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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一九三三年间的古籍发现

郑振铎

一九三三年是中国北部空前的不安定的一年。正月间,山海关陷落,三月间,热河又为敌军所占领。继之而古北口到冷口一带的长城的要隘,无一处不发生着空前的大战争。古城的北平.几处于三面包围之中。古物图书,纷纷的向南向西而迁运。当这样的一个年头儿,既有的古籍还时有丧失之虞,如何说得到什么“发现”呢?

然而,说来可怪,偏在这样的一个丧乱的年头儿,古籍的发现,反倒较往年为多,为重要。这不可以不记。

所谓“古籍”,当然包括一般的自经、史以下的古代著作而言。惟本文所记载的却以“四库”以外的佛经、词曲、小说为主体。一则经、史一类的著作,佚书实在不多,经了清代诸学者的有力的搜辑与探访,今日要发现一部罕传的本子,未被他们所注意到的,几乎是成了“披沙拣金”般的事业。而小说、佛经一类的著作,则迄未有人加以重视;到今日方才被看作研究的对象。(佛经部分向来是视作宗教的经典,只知崇拜、念诵,很少以纯粹宗教学者的眼光去研究他们。)未开发的宝库,其中的珍宝自多。二则我个人对于小说、戏曲以及词和散曲一类的著作,比较得注意些;而于佛藏的研究,也颇感兴趣。故关于这一类的发现的资料, 自所见略广,所闻较详。三则,因了十年来以小说、戏曲、佛经为研究的专业者日多,注意力所及,虽穷乡僻壤,烂纸破书,亦无不搜罗及之。《友人某君数年前尝获明武成侯郭勋刊之《水浒传》残页数纸,诧为奇遇;余于明本书的封皮后,尝揭得万历版《西游记》一页,又隆、万间福建版《水浒传》一页,亦颇加珍视。琉璃厂某肆存万历福建版《西汉演义》数页,亦知宝存,留以赠给我们。斯可见搜访之勤,几于无微不至矣!》书贾们既知此类书为可见之利薮,焉有不群趋于此的;古家旧宅,既知此类书为比较的可得重值的,又焉有不“割爱” (?)出售的。故书价虽天天向上涨,(《金瓶梅词话》为北平图书馆所得,价至一千八百金;嘉靖版《三国志演义》初出时,有人曾出千金而书肆尚未肯售让。宣德本的周宪王《诚斋乐府》十余册[凡二十五剧],亦售至二千金。)而罕见之书,被疑为已佚之作,却时时有得发现。“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情形殆正相类。但关于其他的重要的古籍之发现,见闻所及,也并附述于后,不过不能像对于小说,戏曲一类的东西说得那么仔细耳。

在这一年中,最有关系的最重要的发现,当推山西赵城县广胜寺《金刻藏经》的宝库的被打开。这是八九月间的事,发见者为范成法师。他为了影印宋碛砂版《藏经》事,足迹遍历山、陕诸省,搜求遗缺,以补《碛砂藏》之不足。他以宗教家的超人的精力与忍耐,从事于此。自较常人之搜访,为详、为确。广胜寺的《金刻藏经》,凡五千余卷,皆卷子式,此为前人研究版本所未及知者。许地山先生云:“尝见某美人从山西得卷子式之刊本《藏经》,其轴为木制,朱漆其两端。”殆即此宝藏之中物而流落于市上者。范成既发见此藏,便电知徐森玉先生到赵城县主持选择、借印之事。他也放下了一切事而到那边去。过了半个月,他回来了,偕来的是借出的数大箱未见的或久佚的经卷《共三百卷》。除一部分补足《碛砂藏》者外,有两部分的经卷极可注意:

第一、经录,有四种,皆为久佚于世,未为人知者。

(一)大唐开元释教广品历章 玄逸撰 三十卷

(二)天圣释教总录 (此书未见各家“经录”著录。)

(三)大中祥符法宝录 杨亿等编 二十二卷

(四)景祐法宝录 吕夷简等编 二十一卷

在佛藏“目录学”上,这四种“经录”的发现,可以说是最关重要的事。对于佛教文学和佛教史的研究者,有其说不尽的贡献,自也是意中的事。

第二、关于法相宗的著述,取来十五种,凡七十三卷,多数为佚籍孤本;其有世间流传之作,则卷帙分合,字句异同间,亦多足资勘正。

(一)唯识述记

(二)唯识述记科文

(三)唯识论疏

(四)因明入正理论过类疏

(五)观弥勒菩萨生上兜率天经疏

(六)成唯识论掌中枢要

(七)大乘法苑义林章

(八)般若波罗密多心经函赞

(九)阿弥陀经通赞疏

(十)因明入正理论疏

(十一)妙法莲华经函赞

(十二)瑜伽师地论略纂疏

(十三)瑜伽师地论义演

(十四)瑜伽师地论记

(十五)瑜伽师地论

为了森玉先生是法相宗的信徒,故特别注重于这一方面。在这个五千卷的大宝库里,其他方面的材料一定更有不少。其全目今尚未着手编著。一旦全部披露,其可惊动一世之耳目,或当有类于敦煌宝库的发见吧。

第一部分的四种“经录”,闻北平图书馆已拟为之印行,而于法相宗的著述十五种,则北平三时学会已在次第动工影印。流布世间之期,当不在远。

我曾在徐森玉先生处,获见此种经卷的一部分,其式样和敦煌写经正同。绝不类宋以来经卷所常用之梵筴式。(今日所见之明、清版佛经,殆皆梵筴式,《道藏》亦袭其貌,只有明末版《嘉兴藏》是用书册式的)故此藏的刊刻,为时尚甚古远。森玉先生所见者之一卷,中有金熙宗天眷(公元1138—1140年)年号,故断定为金刻本。然《藏经》卷帙过繁,往往非数十百年不能完工。《碛砂藏》之刻,由宋至元而始告成。则这部所谓《金刻藏》,也许其发愿刊刻的时代,还在金代之前。每卷之前,各附扉画一幅;画中之释迦如来像,乃酷肖胖硕之北印度人。不类一般佛像之为希腊式的体态,此亦可注意之一端。

