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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荒煤同志

朱寨

平易近人。这是荒煤给我的第一印象,也是最突出的印象。

……

平易近人,不仅是我一个人的印象。延安的老同学们在一起议论起今人往事来,对他都有这样的印象,而且都是由目前的印象联想起了当初的印象。

同时,就是在延安鲁艺的时候,我已感觉到在他的平易近人后面,还有一种内在的真挚和深沉。多隐含在不易觉察的苦笑和缄默中,有时也直露在一些严肃的话题上。当时他不止一次地与大家谈起一个县委书记的故事。这位县委书记,在敌后游击区开展工作,不幸被敌人发现围困。虽然抓到的只是他一个人。敌人也不敢拖延,便立即押出村外处决。走过一片麦地前,敌人让他继续往麦地里面走,他却站住回过身来。敌人以为他要大声怒斥或高喊口号,格外紧张,不料他却平静地,甚至请求说:“你们都不要进来,让我一个人进去,以免踩倒老百姓的麦子!”

这是他在一次采访中听来的一件真事。那是为了完成一个剧本的创作任务,他曾住到党校一部体验生活。党校一部的成员都是从各抗日根据地来的领导干部和准备出席七大的代表,都有丰富的斗争经历。他是从他们中间听到这个真实故事的。当时我与研究室的一位同志正在党校四部采访。党校四部的学员主要是县团以上的工农干部。党校各部不在一处,各部都是一个独立的单位,而且分散在延河两岸不同的山顶上、山沟里,相隔很远。虽然荒煤同我们同时都在党校采访,互相并无来往。一天,他却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使我们感到意外。他走得气喘吁吁,说是来看看我们,并了解一下我们这边的情况。却不等我们说什么,他接着便主动介绍起他那边的情况来,于是便讲述了上面这个故事.讲完后,他激动感慨地说:“这就是我们的县委书记!……”接着是静默。后来,在他窑洞前没有拘束的聚谈,常由于他的这种静默而中断,夜色更加朦胧。

“文革”劫后,他来文学所担任领导工作。虽然是“第一”副所长,也是“司局级”,大家都知道他曾是多年的副部长,而他自己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些。他从来不提过去的高职,而对于目前的安排,反而有些不称职的担心,他多次对大家说: “我不像故去的其芳同志,他多年来一直是做学问的,我主要是搞行政工作。我来文学研究所完全是被沙汀同志硬逼来的。组织上要沙汀同志来文学所担任所长,沙汀提出一个条件必须要我也来,竟说:‘荒煤不去我不去。,没办法。沙汀同志确实身体比较虚弱,需要助手。”实际上他替沙汀同志承担了所长的领导重担。当时,摆在他面前的这个学术机构,已经没有什么学术可言,而是一个“文革”劫后的乱摊子。十年混战,搅乱了人际关系,有些人事纠葛,还牵涉到他以往的熟人和学生,他都秉公处理,一一解开了那些乱麻般的纠葛,恢复了一个学术团体的正常机制,果断地投入了拨乱反正、正本清源的思想斗争激流。在推翻“四人帮”制造的“国防文学”口号和所谓“四条汉子”上的冤案,清算“文艺黑线专政”谬论方面,处于率先地位。同时编辑出版了两卷本《周恩来与文艺》,重树周总理领导文艺工作的典范。大家私下议论起来,都称赞他在组织领导上的经验和才干,“不愧当过多年的部长”。

其间,我曾多次随他出外开会。常是在简陋的会场上,同中、青年文学工作者们坐在一起,探讨当前的文学现状,研究如何清除“四人帮”的思想流毒,开辟文艺的新域。同与会者一起到食堂就餐,中午与人在四五张床位的房间休息,同大家一样坚持到会议结束。他从未以领导者自居,也不倚老卖老,还像当年与我们那些青年学生相处时一样。一些中、青年文学工作者们谈论起来,也都说他平易近人。这不是从旁观察来的印象,而是在共处并进中亲切的感受。而在另外一些上主席台、排坐次、上镜头的会议场合,我见到他却有意地躲避,默默坐在台下,悄悄站在后排。在这时候,不知为什么,我总是想到他讲的那位县委书记的故事,似乎他心中还在感叹: “这就是咱们的县委书记!”……

后来,接触多了,我常发现他独自陷入沉思,眼睛里充满忧郁,再说话时声音颤哑,即使笑,也是苦笑,激动起来,那连接着泪囊的两道深刻的毅力纹,却像干涸的河床在痉挛……在那平易近人的后面还有一个更内在的他。

这使我想起,他刚恢复工作后,从重庆调回北京,来到文学研究所上班。我在昏暗的走廊里,望见对面走来一个人影,因为是逆光,看不清是谁。这人影却突然高声喊了一声“朱寨!”接着便把我抱住。当然,一听那声音,我就知道是谁了。而且在这以前我已经听说他将来文学研究所担任领导。我也相应地迎上去回抱。他那紧紧的拥抱,隔着两人的衣服,我都能感觉出那紧贴的瘦骨嶙嶙。可能是他的第一天正式上班日,正有一个会议在等他。只说了一句“以后再谈”。但以后并没有谈什么。看来他忙得也顾不上谈什么,都是工作上公事公办的来往。那初见面时瘦骨嶙嶙的拥抱,像一次突然而来的感情闪电,使我有些不解。后来,读了他的一些如泣如诉的散文,我才更加感到那拥、抱的力量,懂得那拥抱的激情。那是以一个历史浩劫中的“幸存者”的胴体胸怀,拥抱一个新的开始,也是拥抱未来和自己。而且,直到不久前读了他那篇最晚发表的怀念周总理的散文《你是怎么想的》之后,我才知道总理生前对他这关怀的询问和推心置腹的究诘,使他一直困惑隐痛。这一情结,当时还隐匿在内心深处。所以拥抱中还有某种酸辛。

荒煤同志在文学研究所工作的时候,从他的住处木樨地到建国门外机关上班,往返常舍车步行。今天,还能在木樨地附近长安街人行道上遇见平易近人的他在漫步。他低头默默前行,其实,他正逆着历史的轨迹,走向过去。尽管人行道上人来人往,马路上车声嘈杂,他却只听到遥远而清晰的声音在问:“你是怎么想的?”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木樨地高层公寓14层面北的一个窗子里,有一盏台灯仍未熄灭,他正在灯下思念回答。

原载:《荒煤文艺生涯60年纪念文集》,海天出版社1993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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