀生记 即《铁冠图》,叙明末李张的起义者,遗民外史著。翻刊袖珍本。此书为舞台上所常演唱者,然亦仅《步战》、《别母》、《守门》、《刺贼》等十出左右耳。全书凡四十四出,分四卷:第一卷为《家门》、《询墓》、《寇衅》、《伐冢》、《朝议》、《嘱别》、《去官》、《夜观》等八出;第二卷为《营哄》、《大战》、《败回》、《堕计》、《挽留》、《演阵》、《赚城》、《尽节》、《烧宫》、《借饷》、《观图》等十一出;第三卷为《上朝》、 《出师》、《步战》、《拜恳》、《别母》、《自刎》、《设计》、《通寇》、《献城》、诗门》、 《清官》等十一出;第四卷为《刺贼》、 《刑拷》、 《被逮》、《魂游》、《颁诏》、《起兵》、《夜乐》、《上路》、《追剿》、《脱逃》、《灭寇》、《复官》、《录忠》、《升天》等十四出。凡明清之际的作家们对于这次农民大起义,都是站在地主们的立场上而予以否定的,作者此戏亦不殊于这个观点。

(三)西江祝嘏 凡四种,蒋士铨著,嘉庆十五年大文堂刊本。此剧乃当乾隆十六年皇太后生辰时,撰以祝贺“万寿”者。蒋氏的《红雪楼九种曲》为凡有井水处无不歌咏之作品,而此四剧则比较的流传甚少。我未见此书时,初以为祝寿之作,不过堆砌了许多不痛不痒的颂扬语,又文又雅的喜庆语,与他的别种剧本之真挚激昂者不同,所以不大有人提起,然而到了读毕了本书之后,我不禁为之愕然。想不到这样的一个迂腐而无足生情生景的题目,作者乃运以亦庄亦谐之笔,生动活泼之意,表面上是喜庆祝贺之语,而骨子里却杂以不少滑稽的、打趣的、讽刺的话——那些讽刺打趣,当然不是对“至尊”而发,——就好比一个平平常常的圆筒,竟会放射出灿灿烂烂的火花来,这不能不赞叹作者文才之隽妙无比了。同时,却不禁诧异于这样绝妙的四部喜剧,乃竟无人提起过、注意过!这四部喜剧是:(1)《康衢乐》,写尧帝庆祝母寿事;共分四出,《呈瑞》、《游衢》、《宫训》、《朝仍; 《呈瑞》的后半与《游衢》的全部写得真好。 (2) 《忉利天》,写佛母摩耶夫人在忉利天祝贺万年生辰事;共分四出,《设会》、《市花》、《天逅》,《庆圆》;V设会》一出,寓意甚深。(3)《长生篆》,写诸仙赴宫祝圣母寿诞事;亦分四出, 《炼石》、《望海》、《守桃》、《贡牒》,这四出都是极流丽而且发松的;对话漂亮,设景绚美。(4)《升平瑞》,写江西诸臣民建坛遥祝圣母万寿事;亦分四出,《坊庆》,《斋议》、《宾戏》、《仙坛》;这是四剧中最好的一部,其中充满了对于当时文坛的讽谕,令我们读之,浑忘了这是一出祝贺的戏文,还以为作者是在发他自己的尖利的讥刺呢。其中《宾戏》一出,写八仙中,七个男仙都赴考去了,只剩下何仙姑和七个仙人的太太,同去祝寿一段,也极有趣,然不流人鄙野。不杂以粗语。今试举四剧中的几段如下:

(生)熟便熟了,只是这个曲儿觉得粗浅些。(净)若不粗浅些,你们解不出,又要来埋怨我做曲儿的是个外行哩。(丑)便是。如今名公戏子是不要文理的。若像方才那个蒙馆先生做的弋阳腔,小的有一大半听不明白,倒不如大王这首拙作,竟是一篇清空当行文字。 (净)那弋阳腔也不叫深奥,不过堆砌些疙疙瘩瘩字眼, 究竟大通的人,还不把耳朵听他哩。……