明人所刊元曲。今存者自以臧晋叔《元人百种曲》为最重要,且所选亦最多。息机子《杂剧选》亦刊于万历间,较晋叔所刊,早十九年。(臧选刊于万历四十四年而息机子此选则刊于万历二十六年)今存二十五卷。(北平图书馆藏)未知全书究有多少卷,然不出百卷,则可知。在这二十五卷里,其出臧选外者仅《宋太祖龙虎风云会》《元罗本撰》、《张公艺九世同居》、《赵匡义智取符金锭》《均无名氏撰》等寥寥数本耳。(其中题为元马致远撰的《孟浩然踏雪寻梅》一本,实为周宪王撰。)陈与郊所刊《古名家杂剧选》及《新续古名家杂剧选》,亦俱刊于万历间,似也较臧选为早。惟二选合计,仅五十余种,其中为臧选所不载者,亦仅《汉钟离度脱蓝采和》,《二郎神醉射锁魔镜》以及罗氏《风云会》与周宪王诸剧耳。尊生馆主人所编《阳春奏》亦刊于万历间,凡录剧三十九种,出臧选外者亦仅《蓝采和》、 《锁魔镜》、《野猿听经》以及自周宪王、徐渭、汪道昆以次诸明人所作。顾曲斋所刊元曲,涵芬楼尝购得十六种,中仅《钱大尹智勘绯衣梦》(关汉卿作)和罗氏《风云会》为臧选所无。后北平图书馆亦得顾曲斋所刊曲十余种,友人王孝慈先生亦得六种(闻日本盐谷温氏亦藏数种),然总计不出六十余种,则所刊当亦不会很多的。今年春初,在北平东安市场某书肆,得孟称舜氏所编《古今名剧合选》,全书凡五十六种,完全不缺,殆为臧选外,最富之曲选矣。(王孝慈先生亦藏有此书,然残佚颇多)当时逐鹿者颇有其人,然终归我有。今年所发见的戏曲,当以此书为最重要。此书各家书目皆不载,仅祁氏《藏书楼书目》有《柳枝集》、《酹江集》之名,然亦未详其目。今具录于下,论述元、明曲者当为之一快也:

一、新镌古今名剧柳枝集目录

倩女离魂

翰林风月 以上元郑光祖撰

青衫泪 元马致远撰

两世姻缘

扬州梦

金钱记

玉镜台

金线池 以上元关汉卿撰

墙头马上 元白仁甫撰

潇湘雨 元杨显之撰

红梨花 元张寿卿撰

张生煮海 元李好古撰

猪八戒 元吴昌龄撰

竹坞听琴 元石子章撰

柳毅传书 元尚仲贤撰

度柳翠 元无名氏撰《原注:或云王实甫作》

误入桃源 明王子一撰

城南柳 明谷子敬撰

对玉梳

萧淑兰 以上明贾仲明撰

小桃红

庆朔堂

风月牡丹仙 以上明周宪王撰

眼儿媚

桃源三访

花前一笑 以上明孟称舜撰

二、新镌古今名剧酹江集目录

汉宫秋

任风子

荐福碑 以上元马致远撰

梧桐雨 元白仁甫撰

范张鸡黍 元宫天挺撰

王粲登楼 元郑光祖撰

窦娥冤 元关汉卿撰

铁拐李 元岳伯川撰

李逵负荆 元康进之撰

谇范叔 元高文秀撰

东堂老 元秦简夫撰

赵氏孤儿 元纪君祥撰

丽春堂 元王实甫撰

燕青博鱼 元李文蔚撰

老生儿 元武汉臣撰

风云会 元罗贯中撰

魔合罗 元孟汉卿撰

隔江斗智 元无名氏撰

仗义疏财 明周宪王撰

沽酒游春 明王九思撰

中山狼 明康海撰

不伏老 明冯惟敏撰

昆仑奴 明梅鼎祚撰

红线女 明梁辰鱼撰

郁轮袍 明王衡撰

渔阳三弄

替父从军 以上明徐渭撰

真傀垒 明无名氏撰《原注:或云王衡作》

鞭歌妓 明沈自征撰

残唐再创 明孟称舜撰

称舜此选,刊于崇祯癸酉(六年,即公元1633年),距臧选之刻已十六年。称舜自己的序说:“元曲自吴兴《即晋叔》本外所见百馀十种,共选得十之七;明曲数百种,共选得十之三。”然其实,出臧选外者亦殊寥寥。吴昌龄的《猪八戒》,盖即其《西游记杂剧》里的一部分。其所附编者自作之四剧, 《眼儿媚》、《桃源三访》《花前一笑》和《残唐再创》,却是全选里比较得最为重要的部分。其他各剧,皆仅足资比勘异同而已。(《眼儿媚》、《花前一笑》绝未见之他选;《盛明杂剧》所载之《花舫缘》,盖为卓人月的改本。《桃源三访》,《残唐再创》二作,《盛明杂剧》虽载之,然与此本亦不甚同。)称舜于每剧之端,所附批语,亦有很可注意者。论述戏曲史的,当于此有所取材。称舜序里又道:“若夫曲之为词,分途不同,大要则宋伶人之论柳屯田、苏学士者尽之。一主婉丽,一主雄爽。婉丽者如十七八女娘唱杨柳岸晓风残月,而雄爽者如铜将军铁绰板唱大江东去词也。后之论辞者,以词之源出于古乐府,要须以宛转绵丽,浅口优俏为上;挟春华烟月于闺蟾内奏之。一语之艳,令人魂绝,一字之工,令人色飞,乃为贵耳。慷慨磊落,纵横豪健,抑亦其次。故苏、柳二家轩轾攸分。曲之与词,约亦相类。而吾谓此固非定论也。曲本于辞。辞本于诗。诗三百篇,国风雅颂,其端正静好,与妍丽逸宕,兴之各有其人,奏之各有其地,安可以优劣分乎?……予学为曲而知曲之难,且少以窥夫曲之奧焉。取元曲之工者分其类为二,而以我明之曲继之。一名《柳枝集》,一名《酹江集》。即取《雨淋铃》‘杨柳岸’及《大江东去》‘一樽还酹江月’之句也。”这便是他所以分古今名剧为《柳枝》、《酹江》二集之意。

九月初,由北平回上海,在来青阁书庄见到一部《西厢记》,题作:

重刻元本题评音释西厢记明本《西厢记》多有标作“元本北西厢记”者,此当是其最早的一部。《西厢记》而有“题评音释”者,此亦当为其最早的一部。就其所谓“题评音释”者观之:

第二出《生唱》不做周方,埋怨杀法聪和尚。

《题评》周方,犹云周旋。《生唱》今日多情人, 一见了有情娘,着小生心儿里早痒痒。

《题评》叠“痒痒”二字,果见风魔。

《释义》和尚:千里相聚曰和,父母反拜曰尚。

实在并不是什么很高明的东西;然三百多年前的一部“坊本”,而能流传到现在,也就够可贵的了。何况今日所见的许多坊间注释本的《西厢记》,也没有一本胜过它的;一一注解都不如它的详明。此书分上下二卷,上卷十出,下卷也是十出。后来分为二十出《或五卷二十折》的次第,当本于此。上卷书名之次,有署校者、梓者之名氏的二行,很重要:

上饶余滤东 校正

书林 刘龙田绣梓

虽没有序跋之类足以证明其时代,但就这姓氏上看来,已约略可以推知其为何时的刊本。

余滤东的生平不可知。刘龙田之名,曾见于沈璟《南词韵选》。未知此刘龙田是否即为“书林刘龙田”。我于数年前,在杭州购得:

新锲改正绘像注释古文大全

一书,其末页有牌记云:

