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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论朱光潜的美学思想

蔡仪


上次丁进先生提出了美感和实感关系的问题,牵涉到朱光潜先生的美学思想,《文艺报》编辑部同志嘱我作一个简短的答复。要简短,就不得多所征引并展开论旨,于是我在引用《文艺心理学》里少许话语之后就概括地说:“按朱光潜的说法,美感对象是孤立绝缘的,和外物的关系、也就是对人生的意义,是一刀截断的。”

现在先生在《关于美感问题》这篇文章里说:“如果确实如此说,我就堕入‘为文艺而文艺’那个魔障”;并向我质问说:“蔡仪先生从何处看出我否认艺术与人生的关系,断章取义呢?还是由于我的表达能力不够,没有能让他懂得我的意思呢?”

这篇文章就是我对他这一责问的答复。虽然也不能详细,但是我愿尽可能就这些问题和他作理论的探讨。

为着使问题容易明白起见,我想先从我那按语说起。

我的按语是否有根据呢?根据就是先生自己的话。如他在《文艺心理学》里就曾说:

美感态度就是损学而益道的态度,比如见到梅花,把它和其他事物的关系一刀截断,把它的联想和意义一齐忘去,使它只剩一个赤裸裸的孤立绝缘的形象存在那里,无所为而为地观照它、赏玩它,这就是美感的态度了。美感经验是一种聚精会神的观照。我只以一部分“自我”一一直觉的活动一一对物,一不用抽象的思考,二不起意志和观念,物也只以一部分一一它的形象一一对我,它的意义和效用都暂时退避到意识阈之外。我只是聚精会神地观赏一个孤立绝缘的意象,不问它和其他事物的关系。[①]

在这些话里,他说得很明白,美感对象是孤立绝缘的,它和其他事物的关系是一刀截断的。艺术正是先生所说的美感对象,而且是惟一的美感对象,于是按先生的理论,它作为美感对象是孤立绝缘的,它和其他事物的关系是一刀截的,那么它和人生的关系呢?不也是该一刀截断的吗?

而且先生“确实如此说”:美感态度, “把它(美感对象一一蔡)的联想和意义一齐忘去”;又“确实如此说”:美感经验中,“它(美感对象一一蔡)的意义和效用都暂时退避到意识阈之外”。这里的所谓“意义”,所谓“效用”,难道不就是“对人生的意义”、而是别的和人生无关的“意义和效用”吗?我想先生的意思不会如此神妙的。

因此我的按语是有根据的。

许朱先生认为《文艺心理学》里的话虽是他说的,却不是他独立的“说法”。固然,我幸而还知道这不是他的创见,也没有说过这是他的创见;但是他是不是有这种“说法”呢?我想《文艺心理学》里既印得“确实如此”,是不好否认的。他既有那种“说法”,那么我“按朱光潜的说法”,而不是“按朱光潜独创的说法”,未必就是错了的。

先生还曾说:“我对于美学的工夫大半是介绍的性质。……我援用旁人的学说,向来不敢掠美,在《文艺心理学》的序文里说明过我如何受过去人的影响,并且在每一章里都注明过每一学说来源。,’不过他这些话是不是说他在《文艺心理学》等书里,只是介绍旁人的学说,因此在那些书里的说法全然不是他的呢?我想不是的,也不可能是的。因为第一,他纵然“在每一章里都注明过每一学说来源”,但他不是真正的介绍,不是以真正介绍的态度来作的真正介绍。为什么不是呢?我们下面会要谈到。第二,就是他自己也曾说过:“《谈美》和《文艺心理学》是靠近二十年前,我当学生时代写的……我的见解大半是融会当时流行的多数美学家公认的见解而成的。”这就是说,《文艺心理学》等书里的说法,究竟还是他“融会当时流行的多数美学家公认的见解而成的”“我的见解”;也就是说,在那些书里的说法,不可能认为不是他的,相反的,他自己也明白说是“我的见解”。

当然我也知道,先生还曾说过,人生是有机体,“在事实上却不可分割开来,互相绝缘”;也曾指摘过形式派美学、克罗齐的思想的某些错误等。但是这是不是就可以说:他的美学思想就不是形式派学的思想,他的见解是和克罗齐的思想完全不同呢?我想这是不可以的,也是和事实不符的。因为据我看他的美学思想,正是形式派美学的思想,而他这思想中的基本论点,正是克罗齐的理论。这是他自己在别的话里也承认的。

我们阅读先生的著作,无论是专门的美学书也好,或其他文艺理论的书、文艺批评的书也好,无不贯串着形式派美学思想、克罗齐的基本论点。如《谈美》和《文艺心理学》,全书以美感经验的分析为主,而美感经验的分析则以形象的直觉说为先,由形象的直觉说出发,并以此为基础,去建立他的理论体系,不正是很好的证明吗?

