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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逃世

唐弢

今年的经济恐慌,怕也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连一点空场面都撑不住。店家关上排门,宣告清理的且不说吧,便是家庭,也有不少因为存货堆积,因而赶办结束的,方法是自杀,或服毒,或蹈海,或跳楼,总之,是呜呼哀哉了。

呜呼哀哉以后,就招来了一番议论,有的同情,以为是善良,可怜;有的非难,认为这世界还需要弱小者的奋斗,中途脱逃是懦怯的行为。

我是比较赞成后一种说法的,不过脱逃而敢于献出他最后的可宝贵的生命,懦怯与否,却还该想一想。因为逃世并不只有自杀这一条路。寄沉痛于幽闲,托馀生于梵宇,也都是的。这些非但不至于断送一命,而且还可以邀得令誉:风雅,淡泊,清高。看哪,全都是好名词。

但可惜的是:好名词仍旧不是奋斗,到底也无益于人类的。

现在如果要找寻幽闲派的祖师,已经模糊得很了,因为那流传的确很古。自有历史以来,好象就有人在主张清高,倡言独善其身,这证明我们一向就有臭虫,并非及到现在才发生的。至于托馀生于梵宇呢,历史却要短一点,也少一点,为的是和尚须能斋修,比起住洋场、怀故都,坐摩托卡,学晚明腔的隐士来,可就清苦得多了。

清朝的道学家蓝鼎元,是韩退之的崇拜者,他批评释氏说:

“佛老之教,总是畏难苟安,不肯担当世道,鄙弃一切而不为,自洁其身焉已耳。……”

又说:

“佛氏所以能惑高明,以其近理也;然虽近理,而千言万语,不外乎空,则视天下事物,皆归虚无;夫既已无矣,而谓有佛焉可乎?圣贤之道,只是一诚,存之为实体,发之为实用,所以参天地,赞化育,充周而不可穷。”

对于佛氏,这自然并非好话,因为他是主张担当世道,积极地干一番的。但并没有引起和尚的反对,却碰痛了幽闲的创疤,于是鬼迷心窍,这个是方巾气,那个也是方巾气,势非弄到大家都来幽闲不可。这可见独善其身的难能,因为倘替自己辩护,自然也就替自己这一群辩护了。幽闲说话,就往往便宜了和尚打坐。

他们原是一路的,因为大家都逃世。

这就无怪乎野狐谈禅,贼秃论诗了。世事愈非,幽闲也愈辈出,现在不是连商人都动了湖山之感了吗?赚得几个钱,就赶紧背山造屋,临湖砌楼,买些破铜烂铁,旧书图画,准备装点风雅,冒充世代书香了。即使蝇头利薄,也不妨在案头架一座假山,放一盘清水,以表示自己对于山水的向往。

这叫做逃世病。

自杀虽然也是逃世病的一种,然而他毕竟拿自己的生命来指出了这个社会的弱点,不给粉饰。这也是要有一点勇气的。

一九三五年七月十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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