飞龙万历新岁谷旦刘龙田梓

其书的刻式,颇同于《西厢记》,则刻《古文大全》的刘龙田,自即为刻此《西厢记》者无疑。我意《西厢》之刻,似当更在《古文大全》之前。以其插图的式样,全书的字体,皆类嘉靖时代之物。把它归在嘉靖末或隆庆间的一代里(公元1560一1572年?),当不会很错误的。

今日所见之《西厢》其刊刻年代无出万历中叶以前者(除《雍熙乐府》所载之《西厢》曲文外);惟此书则独早。其殆足考见嘉、隆以前民间流行的《北西厢记》的最习见的面目乎?首右。

末上首引

[西江月]放意谈天论地,怡情博古通今,残编披览漫沉吟,试与传奇观听。编成孝义廉节,表出武烈忠贞。莫嫌闺怨与春情,尤可卫风比并。 (问内科)且问后堂子弟, 今日敷演谁家故事?那本传奇?(内科应)崔张旅寓西厢风月姻缘记。(末)原来是这本传奇。待小子略道几句家门,便见戏文大意。

从头事,细端详,僧房那可寄孤孀。纵免得僧敲月下,终须个祸起萧墙。若非张、杜作商量,一齐僧俗曹一磨瘴。虽则是恩深义重,终难泯夫妇纲常,重贮金帛亦相当。郑家的妇岂堪作赏。翻云覆雨, 忒煞无常。种成祸孽不关防,坚使得蜂喧蝶攘。全不怪妖红快赸,憎嫌是士女轻狂。不思祖父尚书望,暮雨朝云只恁忙。没疤鼻的郑恒,他是枉死。无志气的张珙,你也何强!看官若是无惩创,重教话(扌霸)笑崔、张。

诗曰

张君瑞蒲东假寓 崔莺莺月底佳期

老夫人忘恩负约 小红娘寄简传书

这一大段的“家门始终”,当是明代某一位“三家村学究”所增入的——也许便是余滤东吧。故意是这样的腐语连篇。后来诸万历刊本,却把他删去了,确是有见地。

此本下卷之末,附录极多;其中《西厢别调》、《打破西厢八嘲》、《闺怨蟾宫》等,皆为后来诸本所不载。惟《蒲东崔张珠玉诗集》、《钱塘梦》、《围棋闯局》、《园林午梦》以及《秋波一转论》、《松金钏减玉肌论》等,则诸坊本亦往往有之;当皆系本于此书。

我翻了又翻,不忍把它放下,颇有购之的决心。经了好几次的论价。终于归我所有。此亦南归所得的成绩之一也。

来青阁书庄的主人杨君还告诉我说,别有明刻传奇四种,已为某氏所购定,但尚在苏州装订,未取去。我亟问其名,则曰:“一名《还带记》,一名《锦笺记》;其他二种则为《偷桃记》与《西湖记》,皆万历所刻的附有插图本。”我对于《还带》、《锦笺》不甚注意,以为总不过是富春堂、玉茗堂所刻的,惟不禁神往于《偷桃》与《西湖》二记。再三的和他磋商,要他设法让给我。某氏亦为我的友人,为了这,我也想去访他,和他亲自谈判一下。可惜他不在上海。后来杨君经过好几次的考虑,终于也答应把这四种传奇售给我了。成交的那一夜,我便动身北上,几乎耗尽了我所有的余资。——然而此四部书我却未曾一见。他答应在数日内可以把书寄来。

过了半个月,书还不来,我很不安,以为发生了什么变故。睡梦里也还在忆念着。但在二十多天后,这可宝贵的四部书终于放在我的凌乱的书桌上了。当我仔细的把邮包打开时。我的心是那样的惊喜的跳动着!

出乎我意料之外,当初视为无足轻重的《锦笺》和《还带》,原来也不是什么凡品。

重校出像点板锦笺记 继志斋原板

新刊重订出相附释标注裴度香山还带记 绣谷唐氏世德堂校梓

并不是富春堂所刊或玉茗堂所评的。玉茗堂评本《锦笺记》,我已有一部,此则为继志斋写刻本,首有万历戊甲(三十六年。公元1608年)陈大来序;似为《锦笺》最早的一个刻本。 《还带记》的富春堂本,我已从北平图书馆影照了一部来;但此则为“星源游氏兴贤堂重订”本,其“附释标注”,皆为富春堂本所无。

惟最可珍异者则为:

新编全相点板西湖记

新刻出相音释点板东方朔偷桃记

的二书。《偷桃》似未见诸曲目著录过。《西湖记》题“秦淮墨客校正,庸氏振吾刊行”;《偷桃记》题“新都,吴德修纂修”,亦为唐振吾所刊。唐氏刻的传奇,我有《双杯记》一种,吴瞿安先生有《题塔记》一种;今一时又获其二,可谓奇缘!秦淮墨客所校正的传奇,似不在少数,《双杯记》亦即为其所订定。又编《杨家将演义》。他姓纪,名振伦,万历间人。吴德修则未知其详。

此外,在这一年内所得戏曲里,较可快意者则为《南北词广韵选》的获得。此书仅见其名于钱遵王《也是园书目》,后遂罕知之者。本年正月间,游琉璃厂,于市集间遇文萃斋伙友某,说起他们的书店里有此书,因嘱他把书送来。这是清初的钞本.凡十九卷,以韵分,正同沈璟的《南词韵选》。卷一有编者题云:

沈先生有《南词韵选》,其立法甚严。凡不用韵者,词虽工弗收也。然南词耳, 不及北也。散曲耳, 不及传奇也。余隘之,特为广之。独《琵琶》一记,若拘以韵,入选者能几何哉!凡世之所脍炙者,悉出入于两韵三韵之间, 岂能尽割去弗录。是用少假借之。 自余不敢犯先生之约。

颇有疑沈氏别有《北词韵选》者,读此,当释其惑,惜编者未署其名,不知为何人二所附评断之语,间有极中肯者,亦多剧坛掌故。于《柳仙记》后附记云:

徐髯仙讳霖,金陵人。弘正间以诗词擅名艺苑。武庙南狩时,被荐起待诏。朝夕从游幸,应制编剧,词颇称旨。宠遇甚厚。尝三幸其家。然词多秘密不传。兹《柳仙记》乃《幽怪录》所载及古今所传神仙奇事。谷子敬亦有《三度城南柳》剧,非必当时供御制也。

又《玉珏记》后附记云:

虚舟,余犹及见之。且见其《玉珏记》手笔,凡用僻事,往往自为拈出。今在其从侄春元继学处。此记极为今学士欣赏,清处故自不乏。独其喜用类书,未免开饾钉之门,启晦塞之路,不能不为之惜也。记前有自作一序甚佳,今不传。

又《红拂记》后附记云:

