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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愁

唐弢

看上海的报纸,知道这几天正在开映沈西苓导演的《乡愁》,那剧情我一点不知道,但看它的广告,好象是描画悲欢离合的,中间还插了一点炮火和哀鸿。广告上引着李后主的词,说是:“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玉砌雕栏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可见所谓《乡愁》,大概是说征人旅客的劳思,至多也不过是被幽囚者的哀怀。

然而在我们乡下,现在也正开映着一部影片,那片名也是《乡愁》,导演不知道是谁,剧情可实在凄惨得很,演员的卖力,尤其是任何影片里都找不出的。每一滴泪,每一滴血,都说明了他们内心真诚的痛苦。

这影片场面很大,我看见的,仅只一角。

去年的黄梅时节,不曾落过一滴雨,幸而河里有水,早稻是侥幸挨过去了,然而付税还租,剩在农民自己头上的,还是个精光大吉,大家心里满望晚稻能够好一点,留些糙粝来餬口。然而一天两天,十天百天,老是不下雨,到得应该收获的时候,田里一团一团的,全是乱蓬蓬的枯草;泥土龟裂的隙缝,随处可以把农民的脚陷下去;连专害禾苗的蚱蜢螟蝗也都饿光了,那里还找得出半粒米来。

流连丧亡,我不知道那些农民们是怎样挨过冬天的。但冬天终于过去了。剩下的活着的农民,一到开春,又有了新的希望。背下厚利钱,找到一点苦本,下秧,戽水,一边耕,一边耘,把希望一株一株插到田里,等着它开花,结子。培养这希望的肥料,是汗和血。

天又是不下雨,河水很快的干了。

愁苦立刻爬上了每一个人的脸,爬进了每一个人的心。老年人开始叹气,嚷着说是“天收”;妇人们的脾气也特别暴躁了,每家的门前洋溢着打骂孩子的声音;孩子们又似乎更爱哭些,更爱吵闹些。村里的空气,这几天来,有了一个紧张的突变。农民们大清早起来,第一件事是望天空,然而天空是一点也没有雨意,一朵白云从西面的天边飘过来,飘过来,缓缓地飘落在东边的山头,剩下的仍旧是一个骄阳,一望无际的蓝色的天空。

农民们期待着的是黑云,是大朵的,风雅之士看了做不出诗来的黑云,然而没有。

田里的禾苗,一天比一天黄,一天比一天枯下去了。农民们小心地跑到田边,把叶,梗,根仔细视察一番,看有没有一丝绿意。只要在绿色还没有完全褪尽的时候,能够下一点雨,是的,只要能够下一点足够浸润的雨,那就还有复苏的希望。

禾苗一天不死,农民们的心也是一天不死的。

“十天,倘使在这十天里能够下雨……”然而九天,八天,七天,六天,多么快的日子呵!

老年人叹气,妇人们打孩子,孩子们哭闹,越来越起劲了。“宣统元年,晒煞苗田,现在又是什么元年了呢?”大家这么想。

我不知道这张影片的结束是在什么时候,我也不知道它将有怎样的结果。我只记得它的片名叫做《乡愁》。

一九三五年六月二十四日

原载:《唐弢杂文集•海天集》,三联书店,1984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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