又如他论美感和快感的关系时说:

如果把美感经验看成形象的直觉,它和寻常的快感的区别就不难寻出了。第一,美感是不沾实用的,无所为而为的,寻常快感则起于实用要求的满足。例如喝酒所得的快感是由于味觉得到所需要的刺激……有时喝酒也自然可以成为一种艺术,但是艺术的滋味,不在饮酒时所得的口腹方面的快感,而在饮酒使人忘去现实而另辟天地。[②]

再如论诗时,他说:

诗的境界,是用直觉见出来的,它是直觉的知的内容,而不是名理之知的内容。比如说读上面所引的崔灏的《长干行》,你必须有一顷刻中把它所写的情境看成一幅新鲜的图画……以至于把它以外的一切事物都忘去。……一个境界如果不能在直觉中成为一个独立自足的意象,那就没有完整的形象,就还不成为诗的境界。[]

根据这些例子,我们可以知道先生的美学思想的基本论点正是康德到克罗齐一线相传的形式派美学的基本论点,用它为基础写成了《谈美》,用它为基础写成了《文艺心理学》,用它解释其他美学问题,说明其他文艺理论。所以我的说法,不会是误解吧!

不单是我是这样说,就是他的朋友朱佩弦先生也曾说:这部书(《文艺心理学》一一蔡)并不是材料书,孟实先生是有主张的。……他所主张的学说一一这便是形象的直觉孟实先生说:凡美感经验都是形象的直觉”……形象属于物……直觉属于我……在美感经验中,我所以接物者是直觉,而不是寻常的知觉和抽象的思考;物所以对我者是形象,而不是实质,成因和效用。(第一章)[]

诚然朱光潜先生说过他的思想以后有了变化,可是佩弦先生所引的这些话的踪迹,在《文艺心理学》第一章里依然可以找到,就在第七页上面,那是一一所以美感经验可以说是形象的直觉……这种经验就是形象的直觉。形象是直觉的对象,属于物;直觉是心知物的活动,属于我。在美感经验中,心所以接物者只是直觉,而不是知觉和概念;物所以呈现于心者是它的形象,而不是与它有关系的事项,如实质、成因、效用、价值等等意义。

这段话比上段话有了什么改变呢?就是先生自己也只能说字句稍有更换而意思毫无改变吧!而且同样意思的话语,不仅见于《文艺心理学》,也见于其他的书上;在《文艺心理学》里不仅见于第一章,也见于其他章里;在第一章里不仅见于第七页,也见于其他页上。本文最初所引用的两段话,不就是这样意思的话吗?

而且先生自己也曾说:

我们把美感经验解释为形象的直觉,否认美感只是快感,排斥狭义的为道德而文艺的主张,肯定美不在物,亦不在心而在表现,都是跟着克罗齐走。[]

美感经验可以说是形象的直觉。从康德到现在,这是美学家所公认的一条最基本的原则。懂得这一条原则,我们对于近代美学就算抓住了头脑,其余枝节问题无不迎刃而解了。[]

由这些话,很可以明白他的思想的基本论点,是克罗齐的,所以他不仅是从前受康德到克罗齐一线相传的形式派美学的束缚”,就是以后也没有解脱过这种束缚。

不过,我也没有忘记先生曾批评过克罗齐的思想,或者说形式派美学的某些错误,然而为什么会有这种指摘批评,我想等下面再说;至于他所指摘的是怎样性质的问题,我们暂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明吧!

我对于形式派美学并不敢说推倒,它所肯定的原则有许多是不可磨灭的。它的毛病在于太偏,我对于它的贡献,只是一种补苴罅漏。[⑦]

我想他这样的话并不是自谦的,而是自负的表现;然而也只得认为“是一种补苴罅漏”。所以他究竟承认“我们在这本书(《文艺心理学》一一蔡)里大致是采取他(克罗齐一一蔡)的看法”。这是对的,和我的看法是一致的。

先生原来向我提出的责问是:“从何处看出他否认艺术和人生的关系?”对于这样的责问,我们引了他的美学思想的基本论点作了简单的答复。如果先生还不满意的话,我愿意尽可能和他作理论性的商讨,看看先生究竟是不是“否认艺术和人生的关系”,是不是“堕人为文艺而文艺那个魔障”了?