伯起先生,余内子世父也。所作传奇,不下五六种, 而《红拂》为最。原本《虬髯客传》而作。惜其增出徐德言合镜一段,遂成两家门,头脑觉多,与本传亦不合。先生常欲改之,余亦怂恿之。而坊刻已行,遂不遑改。纵改之,世亦未必便从其后也。最可笑者, 弁州先生之评《红拂》也,曰:“张伯起《红拂记》,有一佳句曰爱他风雪耐他寒。不知其为朱淑真词也。”云云。余一日过伯起斋中,谈次, 问此句在何折何阕内,茫无觅处。伯起笑曰: “王大自看朱淑真《红拂》耳,似未尝看张伯起《红拂》也。”相与一笑。近见坊刻有李卓吾批点《红拂》, 大要谓:红拂一妇人耳, 而能物色英雄于尘埃中。是赞《虬髯传》中红拂耳,未尝赞张伯起《红拂》也。知音之难如此。

这一类的记载,如果摘录出来,便可成为一部很重要的曲话。将来,想当能考得编者姓氏。

在设法筹措《南北词广韵选》的书款时,来薰阁又送来一部传奇十种,那十种是:

(一)喜逢春二卷 明清啸生撰

(二)咏怀堂新编十错认春灯谜记二卷 明阮大铖撰

(三)鸳鸯棒二卷 明范文若撰

(四)望湖亭记二卷 明沈自晋撰

(五)荷花荡二卷 明马佶人撰

(六)山水邻新镌花筵赚二卷 明范文若撰

(七)长命缕二卷 明胜乐道人撰

(八)金印合纵记二卷 明苏复之撰

(九)评点凤求凰二卷 明澹慧居士撰

(十)山水邻新镌出像四大痴传奇四卷 明李九标撰

此书为集合数家之版以成者,故版式颇不一致。以山水邻所刻者为最多。其聚零以成集的时代,当在清初大乱初定之后。有题为《玉夏斋传奇十种》者,亦有题作《李笠翁评定传奇十种》者,皆书肆中人所附会。此“传奇十种”,乾隆时曾列入禁书目中,大约是因为第一种《喜逢春传奇》有违碍语故。然全书遂废不行。十年前,得其一种,珍如拱璧。暖红室所刻《金印记》、《荷花荡》皆据此本重刊。我尝以重价购得其底本,又尝从蟫隐庐得钞本《四大痴》,皆很高兴。今乃获全帙,虽价昂,亦不愿放弃它们。

尚见有戏曲多种,都为清版,尤以杂剧为多。我想印行《清人杂剧全集》,故注意力遂集中于此。然在这里却不必多说什么了。

北平图书馆所得戏曲,以前二年为最多。既获文林阁、富春堂、世德堂所刊传奇五十余种,又尽购海盐朱氏所藏,顿成海内最富的曲库之一。然在一九三三年里,所得却不足观。尝见其得万历刊梁辰鱼《浣纱记》(非李卓吾评本,刻得颇古拙),张凤翼《红拂记》(李卓吾评本)及清初人《洛神庙传奇》(忘作者名),此外,则可记者罕矣。十二月初,又由上海购得新镌出像点板缠头百练二集四册,插图极精, 出崇祯间有名的刻工洪国良手。 (国良尝刻《金瓶梅》及《吴骚合编》插图)亦一部未之前闻的明季曲选。我藏有新镌出像点板缠头百练一部,坊间尝将书名挖改为《怡春锦》,(不知何故,岂因禁而改耶?)曾见数部皆然,仅“礼集”第一页尚存原名。编者署冲和居士。此“二集”亦为冲和居士选,亦分礼、乐、射、御、书、数六集,其“书”集亦为散曲选,每集之名,亦皆各立一奇巧者,像礼集名《相思谱》,乐集名《汉宫仪》,射集名《玄狐腋》,御集名《铁绰板》,书集名《玉树音》,数集名《罗喷曲》,似皆以所选“曲”的性质而分。其中罕见的剧曲,并不多。惟《罗喷曲》一集,最可注意,皆弋阳腔之剧本。庚午(崇祯三年,公元1630年)瓠落生序云“清溪道人素为著作手,更邃于学。先我有心,尝简拔名曲为《缠头百练》, 已自纸贵。今复精遴为选之二。个中网旧曲以立式,怀歌词以尽才,旁及弦索以存古。间采弋阳以志变。删棘口之音,为协耳之调。” 《禅真逸史》及《后史》俱为清溪道人编次,《后史》并署“冲和居士校正”,实则清溪、冲和盖一而二,二而一者也。《逸史》首附凡例,署“古杭爽阁主人履先甫识”,末钤二印,一云“夏印履先”,一云“爽阁”,殆即冲和、清溪之真姓名。

九月间,朱逖先先生来平,以所得《永报堂集》让归北平图书馆。李斗所作以《扬州画舫录》为最著。友人任中敏先生尝求其所作《艾塘乐府》,迄未能得。今《永报堂集》中于《画舫录》外,并有诗集八卷,《艾塘乐府》一卷,传奇二本(《奇酸记》及《岁星记》),可谓奇获! 《奇酸记》事本《金瓶梅》,但颇受张竹坡苦孝说之影响,故取其语:“至其亲为仇所算,是奇冤而有真痛,真痛而又奇酸”为记名。全书分四折,每折六出。(“折”之作用如此,是创例。)

第一折:梵僧现世修灵药, 第二折:内相呈身启秘图,

第三折:薛尼种子造奇方, 第四折:禅师出山超孽业。

傅惜华先生曾得清初人《金瓶梅传奇》一本《钞本》,不意乃更有二。《岁星记》,凡二十四出,叙东方朔事;恰与我的获得《东方朔偷桃记》同时得之,亦巧合也。

傅先生日在琉璃厂,亦时有所获,尝见其富春堂刊本《南西厢记》 《即所谓李日华本》,凡为李氏增入的诸折,皆注明“新增”二字,可证《百川书志》所云:翟时佩作二十八折,馀为李日华新增之说。是日华并不窃时佩也。又有冯犹龙氏所编《太平广记钞》,虽不全,亦研究冯氏著作者重要资料之一,又有《元曲备考》一册,署“寒山张心其汇集”,未有“康熙二十五年九月朔旦九程录”字样,未知九程为何人。这一册仅载“犯调”,似非全书。然亦可与沈自晋的《南词新谱》,徐子室、钮少雅的《南九宫正始》同为重要的研究“南戏”的资料。其中录寒山子作特多《寒山子即心其》, 自是他处所不见者。

清初朱素臣、李书云等所编之《音韵须知》(后附《问奇一览》)亦为曲学的要籍,而传本殊罕见。今年春,杜颖陶先生于东安市场的旧书摊上无意得之。

小说的发现,没有戏曲那么多,重要者尤少。去年冬,北平图书馆所获的《金瓶梅词话》二十册,当为近年来最大的一个收获。今年所见多为不甚重要之小帙,中篇。惟我所得《续西游记》、《快士传》诸书,还值得一记。

