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网站首页

余光酬盛世 夕照映霞天——蔡仪同志晚年生活片断

王善忠

1953年秋,蔡仪同志从中央美术学院调到了文学研究所工作。

提起蔡仪同志,人们很自然地会想到他毕生从事的美学事业:《新美学》和《新美学》改写本的先后问世,招收美学研究生,创办、编辑众多的美学书刊,报刊上登载的美学论争和探索的文章等等。殊不知,早在20年代中期和30年代初期,蔡仪就发表过不少精彩的、耐人寻味的小说。冯至同志曾这样评价这些小说,“蔡仪同志后来专心研究文学美学,不以作家见称,但是我认为,这几篇小说若列入30年代著名小说选中,也毫不逊色”。[1]

《先知》[2]是蔡仪成功的感世之作。它写的是卞和三献美玉,两遭刖足,因先知而受刑、受罪的故事。故事虽取材于《韩非子·和氏》,但结局却不同,《先知》中的卞和并没有看到献玉成功。但他的坚强意志和百折不挠的精神却战胜了一切诽谤和无知。作品感情深厚,富有哲理。作者第一次用“蔡仪”作为笔名发表这篇小说,而其他作品发表时,用的是蔡南冠的本名。作为笔名的蔡仪伴随他一生,而本名蔡南冠倒鲜为人知。可见这篇小说在作者心目中的分量和位置是多么重要、多么特殊。作品主人公的坚毅性格、求真精神是作者所称颂的。据蔡仪讲,他是在家乡受辱以后,自己不被人理解,才写了这篇历史小说的。[3]1984年小说再次面世,他感到欣慰。

我这里只想就自己参与并了解的有关蔡老的情况做些记述。

关于招考研究生

蔡老虽然在1964年招收过一位研究生,但由于当时的工作安排(如参加“四清”、修改《文学概论》、应付学术批判等)和后来的“文革”十年,实际上无法进行正常的学习和培养。1978年,研究生院各系(所)招考硕士研究生,蔡老原准备招收一至三名学生,后因报考者众多,且又成绩优良,最后录取了八名研究生。当时全院的报考者有五千四百多人,而文学所就占了一千三百多,其中报考美学专业的竟有三百多名。这种热爱美学的浪潮使蔡老十分激动和振奋。当然报考者的水平参差不齐,在试卷中,甚至有人把美学视为研究美国的学问。

蔡老带学生时已七十多岁了,他除了给研究生安排学习、查找资料、亲自讲课外,还有自己的研究课题,另外,还要修改《文学概论》,准备出版。他请研究美学的几位同事各参加一门课的辅导、讨论。这对我们来说,既是难得的锻炼学习机会,又可以使蔡老把更多的精力和时间用在其他工作上。当时社科院正建办公大楼,文学所暂时在日坛路办公,图书不能全部上架,于是,蔡老的专业藏书就为他的学生大开方便之门。诚如乔象钟同志所说:“他以真诚的心培养学生,也赢得了学生的真诚。”[2]蔡老不仅重视研究生的学习、思想,而且对他们的生活、工作也关怀备至。80年代中期,蔡老又招收了三位博士生。

关于《美学论丛》等刊物

70年代末,随着中国社会科学院的命名和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的建立,停滞了十多年的科学研究工作终于盼到了复兴。1978年10月前后,蔡老作为当时文艺理论组的组长与几位从事美学研究的同事多次谈及创办美学刊物的问题,大家都表示赞同,认为很有必要。后又在理论组的会上几次讨论过办刊的具体事宜。刊物定名为《美学论丛》 (刊名字体由鲁迅手迹中采撷),为不定期期刊。

关于创刊的缘起和方针,蔡老在第一辑的编后记中曾有中肯的说明。现就我了解的一些情况做一点补充。办刊之所以必要,还基于这样一些因素:第一,五六十年代的美学讨论虽曾繁盛活跃过一时,但后来由于人为的因素,百家争鸣的方针并未贯彻始终,争论失去了科学性与民主性,以致文章的刊载与否已不是由文章本身的学术价值、争论焦点而定,而是由某些负责人的需要而定,这就失去了公正、公平的原则。蔡老是在一种被压抑而希图战斗的心情下创办这个刊物的。第二,“文革”前,学术界没有一本专门的美学刊物,有关美学文章多发表在综合性的哲学社会科学杂志、学报或报纸的专刊上,这就不可避免地遏制住要发表文章的篇幅和文章的数量,这不利于学科的研讨和发展。第三,1978年蔡老招收了一批美学研究生,从培养和锻炼人才来说,也需要有一个发言的阵地,而对组内研究人员来说也多了一个展示自己学术观点的园地。第四,也是最重要的,是有一个好的机遇。当时,党的工作重点已转移到实现四个现代化上,在党的发扬科学民主、贯彻百家争鸣的方针鼓舞下,我们才有勇气来编辑这个论丛。此后,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的精神更加坚定和振奋了我们办刊的决心。