先生的美学思想既是形式主义,他的基本论点既是克罗齐的形象的直觉说,那么他对于艺术和人生的关系的看法,我以为是不可能正确的。我们再看他的美学思想中另一论点的心理距离说吧,先生也说这是从形象的直觉说“所产生出来的另一个很重要的学说”。

距离含有消极的和积极的两方面。就消极方面说,它拋开实际的目的和需要;就积极的方面说,它着重形象的观赏。它把我和物的关系由实用的变为欣赏的。就我说,距离是“超脱”;就物说,距离是“孤立”。从前人们称赞诗人往往说他“潇洒出尘”,说他“超然物表”,说他“脱尽人间烟火气”,这都是说他能把事物摆在某种距离来看;反过来说,“形为物役”,“凝滞于物”,“名缰利锁”,都是说把事物的利害看得太“切身”,不能在我和物中间留出距离来。

在艺术家的心目中,这个世界只是许多颜色、许多线形、许多声音所纵横组合而成的形象。我们一般人和科学家替这个世界寻出许多分别,定出许多名称,立出许多意义,来做实用生活的指导。艺术家们把这些分别、这些名称、这些意义都忽略过去。[⑧]

上面那两段话,很显然是说,艺术家或一般美感经验者,要把事物,把世界的意义都忘去,着重形式的观赏,把世界看作是颜色、线形、声音所组合而成的形象来观赏。要“脱尽人间烟火气”,“超脱目前实用的效果”,这是不是说艺术家或一般美感经验者要忽略实际人生呢?我想这只好是肯定答复的。

而且先生又曾屡次说:“艺术和实际人生之中本来要有距离,所以免不了几分形式化,免不了几分不自然。”[⑨]“艺术和人生之中本来要有距离,所以近情理之中要有几分不近情理。”[⑩]”但是究竟是种怎样的距离呢?他也曾说:“悲剧和人生之中自有一种不可跨越的距离,你走进舞台,你便须暂时丢开世界”。“悲剧的世界和我们是隔着一层的。”[11]这些话的意思是不是认为艺术和实际人生是两个世界,中间有不可跨越的距离,而没有相通的道路呢?

原来先生的所谓人生,也如他所谓世界一样,有时意义是不同的。因为他把世界分成现实世界和另一个超现实的意象世界。或者艺术世界;而把人生分成为实际人生和整个人生。自然这整个人生之中,除实际人生之外,还有非实际的什么人生。因此也就是把人生分成为实际人生和非实际人生。譬如他说:

我们把实际人生看作整个人生之中的一片段,所以在肯定艺术与实际人生的距离时,并非肯定艺术与整个人生的隔阂。严格的说,离开人生便无所谓艺术,因为艺术是情趣的表现,而情趣的根源就在人生。反之离开艺术便无人生,因为凡是创造和欣赏都是艺术活动,无创造无欣赏的人生是一个自相矛盾的名词。[12]

在这段话里,他不仅说明了实际人生不是整个人生,也就是整个人生之中尚有非实际人生;同时还说明了他肯定艺术与实际人生的距离,也就是说他肯定艺术与实际人生隔阂,只是没有否定艺术与非实际人生的关系;同时也还说明了这所谓非实际人生,就是所谓情趣的根源的人生,是有创造和欣赏的人生,也就是艺术的活动的人生。

所以他接着上文就说:

人生本来就是较广义的艺术。每个人的生命史就是他的作品……知道生活的人就是艺术家,他的生活就是艺术作品。[13]

这样一来,我们便知道先生的所以说他没有“否认艺术和人生的关系”之原因了。也是这样一来,我们还知道先生且主张“人生的艺术化”,并告诉青年要“慢慢走,欣赏啊!”(《谈美》的最末一句)欣赏非现实的人生,创造艺术的人生的意义了。

于朱先生说我对他的说法误解得怎样怎样,我想请他自己想一想,不要自己误解自己,自己欺骗自己。“抽象的学理分析不等于事实上的分割”,对的,但我只是跟着他在作抽象的理论的分析,没有说他果然能够把人生当作西瓜一样切成一片片在摆摊。然而正是作学理的分析,所以认为“孤立绝缘的意象”之类的理论是荒谬的。“化学分析水为H2O,在理论上是确凿的”,也是满对的;但是决没有什么化学,认为水在分析时有H2的水和O的水吧?!