为《西游记》作续编者,也如为其作注释者那末多;世所熟知而易得者为《后西游》、《西游补》二作;《续西游》则极为罕睹。我求之数年未获。五年前,尝在苏州某书店乱书堆里,检获一部,系嘉、道间所刊之袖珍本。叙述三藏取经东归事,多禅语,取径和《西游》不同,而亦饶别趣。历经大乱,此书遂失去。到北平后,又遍访诸书肆,皆不能得。终于松筠阁得之。版本亦同苏州所得者。

《快士传》凡十六卷,清初写刻本,题“五色石主人新编”。按禁书总目《咫进斋本》所载“应毁徐述夔悖妄书目”, 中有《五色石传奇》一书,则五色石主人似即徐氏的笔名。《五色石传奇》,今存,为短篇平话集,别有《八洞天》八卷,亦平话集,皆徐氏作。《快士传》首有长洲钱尚沧题词:“鸟声兮寂寂,狐迹兮斑斑,山鬼兮夜啸,林猿兮昼攀。不见细腰千队,空馀垂柳一湾。遇乱离之王粲,伴萧瑟之庾山,徘徊歌舞地,掩袂独潸潸。”是亦伤心人之作也。

《豆棚闲话》十二卷,题艾衲居士新编,亦多愤激之语,《首阳山叔齐变节》、《空青石蔚子开盲》二则,尤为“悲歌当哭”之作。此书申报馆尝重印,然原刻本则极不易得。余昔有乾隆间印本,已视为瑰宝,今得清初写刻本, 自更珍惜。岁首兵戈惊扰时,我尝还之肆主。几失之,幸复归于我。

近得《新编皇明通俗演义七曜平妖“全”传》(“全”字系挖改,当作“后”),为天启甲子(四年,公元1624年)刊本,首有文光斗序云:“乃若白莲之祟,起自中原,为心膂之患,屠残士女,暴掠娇痴,餐刀饲戟者几千万人矣,而叛逆自抗者又几二三十万矣。徐、兖、郓、钜之间, 自邹及滕,界峄临费,纵横数十里,烟火鸾绝,黄河东西,大江南北,势已莫支。若非沈大将军桓桓虎臣。许参将纠纠武夫,赵开府命将之直,八道诸君子之赞庆;徐有贤守,而徐若金汤,鲁有贤王,而鲁如磐石。此又一省一岁治乱中之治乱也。吾友会极, 目睹其颠末而视弈者也。乃为之传以纪其治乱之由。寓褒贬于美刺之中,设宿以减祟,用术以平妖,此中以幻易幻,藉假发真之义也。”按书中所叙白莲教徐洪儒崛起于山东事,发生于天启二年,至四年而已有话本流传,可谓神速了。作者自署“吴兴会极清隐道士编次”。序文云:“会极,吴兴氏,为淮南十洲沈太史公孙。浪游湖海,笑傲乾坤,笥百家于内,会性命于中,物外人也。”惜未及详考其生平。全书凡六卷,七十二回,首以古风一律为“人话”;所谓“后传”(原书第一页第一行书名作“新编皇明通俗演义七曜平妖后全卷之一”,盖本欲以全字挖改后字,乃误挖传字,可证其原名本为后传),似系自附于罗贯中之列,视此书为罗氏的《三遂平妖传》的续本也。这部书的印本, 当在清初。坊肆中人恐读者疑为不全,改易“后”为“全”,且并将“东夷”, “挞虏”一类讥骂清人语,皆挖去。

此书内容,和《三遂平妖》、《皇明开运》、《三宝下西洋》同为幻诞之极的著作。将一件实事这样的“神话”化了,颇为不经。《三遂平妖》,传说已久,《开运英烈》,《三宝太监》,其故事的产生,离郭(勋)、罗(懋登)二氏著书时代,也已有百数十年。 自不妨恣笔点染。今徐洪儒事,发生不满三载,战血方腥,书中人犹多健在,而已被写得幻变至此,实为奇事。后来《花月痕》写太平天国事之荒诞无稽,当系袭其作法。

明人最喜以“实事”作小说《或戏曲》。 《英烈》、 《承运》(叙成祖靖难事)、《三宝太监》诸书固无论矣。其记一人生平事迹者,则有《海忠介公居官公案》《明、万历刊本》, 《于少保萃忠全传》 (明、万历刊本), 《皇明大儒王阳明先生出身靖难录》(冯梦龙作,未见明刊本,今有日本翻刻本)等等。记战争始末者则有《辽海丹忠录》《陆云龙作,有崇祯刊本》,《平虏传》《吟啸主人作,记满洲南侵事,崇祯刊本》, 《新编剿闯通俗小说》《明末刊本》等等。以名臣贤吏的断案判牍,次之为书则尤多,像廉明公案之流,出现于万历之际者,盖不止二三部。崇祯初,魏忠贤被杀,立刻便有魏忠贤小说《斥奸书》 《吴越、草莽臣撰》,《玉镜新谭》,《皇明中兴圣烈传》(西湖义士述),《警世阴阳梦》(长安道人国清编次), 《磨忠记》(戏曲,甫撰)等作,纷纷的出现。视小说为恩怨之府,盖由来已久。怪不得清末乃有《康梁演义》,袁世凯时代乃有《黄兴演义》,《孙文小史》一类的小说产生,而至今,此风也还未已。(将来或将专为一文,以论此种以“实事”为其础而恣其诬蔑或捧场的小说。)

北平图书馆所存内阁大库书籍不少,其残阙者皆未加清理。今年加以清理之后,得到不少宋、元刊本,虽都为零篇残简,亦有极足珍贵者。像明初刊本《元秘史》的发见,即其重要的消息之一。《元秘史》到底是什么时候译成中文的?今本不可解处颇多。世传有元代刊本,但不可靠。今得此洪武刊本,可以将此问题解决不少。

又有《冥司语录》一本,首尾完全,为元、明间刊本。托为魏文帝曹丕人冥司,与冥司问答之词,都为因果报应,宣扬佛教语,类似小说。 《永乐大典》目录“语录”部之下,尝载其名,其底本当即为此书。今人见四库底本,多狂喜者,何况获得此五百年前的《永乐大典》的底本?