《美学论丛》从1979年9月创刊到1992年5月的最后一辑,历时14个年头,共出刊11辑,累计约280万字。停刊的惟一原因是因为单位经费拮据,无力承担刊物的补贴,应该说,论丛也有过灿烂的年代,第一辑印过三次,累计45000册,第二辑印过两次,累计29500册。此后,每况愈下,到了第10、11辑,各印行1100册。这种情况令人心酸,也令人不解,是读者不需要了吗?但从读者的来信和汇款来看,他们买不到书,想配齐各辑,只好向编辑部求助。蔡老看过信后,曾提出由编辑部多买些书,但因编辑部无经费,他甚至提出自己出资先买些书,以便满足读者的需求。无奈,编辑部要购的100本书也不能保证买到。又如何能满足读者呢!

蔡老对《美学论丛》的出刊倾注了大量的精力,特别是前几辑,从刊名、封面设计到目录排序、统计字数、改稿等,他都过问,还亲自撰写编后记(前五辑)。我写的编后记也都请蔡老过目、修改。因我与各出版社的编辑接触较多,蔡老总是提醒我,要注意听取他们的意见,要有谦虚忍让态度,才好合作。并说.他们给我们出刊,就是对我们工作的支持,要感谢他们。

《美学论丛》虽然是理论室和美学组编辑的刊物,但它的作者却来自五湖四海。蔡老认为,美学本来是比较复杂的、烦难的,历史也已证明从来就是有不同意见的。只要是有事实根据、有理论依据、言之有物的外稿也可采用。从已出的11辑论丛统计,本室作者有46人次,外单位作者有45人次。

《美学论丛》的最后一辑是1992年5月出的,它在科研领域的同类刊物中大概是挣揣到最后的一个。泱泱大国,在经济飞速前进的21世纪,竟连一个美学刊物都维持不了,难道不遗憾吗?!

蔡老在关注《美学论丛》的同时,于1982年元月初召集美学组的几位同事,商讨《美学评林》的创刊问题。在我的印象中,论丛当时已出版四辑,但它主要是刊登我室人员的研究成果,兼收外稿,这些文章的篇幅较大,内容较专,再加上其他因素,很难在有关刊物上发表或全文发表。蔡老认为,美学要发达,不能只靠少数几家,我们办这个丛刊, “不是为了立一家之言,或者先存门户之见,而是想作为在美学方面实现‘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一个小小的园地。”(见《美学评林》发刊词)《美学评林》是一个普及与提高相结合、知识性和学术性兼顾的美学园地。它的作者、读者范围更多、更广。《美学评林》第一辑于1982年8月出版,共出七辑。后因出版社的人事更迭、计划有变等原因而停刊。

1987年1月出版的《美学讲坛》第一辑,其办刊宗旨、栏目设置等与《美学评林》相近似,但规模更大,容量较多。可惜的是,只出了两辑,由于责任编辑的去世,出版社又无人接手而停刊。

关于《美学丛书》

1982年由漓江出版社出版了一套美学知识的普及性读物:蔡仪主编的《美学知识丛书》 (共十本)。1980年前后,我去南宁开会,广西的同志曾提出,根据读者需求,能否出一套比较系统简要地介绍美学理论和中外美学史的基本知识丛书,每个专题五万字左右,做到知识性、科学性、通俗性相结合。回京后,我向蔡老做了汇报。蔡老十分支持这一倡议,并提出让研究生参加撰写,锻炼一下。最后确定了十个专题(什么是美学、美、美感、自然美、社会美、艺术美、美的欣赏、美感教育、中国古代美学概况、西方美学史概况),有五位研究生参加了这一工作。蔡老写了序言,我协助蔡老通读了书稿并定稿,写了后记。据出版社讲,这套丛书十分受欢迎,销售得不错。