现在我们又回到上文来看,先生是不是否认了艺术和实际人生的关系呢?我想他是不能不承认的。若是照一般的说法,而不是照他自己特有的说法,即所谓人生就是实际人生,不是所谓非实际的艺术化的人生,于是而说先生是否认艺术和人生的关系,我想本是不错的吧。

那么朱先生说:“如果我确实如此说,我就堕入为文艺而文艺那个魔障。”不幸得很,先生虽否认“确实如此说”,却确实“堕入为文艺而文艺那个魔障”了。

我们这样说,除了根据上面所说他的形式派美学的基本思想,他的对艺术和人生的关系的根本看法之外,还有他自己关于文艺的话可以证明。

凡是文艺都是根据现实世界而铸成另一超现实的意象世界,所以它一方面是现实人生的反照,另一方面也是现实人生的超脱。在让性情怡养在文艺的甘泉时,我们霎时间脱去尘劳,得到精神的解放,心灵如鱼得水地徜徉自乐。或是用另一个比喻来说,在干燥闷热的沙漠里走得很疲劳之后,在清泉里洗一个澡,绿荫下歇一会儿凉。世间许多人在劳苦里打翻转,在罪孽里打翻转,俗不可耐,苦不可耐,原因只在洗澡歇凉的机会太少。[14] 在这段话里他也说文学“一方面是现实人生的反照”,但另一方面却又是“现实人生的超脱”,这两方面在我们一般人常识里是联系不起来的。然而倘若我们回看上面所引的话,“在艺术家的心目中,这个世界只是许多颜色、许多线形、许多声音所纵横组合而成的形象”,那么我们不难理解,这里所谓根据现实世界,反照现实人生,不过是说把现实世界,现实人生,当作只是颜色、线形、声音所组合而成的形象,所以它能超现实世界,也能超现实人生。果然这样的文艺,是“叫人脱去尘劳,得到精神解放”,或者换句话说:“让心灵得到自由活动,情感得到健康的宣泄和怡养,精神得到完善的寄托场所,超脱现实世界所难免的秽浊。而徜徉于纯洁高尚的意象世界”[15]。这样的文艺就如上面所引喝酒之所以成为艺术一样,“使人忘去现实而另辟天地”。

但是这样一来,这种超脱现实人生的文艺理论,说来也无情得很,不管朱先生愿意不愿意,竟使他“堕人为文艺而文艺那个魔障”了。

也惟其因为他堕入了那个魔障,否认艺术和实际人生的关系,于是他反对文艺与实际人生中最主要一面的政治相结合(这实质上也就是他的文艺思想和某种政治相结合的表现),所以他从来对于革命文学就是深恶痛绝地责骂:

我深深地感到“口号教条文学”在目前太流行,而中国新文学如果想有比较伟大的前途,就必须作家们多效忠于艺术本身。他们须感觉到自己的尊严,艺术的尊严,以至于读者的尊严;否则一味作应声虫,假文艺的美名,做呐喊的差役,无论从道德观点看,或从艺术观点看,都是低级趣味的表现。[16]至于对革命文学家,也是骂得狗血喷头。过着小资产阶级的生活,行径近于市侩土绅,却诅咒社会黑暗。谈一点主义,喊几声口号,居然像一个革命家,如此等类,数不胜数,沐猴而冠,人不像人。模仿江湖帮客结义的办法,立起一个寨主,树起一面旗帜,招徒聚众,摇旗呐喊, 自壮声威,逼得过路来往人等都来落草归化,敢有别树一帜的就兴师动众,杀将过去。这种办法,于己于人都无好处,于文艺更无好处。[17]

先生之所以如此对于革命文学和革命文学家的痛骂,自有他的社会的原因,然而从文艺思想的方面来说,堕人为文艺而文艺那个魔障,不能不说是原因之一,我这样说,想必不是误解吧?