为耸动世人耳目,佛教徒每喜托帝王人冥事;敦煌本《唐太宗人冥记》即其一例。此书托为曹丕人冥,不知何意,然与太宗人冥之借重帝王,则为同一用意。

琉璃厂九经堂尝从山西得《游览粹编》。我见之,颇爱其书,而索价殊昂。且已先为傅沅叔所购定,因向九经堂借得未取去之三册,录得重要的诗歌散文数首。后沅叔先生又退还此书,为北平图书馆所得。过了一月,北平图书馆也因价昂不要,乃终为我所得。此书六卷,万历间刊本,颇类《格致丛书》,然今所见丛书目录中实无之。首题

云间 陈继儒 眉公 汇选

友人 庄汝敬 修父 编次

金阊 张承庞 敬任 校正

实则为庄敬修所编。其序云题“云间陈继儒撰”,而此数字与全序字体不类,显系挖改者。(编者姓名的“云间陈继儒眉公”数字,亦像是挖改的。)疑万历末眉公名盛,故坊贾窃用其名。或原文当作“胡文焕”欤?全书编次零乱,分类颇多可笑处,然实为今存的最早的“文章游戏”的一类。所载诗、文、词、曲,多罕见者。就用作明代文学的资料的一点上看来,似较一般的《明文授读》、《明文在》尤为重要。卷六的诗馀类和曲类,尤多珍秘之作,谜类之寄物哑谜亦极该重视。世传陈全多作嘲笑曲子。《尧山堂外纪》诸书,所录寥寥,此书则所载多溢出《外纪》诸书外。卷五歌类里的《破鬃帽歌》、《破毡袜歌》,纯用吴语写成:

做毡弗要做破袜个样毡,也弗管雨水阴晴,一着着子我里八九年。闲人道,做舍了个咦难割舍,只因犯子个奔波毛病了搭连牵。搭连牵,搭连牵,我也曾壮观尔出入人前,也曾替你搪风雪,也曾陪伴你坐花筵……

——《破毡袜歌》,吴门散人作

这是白话文学、方言文学里很重要的资料。书本“文选”而名以《游览粹编》者,序云:“世有《古文大全》等书,足供游览,然而皆未切当也。他若坊间所梓种种,其名又皆龌龊不佳,只足以病人之心目。此游览者恒以为憾,而予亦深以为歉也。予故督同友人修父氏,侄孙孟显氏, 比方诸集,考索群书,美而遗者补,恶而存者斥,间亦附以己作。 《观此语,足证其为胡文焕所编》非敢好名也,将以求正四方也。且也详分其类,而类之中复严其次第,务求切当。编为成书,名之曰:《游览粹编》。夫以游览名者,则不独宜于斋几,而又宜于舟车旅馆也;不独宜于士大夫,而又宜于商贾农工也。是书也,通而行之,宁不大有裨哉。”明代有多少的通俗书,不是具着这样的心愿的!惟其不仅为“士夫”而作,便比较的多有活泼新颖的材料与趣味。

《谑庵文饭小品》,明末王思任作。某君尝得其“卷三”一册,已目为小品文中的名作。琉璃厂来薰阁近从山东购得古书若干种,于中乃得此书全帙。今归燕京大学图书馆。其中于诗、文、游记外,亦有嘲谑之作不少。

同时。清华大学图书馆亦于隆福寺三友堂得《八公游戏丛谈》七册。此书初仅得六册, 已为我所有, 因觉得不甚好,退还。已而三友堂又购得一册,恰是“八公”里所缺的一位,遂怂恿清华购之,以成全书。所谓“八公”,盖指陈继儒、田艺衡、祝允明、江盈科、王稚登、屠本峻、屠隆、梅鼎祚等八人,然书又不尽为八人所作。全书八册,每册附插图一幅。各有“引言”,亦并为假借之他书者。往往将原书割裂、删节,巧立名目,以眩肆人。盖明末杭州书贾潘之恒辈所为者。彼辈惯作此伎俩,像《品花笺》、 《剪灯丛话》、 《绿窗女史》等等,皆是杂辑成书的。然之恒尚系自刻。到了清初乱后,则坊贾辈仅藉所得残版,七拼八凑以成书(《说郛》残版最多),惟加刻一序一目耳。较之恒辈又等而下之。

《八公游戏丛谈》也许实际上还不止八册,然今所见止此数。

(一)太平清话十二卷 陈继儒序(此书为《陈眉公十种》中所有。)

(二)熙朝乐事十卷 田艺衡编(?)黄省曾序(此书盖取田汝成《西湖游览志》、周密《武林旧事》等书割裂而成。)

(三)春社猥谭十卷 祝允明序(此书盖取祝氏《猥语》诸作及《说郛》所载《义山杂纂》等拼合而成。)

(四)雪涛谐史一卷 江盈科编(?)冰华居士序(此书多割裂《说郛》、《宝颜堂秘笈》、《烟霞小说》里诸作而成;然较可取,以多罕见者。)

(五)快活风光十六卷 王稚登序(多窃之高濂《遵生八笺》等书。)

(六)清凉饮子十三卷 屠本峻序

(七)槐根说听十卷 屠隆序(此二册多窃《说郛》、《烟霞小说》。)

(八)豆香说鬼十三卷 梅鼎祚序(多窃《说郛》及梅氏才鬼记》。)

明、清之际,小品文作者,盛极一时,所作多清隽之什。卫咏所辑《冰雪携》及《冰雪携补》,近亦颇为人所知。至康、乾之间,流风未泯。张宗子《梦忆》、 《梦寻》,好语如珠落玉盘。沈三白的《浮生六记》,充分的表现出士人的清闲生活。近得西昌萧士玮《春浮园别集》四册,殊喜爱之。此书种数多寡不一,兹四册中所载者为《南归日录》 (作于丁卯,即公元1687年),《汴游录》(作于辛未,即公元1691年),《春浮园偶录》(作于庚午,即公元1690年), 《辛未偶录》, 《深牧庵日涉录》(作于癸酉,即公元1693年)及《萧斋日记》 )作于乙亥,即公元1695年)等数种。《南归日录》云:

余读欧公《于役志》,陆放翁《入蜀记》,随笔所到,如空中之雨,小大萧散, 出于自然。……若余此录,殆晏元献享客盘馔, 皆不预办。客至,人设一空案一杯。即命酒,果实蔬茹渐至。数行之后,谈笑杂出,案上遂尔粲然。

《春浮园偶录》《辛未》云:

十二, 烈风终日,夜颇寒。围炉读书,不觉遂尽一烛。

十五,微雨,栴檀林放灯。士女如云,亡簪坠履,处处有之。

十六,雨,观灯者肩摩踵接。虽好景,不能端坐,亦胡为乎泥中也。

十九,晴,玉兰初放,月下对之,清寒不可言。

廿六,阴,督僮种松插柳。迟之旬日,便隔经年。鸷鸟之击,时不能后。

廿七,与僧栴檀林静坐听雨。

廿八,雨中种竹。夜归,衣皆沾湿。

(二月)初六,雨中杨柳依依可人。玉兰为风雨所摧,已落尽矣。

初七,霁,春色蔼然,野望甚畅。是夜,微有月。

十五, 阴雨,看《中峰禅师广录》,竟如扫败叶,愈扫愈有。然粪草堆头,埋藏照乘之珠,惟波斯胡能探而得之。

偶摘若干条,已足见此老的闲态。有此潇洒生涯,清空手眼,宜其视王百谷、潘之恒辈为舆台也。

夏日进城,过隆福寺,偶人三友堂闲坐,乃在破书堆里搜得《重刊增补千字文音义指南》一本,为万历辛巳(九年,即公元1581年)真定徐氏所刻。此书虽为训童蒙之作,然殊可贵。每字皆注出不同的写法,并附同音的字,故名为《千字文》,实则所收不止千字。未有一图,图上题云:“紫袍春带挂金鱼,驷马高车,为人若到此公奇,读书,读书。”两旁又有一对云:“爱子孙贤必须积德,要门庭显还是读书”,格式犹和嘉、隆时代所刻的相同。