1984年4月中旬,随着《美学原理》的完稿,蔡老与美学组的几位同事设想出一套美学丛书。这套规模宏伟的丛书,选题涵盖了美学基本原理,各艺术部类的个论,中国及欧美诸国的美学思想史、美育思想史,西方几位美学大家的个论等等。丛书计22种24册,由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1988年后,由于出版社领导的变动,这个计划未能继续执行。《美学丛书》中的选题只有五个(美学原理、美感心理研究、席勒的人本主义美学、艺术真实性研究、自然美论),由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另一个选题(美感教育研究)则由吉林教育出版社出版。整个计划只完成了四分之一强,这是十分可惜的。

关于美学讲习班

1985年3月下旬至5月初,由《美学论丛》和《美学评林》编辑部主办了全国美学课程讲习班,来自全国各高校的青年教师、编辑、研究人员、自学者近50人参加了学习。蔡老亲自主持并讲授美学原理,他还和我们一起商讨教学计划,一再嘱咐我们讲课一定要保证质量,这些学员来自天南海北,来一次不容易,即使他们不完全赞同我们的观点,也希望他们在此不要虚度光阴。除室内同志讲课外,还请了所外的专家。当年参加了学习班的不少学员现已成了美学领域的活跃人物,教学骨干,也有几位与我们保持着经常性的联系。

关于《新美学》改写本

蔡老的《新美学》1947年出版,这是我国较早运用马克思主义观点来阐释美学基本原理的专著。新中国成立后,虽有出版社提出重印《新美学》,但他不允。因为在新的形势和环境面前,在他陆续接触了更为丰富的中外美学史料和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的哲学、文艺论著后,蔡老感到,为了对读者负责, 《新美学》应该修改后再出版。关于对《新美学》的检讨,他在1985年写的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唯心主义美学批判集》序中有详细记述。这种慎重行事,认真负责的精神反映了蔡老治学严谨的态度。

早在1954年,蔡老就写了《马克思怎样论美》和《车尔尼雪夫斯基的美学》两篇文章,本意是想起一点正本清源的作用,并想以此作为改写《新美学》的起点。1959年,蔡老就计划修改《新美学》,仅改了头一章就放下了。1961年,蔡老为自己订了四条计划,其中一项就是修改《新美学》,为此并拟出全书的框架(美学方法论,美论,美感论,艺术论,美育论),他认为,应多吸收中国的美学思想成果,尤其是多吸收马克思主义的言论。其后由于其他任务,这个计划也只是把头一章再整理一遍。直到1980年,《新美学》的改写工作才正式开始。但由于蔡老肩负多种任务,所以修改工作不可能单一进行。1985年改写本第一卷出版,1991年第二卷出版。直到住院前,蔡老仍积极从事第三卷的撰写,但遗憾的是,病魔夺走了他老人家的生命,《新美学》改写本永远成了未完成稿。

从1978年到1992年,尽管蔡老已由古稀之年迈进耄耋之年,但他的心情比较舒畅,精力旺盛,思维敏捷。这期间,他培养了十多名硕士、博士生,他带领同事们撰写了《美学原理》教科书,他倡议出版了《美学论丛》、《美学评林》、《美学讲坛》等刊物,他首倡编辑《美学丛书》和纪念马克思逝世100周年的两个论文集,他专心致志地改写《新美学》,他积极参与关于马克思《1844年经济学一哲学手稿》中的美学问题的探索、论争,……尽管这只是短短的十四五年,应该说,这才是美学老人的辉煌年代。

[1] 《蔡仪纪念文集》,中央编译出版社1998年版,第249页。

[2] 《东方杂志》1931年第28卷,第二号,后收入《中国现代作家历史小说选》,上海社会科学出版社1984年版。

[3] 乔象钟:《蔡仪传》,文化艺术出版社2002年版,第245页。

[4] 乔象钟:《蔡仪传》,文化艺术出版社2002年版,第24页。

原载:《岁月熔金》——文学研究所50年记事,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收藏文章

阅读数[3428]
百年·红楼梦 网络文化与文学研究
网友评论 更多评论
如果您已经注册并经审核成为“中国文学网”会员,请 登录 后发表评论; 或者您现在 注册成为新会员

诸位网友,敬请谨慎网上言行,切莫对他人造成伤害。
验证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