现在我的答复主要的部分算是完了,然而还得解释一两个小问题。

先生曾指摘过形式派美学的缺点,批评过克罗齐思想的错误。这是事实,但是这些事实很显然在他的书中是附带的部分也就是在他的美学思想中是附带的部分。何以一方面采取别人的学说以为自己的基本论点,同时又说这种学说有根本错误呢?又何以既认识这种学说的根本错误,却不改正自己思想中的基本论点呢?这个问题我在这里不必谈,只是有一点必须谈的,就是先生的理论,正因为这种关系,常致互相矛盾。

本来克罗齐的直觉说,认为直觉是不容智力侵入的,同时又是割离感觉的精神基础的,所以它不是外界刺激的反映,也不是抽象的概念的认识,于是而有、也只有形式的表现。这种形式的表现是和直觉不可分的,它就是直觉的能动的创造。这样直觉所创造的就是美的形象,也就是艺术。因此一方面他的理论的要点,正如先生也曾用算式表示过,就是:

直觉=表现=创造=艺术=美

但是另一方面,这种直觉的创造的艺术是纯主观的,也就是说只是在直觉之中的,因此是不重视传达的,严格地说是不可能传达的。也因为是不容智力侵入的,也就是不能有抽象的概念活动,于是不能评价,不能分类,当然更不能和人生或道德有关。

克罗齐这种思想是错误,那不成问题。但是他的错误是理论和事实的不符合。然而先生既承受了他的形象直觉说的根本理论,却以不重传达、不能评价指为克罗齐的错误,而认为要重传达,要能评价。既然要重传达,要能评价,按克罗齐的说法,就已经是概念活动阶段,而不是直觉活动阶段,也就不是艺术、不是美。因此先生的说法,不仅是如克罗齐一样有理论和事实的乖离,同时还有理论自身的矛盾。既然如此,先生的思想实是破坏了克罗齐思想自身的完整,把克罗齐能自圆其说的说法凿了几个洞。但是先生却说:它的毛病在太偏,我对于它的贡献只是补苴罅漏。”这种说法,实在叫“凡是涉猎过美学史和美学古典著作的人们”感觉得无限惊奇。

总之先生理论的混乱、矛盾是常有的事,关于这些,我去年为上海出版的《文艺新辑》写的《论朱光潜》一文里,曾指出过一些,这里也不多说。但是就是因为他的这种混乱和矛盾,使读者实在不容易捉摸,好像浊水里的泥鳅一样,抓得头来滑掉了尾巴,因此我才不免于“断章取义”之讥吧。

同样,先生的所谓介绍工作未免夹七杂八、东拼西凑,这在先生自己认为是融会贯通,“走到调和折衷的路上去”了吧。但是读者却无从知道哪是前人的意见,哪是先生的意见;哪是他肯定的意见,哪是他否定的意见;而先生自己又是一方面肯定,另一方面又否定;在这里承认,在那里又否认。这实在不能说是真正介绍态度来做的真正介绍工作,只有叫一般读者陷于迷惘。

因为如此,读者丁进先生在上次信里曾说过一句:他(先生一一蔡)的距离说和移情说”,就叫先生抓住了小辫子,说:“批评我的人们仿佛以为那些学说全是我的创见, ‘移情说’和‘距离说’就是朱光潜的移情说和距离说……批评我的人们对于这一方面未免太忽略了,这很使我怅惘。”其实我以为先生是大可不必如此怅惘的,应当先问问自己是否尽了忠实介绍之责。倘若原不是忠实介绍,而是如先生自己所说,“融会当时流行的多数美学家公认的见解而成的”“我的见解”,请问“忽略”的究竟是先生自己还是别人。至于一再说“批评的人们”,这种栽诬的曲笔,更可以不必拿出来,请先生收回去好吧?

最后,对于朱先生愿意以马列主义的观点对美学作些批判,我非常之高兴。我希望在这样的一个基础上,和朱先生更进一步来作美学理论的商讨,那一定能得到更多的益处。

一九四九年十二月



[①] 〈文艺心理学〉第8、71页。

[②] 〈文艺心理学〉第75页。

[③] 《诗论》第4s页。

[④] 《文艺心理学》朱序第3页。

[⑤] 《文艺心理学》第167一168页。

[⑥] 《我与文学及其他》第114页。

[⑦] 《文艺心理学·作者自白》。

[⑧] 《文艺心理学》第17、19页。

[⑨] 同上书,第3l页。

[⑩] 《我与文学及其他》第73--74页。

[11] 《我与文学及其他》第63、64页。

[12] 《谈美》第127页。

[13] 《谈美》第127—128页。

[14] 《谈文学》第8页。

[15] 《谈文学》第42页。

[16] 同上书,第43--44页。

[17] 《谈文学》第51页。

原载:《美学论著初编》(下),(上海文艺出版社1982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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