又是一次,在三友堂书堆里获得元刊本(?)《三元正经》及万历甲寅(四十二年)书林张东溪梓行的《地理雪心赋评注》,书虽无用,然可考见元、明坊本的格局。中多简字,尤可注意。《三元正经》为兴路《一作下路》阴阳学正王弘道纂,分“宅元”“婚元”“茔元”等三部分,民间养生送死之宜忌尽见于此。其威力今犹很深厚的存在于农村古城里。

此数书获得时,价皆甚廉。然从保萃斋得《新刻出像音释古今幼学连珠统汇故事》,价乃奇昂。明刻童蒙读本,存者颇罕。前几年得福建熊氏刊《日记故事》 (嘉靖时刊),颇珍视之。此《幼学连珠》四册,插图颇多,似从汪氏刻《人镜阳秋》复刻。然亦甚精。梓者姓氏,有作金陵王氏者,有作金陵唐氏者,盖此版片已转贩数手。

近来,不相干的明代坊刻本的类书、杂书及诗文选等,书贾们皆一律视为奇货可居,更无论宋、元刻本了。颇想多搜集些此种藏书家不注意的载籍;其间可借以窥见时代的大众的生活之处,或反较正经的诗文集为多。然因其价日昂,遂不敢措手。国内图书馆如再不收,则此种书有尽行流人海外之虞。

弹词、宝卷及鼓词向不为收藏家所注意。十余年来,所得此种书不少。然其后价亦逐步而高。宝卷在南方所得者,都为清末木刻本及上海石印本,罕佳者。弹词的最早的一个目录,曾编成。载于《小说月报·中国文学研究》中。数年来,复有所获。宝卷最多,都为明及清初所刻的梵箧本;而明初的金碧写本《目连救母升天宝卷》,尤为今知的一部最早的宝卷,惟价皆甚昂。今年所得最少。十一月间,在东安市场瑞文斋,得万历本宝卷二种:

(一)混元教弘阳中华宝经(一名《弘阳叹世经》)

(二)混元门、元沌教弘阳法(一名《弘阳苦功悟道经》)名为“经”(实为本土杜造的荒唐的经典),而其格式与宝卷极为相同;像:

我低头 自寻思 何处安身?

草木人 还有个 房屋居住,

何况那 古如来 无有家乡,

前寻思 想多时 不是道理。

——《弘阳法》

当系被视作宝卷而歌唱着的。(宣卷和唱经似无大区别,许多原始的宝卷,都为劝世经文,并无什么故事。)

弹词在北方比较难得,然今年我亦见到不少好的刻本和钞本。值得一记者有:

绿林亭贞节全传(二十四回)

新编精雅赤玉莲花《二十集》

二书,皆乾隆间刊本;又有《雨雪亭》,凡二十八集,道光二年刊本,封面署“程桂宝先生原本”,第一集题目,亦作《新刻东调雨雪亭》,实亦南词也。

鼓词为北方产物,钞本、刻本,为南方所未见者极伙,几有应接不暇之势。而其篇幅的浩瀚,也殊可惊。尝见马隅卿先生所藏明刊鼓词《孙武子雷炮兴兵救孔圣》及《唐王演义》二书,诧为不能再得。不久我亦从三友堂得《唐王演义》。然此后,明刊鼓词遂绝迹市上,而钞本则特多。今年所购得者:

(一)呼家将 九十四本

(二)大明兴隆传 一百〇二本

(三)乱柴沟 十六本《不全》

(四)紫金镯 十本

(五)珍珠塔 四本

(六)千金全德 四本

(七)斩豆娥 六本(末有阙文)

(八)双灯记 八本

封皮皆用数层厚皮纸,每本皆有出租的书肆的广告。如其一云:“调每本一天一换。三日不到,本斋即将押账便本。君子莫怪!”又其一云:“本斋出赁四大奇书,抄本公案,今古奇观,古词野史,开设在北沟沿拣果厂中间小胡同内路北顶头门。”(庆丰斋)此可见当时鼓词小说的流通社会的情形。即刻本也常是这样的流传着。今前门外打磨厂有老二酉堂者,为今存最古之出赁书肆。然已改售石印书籍, 自刻木板,皆已不存,即存书亦寥寥。我于夏间尝与地山、伏园同去搜寻。满脸满手都是灰尘,而获得《北唐传》、《呼家将》、《杨家将》、《平妖传》、《乱柴沟》等五种,合计不下四百册。经此爬搜,存书亦尽。前曾得到《忠义水浒传》五十余册,惜不全。此可见鼓词作者气魄的弘伟。最近又在东安市场瑞文斋,得《打登州》(《说唐传》)六册,《蝴蝶杯》四册,《巧连珠》四册,《满汉斗》二册,《红灯记》二册,《三元传》六册,皆鼓词中之规模较小者。

《东郭野史》《山东鼓词》二册,题“雪樵戏编”,颇极讥嘲的能事,是鼓词里的别具风趣者。又《平定南京》鼓词一册,是光绪庚寅冯某所作:

张国梁先做贼后来归正 在江南可算得万里长城。

向军门推评他才能办贼 临危时托大事涕泪纵横。

亦是鼓词中文词雅驯者。二书殊罕见,书贾又以是居奇,价昂至可购他鼓词数百册。

“影词”是未被注意的文体之一。在上海时,曾把石印本的影词搜集到五六十种。大约石印的,已尽于此数。今年有某滦州影戏班散去,其脚本扫数出售,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得其一部分,我亦得其一部分。其全数不到百种,亦有重复者,皆为钞本。有年月可考者,最早为同治二年,最晚为宣统元年。然无年月者多。似亦有十年内之新钞本。

影戏来历最早,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已有“风僧哥,俎六姐,影戏;丁仪,瘦吉等弄乔影戏”(见卷五《京瓦伎艺》)语。吴自牧《梦粱录》所载尤详:

更有弄影戏者。原汴京初以素纸雕簇。自后人巧工精,以羊皮雕形,用以彩色装饰,不致损坏。杭城有贾四郎、王升、王润卿等, 熟于摆布,立讲无差。其话本与讲史书者颇同,大抵真假相半。公忠者,雕以正貌, 奸邪者刻以丑形。盖亦寓褒贬于其间耳。

——卷二十,《百戏伎艺》

所言与今日影戏的情形尚甚相同。七八百年来,盖未尝大变也。今之影戏,亦以驴皮雕为人形,其影射于幕上,施以彩色。前张素幕,有人在灯前耍弄雕皮之种种人物,连彩色亦可呈现于人前。别有若干人在旁歌唱,或生或旦,随着人物的动作而唱着,与戏剧无异;且所唱亦为皮黄,似当系受近代戏剧的影响而然。其“话本” (今名“影词”)亦宛然是皮黄脚本,不过规模较大耳。(惜不能得乾嘉以前的古本)兹将我所得钞本,列目于下:

(一)锁双龙(包拯事) 六册(光绪三十六年十一月钞本。)

(二)盼儿楼(周昭王事) 十二册(有同乐班印记;未有题云:“三余班曾借抄一遍,特记。”)

(三)青云剑(王敦事) 六册(有同乐班印记。)

(四)白狐裘(山岳、山岱事) 六册

(五)抵龙换凤(白甲道扰乱汉室事) 十二册

(六)江东桥(张士诚与朱元璋战争事,以士信女叛父为主题) 六册,封面题“滦州影书,宗人义记”,又有“和顺堂记”字样。

(七)珍珠塔(严嵩及其女严桂花事) 十二册

(八)兴龙传(朱明事,以林玉春、林彪父子为主题,未完) 八册

(九)分龙会(朱元璋破元兵事) 十二册(有德兴班印记。)

(十)双龙山(李俊平叛事) 六册(书皮有“孔惟善书”字样。)

(十一)奇忠烈(隋末杨文、杨武事) 六册(书未有题记云:“光绪二十九年腊月十七日抄完。元底字多错乱,不与抄书人相干。诸公千万不可报怨。”)

(十二)蕉叶扇(裴秀生平契丹事) 十二册(宣统元年吕毓灵钞。)

(十三)鸳鸯剑(汉初彭城子彭武事) 九册(光绪二十八年公义班钞。)

(十四)五峰山(宋太宗事、高穷平马元佑事) 十二册 (有显德影局印记。)

(十五)英雄配(罗灿、罗昆事,本(粉妆楼>) 十二册

(十六)忠烈传(万历时左维明事,本<天雨花)) 二十二册

(十七)白玉蝴蝶(骆宏勋事,本<绿牡丹>) 八册

(十八)松棚会(王莽事,全书未完) 六册

(十九)牛马灯(马壮、马昆兄弟姊妹事) 八册

(廿)珍珠塔(魏元龙事,与第七号同名,事实全异) 六册

(廿一)镇宫图(张忠、郑龙等定汉室事) 十册

(廿二)西游记(三藏西行遇月中白兔精事) 六册(孔惟善钞。)

(廿三)镇冤塔(岳飞事,叙到秦桧父子明正典刑为止)六册

(廿四)文武元(魏壮事) 九册(有同乐班印记。)

(廿五)玉蝴蝶(骆宏勋事,即(白玉蝴蝶)) 九册

(廿六)珍珠双龙玉珮(华文光、朱娇鸾夫妇事) 四册

(廿七)木阳关(薛丁山、窦金莲、樊梨花事) 三册

(廿八)粉妆楼(即<英雄配>) 十二册

(廿九)龙门阵(薛仁贵跨海征东事) 九册

(卅)小英杰(罗通事) 六册

(卅一)十粒金丹(高廷赞事) 十一册

(卅二)大褴衫(焦会劳女扮男装事) 四册

(卅三)图龙剑(陈景方事) 八册

(卅四)再生缘(孟丽君事,本弹词) 八册

(卅五)四平山(薛海事) 八册

(卅六)画中缘(郑德林事) 七册

(卅七)泥马渡江(宋高宗事) 十三册

(卅八)山水缘(山秀事) 十五册

(卅九)小西唐(本小说) 九册(同治二年钞本。)

(四十)倭锦袍(秦时项良、项伯事) 九册

(四十一)忠义传(常仁义事) 六册

(四十二)炎天雪(窦娥事) 四册

(四十三)雷峰塔(白蛇事) 五册

(四十四)苦忠孝(陈士风事) 五册

(四十五)薄命图(张彦事) 五册

(四十六)凤凰巾(吕鹤事) 四册

(四十七)平西册(匡庆云事) 五册

(四十八)镔铁剑(周定邦事) 三册

(四十九)桃花扇(沈明、沈昭兄弟事) 四册

多者有十五册,少者亦有三四册,皮黄戏是不会有那末大的气魄的。为了影戏需要更多的动作以引起看者的兴趣,故动作特繁,所叙述者往往为公子落难,英雄援救,番王人寇,邪术相侵,奸相播弄是非,忠臣平定大乱一类的故事。在这四十九部影词里,叙述儿女私情的还不到十分之一。其余大抵皆是家国大事,戎马征讨之戏。吴自牧所谓:“其话本与讲史书者颇同”,今亦犹然。各本名目虽殊,人物虽不同,而其结构却往往是陈陈相因。现在姑举其《凤凰巾》一段于下,以见其体裁的一斑:

(上二差)“新奉老爷命,捉拿吕相公。你我奉了老爷之命,来拿吕相公。”“你可认得他么?”“常见,如何不认的?”“如此,咱就走。”(下)(出生吕鹤)“日受晚娘苦难说,终朝忍耐待如何!小生吕鹤, 闲住书斋。……”(上二差)“吕先生在家么?”(生)“有人叩门,待我看来。原来是二位公差。到此何事?” (差) “不用妆胡涂咧。先生,你勾当犯了!”(吕)“我犯了什么勾当?”(差)“昨日拿了积石山的几个盗贼,说你合他们勾连谋反大逆,这个勾当还小吗?”

其唱词则完全像皮黄的腔调,如《凤凰巾》:

吕秀才迷迷胡胡躺在地 张解子吆吆哈哈拿棍抡

解公不可 元奈何喘喘吁吁起来走 猛睄见重重叠叠一山林

雄雄斗斗多险峻 高高低低起愁云

上上下下流泉水 前前后后树成林

在宋代到底是说的,还是连说带唱的,今不可知。但如“讲史书”,则说多而唱少。最早的影戏,当也是这样的吧。今日北平会演影戏者已极少。演者都为滦州人,故谓之“滦州影戏”。今最后的一个班子已经散去:仅剩“摆布”者一人,在西安市场卖雕皮人形为活。偶招之演唱,亦可应召,惟须临时凑人搭班。再过几年,恐“影戏”真将成过去之名辞了。

写完了本文,读了一遍,觉得好笑:几乎似在记载个人的一九三三年的购书经过。即旁涉,亦似仅以北平为限。但个人见闻所及,仅限于此,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且我明明知道上海及其他各地友人们得有某书某书,而他们却皆讳莫如深,秘不相闻,即使闻之,亦不愿传布出去。学问到现在,盖还是“私产”!相传蔡邕秘王充《论衡》于帐中,钱遵王私其书目,不令人知,朱竹姹至贿其家人以窃之。以今拟古,事或当然! 因此,有一部分重要的发现,在此便不能宣布。也许过了若干时候,我们便能知道。且待到明年写同样的文章时再说。

一九三三年十二月十日写毕

原载:《郑振铎文集》,第5卷,花山文艺出版社1998年11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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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红楼梦 网络文化与文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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