——《忉利天》

(付)哈哈,嘴不关风,如何唱曲,颈子不长,如何串戏?《净丑》实不相瞒,不过跟着笛子哼哼,其实一个字眼没有。若是扮小军,就缩了头,也还将就得过……

——《长生篆》

(付)妙得紧,句句老辣,无一点墨卷烂调, 逼真我等江西五大家的传授。 (外)哎呀, 怎将议论八股的话头, 拿来赞我的古文!(付)却不道文之妙者,宜古宜今。(外)岂有此理!这古文一道呵。

[黄莺儿]宗匠莫轻睃,傍门庭,入臼窠,精神,风味,都有真衣钵。嗟乎一锁,轩然大波,新鲜排偶,加些可自磋磨,难为作者,谁说解人多!

——《升平瑞》

全书妙语,岂只这些。我希望国外有人能把这四剧都重印出。书后尚附《一片石》一种,这是《九种曲》所有的,因同为在江西所作的,同为关于蒋氏当时之“主人”王兴吾的事,所以刻在一处了。

(四)双翠圆传奇 华亭夏秉衡谷香著,秋水堂刊本。凡二卷,三十八出。作者自序说:“《虞初新志》载王翠翘遇徐海事甚奇,惜其传略而不详。丁亥秋,养疴官署之镜斋,偶阅稗史.知翠娘之适徐郎,乃境遇之一端耳。其间遇人不淑,狮吼河东,若锡麓之束生,亦如花之枝叶,水之波澜,作翠娘一生结束。惟金钗盟证,生死不渝,方其情之所钟,醉心刻骨,所谓千里来龙,结穴在此。因缀其本末,略为改窜,谱之词曲,播之管弦。然后小传之略,稗官之诬,或可补救万一,不至使艳心侠骨.泯灭无闻。则千百载后,余又翠娘一知己也!……,’在这里,全剧的内容已可使我们大略的知道了。

(五)砥石斋二种曲 袁浦汪柱石坡撰,松月轩刊本。第一种曲为《诗扇记》,凡二卷,三十二出,系改小说《人中画》为剧本。吴佺的序文说:“……所尤喜者,离合之际,不习寻常窠臼,觉白马将军犹未免惊扰蒲东,而牛鬼蛇神,花精猿怪,又何足云。”又有人跋云:“真假现空中之色,幻成海市蜃楼,悲欢征平里之奇,不假狼烟豕突。”第二种曲为《梦里缘》,乃系以杜甫诗:“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二句为主脑,将蛱蝶蜻蜓,配为夫妇,初经患难,终臻团圆。二曲外,尚附有杂剧多种及散曲一篇。杂剧:一为《林和靖梦里妻梅子鹤》,言和靖独对梅鹤,偶有所感,而梅乃化为女子,鹤乃化为童子,人他梦中,成了他的妻和子。二为《赏心幽品四种》,其正目为:《楚正则采兰纫佩》,《陶渊明玩菊倾樽》,《江采苹爱梅锡号》,《苏子瞻画竹传神》,格式仿《四声猿》。三为《破牢愁》,是剧共分四出:《呆书生卖痴更痴》, 《大灵台求道得道》, 《逢天女备受福祥》,《诉古人捐除烦恼》。此剧乃本书中最好的一篇。末后以不结结之,饶有余味。散曲一篇为《秋日遣兴》。

(六)双鸳祠传奇 泰州群玉山农编辑,嘉庆庚辰,咬得菜根堂刊本。汪云任的序说:“李君亦珊,福建闽侯人,仕广州别驾,不得于其亲,一弟又桀骜不可驯。自甘凉解饷归,抑郁成疾,疾日笃且死。一棺之外,四壁萧然。其妻蔡氏,谓老妇日:吾夫甫死,无过问者。设久殡此,其何以归!我将死之。闻者或怜我之节,送我夫归,我翁姑亦藉以同归,我无憾矣。乃冠帔拜堂上, 自缢死,移棺于庵。人莫不哀蔡之节,亦卒无议归其丧者。同官某之妻某,闻于老妇而悯之,乃属其夫醵金以助,仍己出二百金送以归,且立庙祀之,粤中传其事久矣。柘庵先生卸事闲居,素工音律,爰属为传奇,被之管弦……”全书共八出,惟第二出写得很好,其余都不大动人。

以上戏曲,仅录六种,其余皆为通常习见者,如《元曲选》《二部》、《六十种曲》《二部》、《笠翁十种曲》、《蒋氏九种曲》以及《四梦》等等,故不多及。

四 其 他

本文原仅录及小说及戏曲,但间有数种唱本,及一二种与小说有关之著作,颇不忍弃之不举,故复于本文之最后,附述及之。

(一)博古斋庚订燕居笔记藻学情林 闽潭龙钟道人辑,豫金呵笑道人检阅。全书共十卷,前四卷杂选诗话、词话、文话之饶有趣味者;后六卷选短篇小说数种。除第九卷上半部《才高才荆公难子瞻》上面题着: “本立堂评点小说”外,其他皆写着:“博古斋评点小说”。第五第六两卷,为很长的一篇文言小说:《钟情集辂生会瑜娘》,分上下二大段。第七卷为《错姻缘老鼠为改正》, 《行好事天公改八字》二篇;第八卷为《陈希夷四辞朝命》,《吕洞宾飞剑斩黄龙》二篇;第九卷为《才高才荆公难子瞻》,《苏小妹三难新郎》二篇;第十卷为《转运汉文若虚发积》,《美孝廉许武智让产》二篇。以上四卷,凡八篇,皆平话体的短篇小说。

(二)第八才子花笺记 此书为“粤曲”之一种.盖即弹词体之作品而杂以广东方言者。柯兰目录里,把它列于长篇小说类中,实非。大约因书名有“第八才子”字样,故将它当作《平山冷燕》、《三国志》、《水浒传》、《玉娇梨》之同类作品了。本书题页上写着:“情子外集,第八才子,花笺,静净斋藏版。”首有康熙五十二年朱光曾序。原曲作者不知何人,批评者则为钟戴苍。钟氏之批评《花笺记》,完全模仿金圣叹之批评《水浒》、 《西厢》,字分句解,复加以每段之引评、结论;评语几较原书多出数倍。他对于圣叹之批评方法,真是亦步亦趋,学得十分肖似,然不过仅得其貌耳,其见解,其笔力,俱远不及圣叹。圣叹能曲折,能深入,能将无理说成有理,有时明知其为强辩,却颇喜其辩得俊捷痛快。钟氏则仅浮面上之批评耳,不着痛痒之批评耳。所谓“画虎不成反类犬”者,此类是也。不仅钟氏为然。后来之模仿圣叹者那一个不是如此。然钟氏在批评上虽已失败,却有一个大功绩,为我们所应该注意者。圣叹尊《水浒》、 《西厢》与《漓骚》、 《史记》并列。即尊小说戏曲与诗文并列;钟氏则尊《花笺》为第八才子,与《水浒》、《西厢》并列,盖即尊“弹词”体之作品与小说戏曲并列,其功不在圣叹下。实可以算是第一个重视弹词的人,第一个重视粤曲的人。这一部《花笺记》,凡分六卷,第一卷为自序,总论《今所见之本缺此卷》,第二卷至第六卷为本文。本文共分五十九段,每段有一标题,不知系原文如此,抑系钟氏所分的。据全书文笔看来,实不必断成如此琐屑的五十九段,当系钟氏所分无疑。钟氏以第六卷的二十一段的文字,远不及前四卷之隽秀,疑为后人所续,与前作非出一手。此亦如圣叹之以七十一回后之《水浒》,第十六出后之《西厢》为续笔也。不过圣叹直断定其为“续”,钟氏则疑之而不敢断定。《花笺记》之文字,在“粤曲”中可算是很好的,间亦有很轻妙、很人情之描写。书中主人翁为梁亦沧及杨淑姬。二人之恋爱的始终,颇脱出一般“言情小说”之窠臼。作者费二卷《据评本》之多的纸墨,专写梁生与杨女的反复相思,仿佛各种言情小说中都没有这里写得那末深刻痛切,那末恳挚动人;在这里,这两个青年的恋爱心理,真被写得很活泼,很细腻。兹钞录其首段如下:

起凭危栏纳晚凉,秋风吹送白莲香,只见一钩新月光如水,人话天孙今夜会牛郎。细想天上佳期还有会,人生何苦捱凄凉。得快乐时须快乐,何妨窃玉与偷香。但能两下全终始,私情密约也何妨。 自古有情定遂心头愿,只要坚心宁耐等成双。山水无情能聚会, 多情唔信肯相忘。但愿世间情重者,勿要半途而废就抛荒。曾闻一段奇风月,钟情好似海天长。埋没风流谁晓得,故此替他传与后人看。苏州府内吴江县,有一才人身姓梁。父号印波为学士, 母亲姚氏极贤良。雁行孤独无兄弟,名讳芳洲字亦沧。貌比春红添月色, 才如鲜锦灿云光,风流好似骑鲸客,雅致犹如跨凤郎。年登十八叨儒列,只待飞腾上帝邦。

原文中提到征战事,每多缺字,如“奏旨征口”则缺口字。原本似为明末之作,缺字当为关于清人之事者,故人清时不得不铲去这些违碍字样。

(三)西番宝蝶全本 此书亦为弹词体的粤曲,然文字则远不及前书之美好雅洁。原书题页上写着:“此书砌成二卷,全套正西番宝蝶,买者细看,与别本不同。”则当时当有数本并行。又,此书叙及“苏生回店”事,而“苏生回店”一事,在国家图书馆中另藏有一部单行本《苏生回店》。此可见《西番宝蝶》故事。在当时流传甚盛。不知现在尚可在广东得到这些书否。

(四)杂歌曲 共有粤曲四十种,订一本,皆富桂堂所印行者。其中有的很好,有的很粗,有的是情歌,有的是故事曲。如《槐阴送别》、《嘱别相知》、《多情笛解心》、《吊秋喜解心》、《江珠夜月心》,都是很好的情歌,如《伯当追友》、《散瓦岗》、《义伏黄忠》、《智深醉酒》,都是很好的故事曲。将来如果有人把好的粤曲汇刻成一册两册,怕不有许多绝好的作品在内!不仅粤曲为然,像这一类的小调歌曲,那个地方没有;只要有心去搜集,真是黄金遍地,俯拾皆是。有的已经是很完备的佳作了,有的只要略加以润饰——我们不要胆怯去润饰民歌, 因为现在的民歌,本就是经过许多人润饰的结果——便可成为佳作。把这些民歌唱本搜集起来,不是一种很重要很有趣的工作么?最好是某一个地方的人各去搜集某一个地方的作品;如此,则因了方言之能彻底了解故,可以更了解原作之精神与好处。友人顾颉刚君搜集吴歌,是注重在口头上的直接搜集,我的意思则注重在已刻的唱本。这都是本文题外的话,在这里不多说了。

以上总凡四部,所录凡四十二种,虽不敢很断定的说:巴黎国家图书馆中所藏的中国小说与戏曲。重要的、珍罕的、可注意的已尽于此,然就我个人所知、所见,则在以上所举的四十二种之外,余下的大都为中国极流行的本子,很容易得到的本子,我们殊可以不必注意到他们。

这些小说与戏曲,虽然不多,却不是一时一刻的收获;据柯兰目录里所注明,大多数乃Iouis—Philippe所收藏者,其少数则为Charles X及拿破仑三世所收藏者。他们是很早的便注意到我们的小说与戏曲乃至弹词唱本了。我们自己呢,却至今还有人在怀疑我们的小说与戏曲的价值,至于弹词唱本则更无人提起了!我们是如何的轻视自己的宝物呢!

本文写得很草率,不过是把将近两月来在巴黎国家图书馆中所阅读的结果,据实报告给我们的读者而已。将来到伦敦、到柏林、到莫斯科,也将作此同样的工作。我很希望那几个地方有比巴黎更丰富的收藏。

一九二七年八月十五日

原载:《郑振铎文集》,第5卷,花山文艺出版社1998年11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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