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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后三十年

唐弢

现在还有人会记起赛金花,要替她拍戏作传,然而却很少有人讲述那时候义和团作战的情形了。日子一多,血腥已去,大家就落得个糊糊涂涂,仿佛没有这回事似的。

但事实上也有并不糊涂的脚色。

不过要做大家公认的好子孙,在中国,他必须能够讳言祖宗的罪恶,甚而至于连屈辱也不说。民元革命的时候,政论家曾把清室痛骂了一通,罪状何止十条,这是因为把清室当作异族,而不以他们为黄帝子孙的缘故。所以能免于悖逆。

革命以后,五族共和了,清室也终于成了我们的祖宗,“家丑不可外扬”,于是义和团之类的屈辱事件,就颇为一般志士所不乐道,封存既久,渐近淹没;现在如果要找寻关于那时候的文献,在国内,除了一部专记身边琐事的活书——赛金花外,就得细细搜寻,颇觉吃力了。

然而外人的记载却多得很。

庚子以前,因为外交上的节节失败,舆论的希望都转到民众方面,那时候就产生了两句名言,叫做:“皇帝怕洋人,洋人怕百姓。”归根结底,是颇有点近于自信的。但证实这自信力却在庚子以后,外人的记载上,几乎众口一辞称道这一次民众的勇气,以为列强想瓜分中国,是有点“智蔽于欲”。

这欲,到现在还蔽着列强们的智。

不过那个时候,飞溅的热血,的确曾经使带有“西式枪炮”者寒心过。他们并不怕自夸枪弹不入的“英雄”,怕的倒是那些自愿做弹靶的民众。

然而鏖战既久,弹靶渐少,自夸枪弹不入的“英雄”大都溜了开去,只剩下宣战的诏旨,堂皇地写着:

“朕临御将三十年,待百姓如子孙,百姓亦戴朕如天帝。况慈圣中兴宇宙,恩德所被,浃髓沦肌,祖宗凭依,神祗感格,人人忠奋,旷代所无。朕今涕泪以告先庙,慷慨以誓师徒,与其苟且图存,贻羞万古,孰若大张挞伐,一决雌雄。……彼尚诈谋,我恃天理,彼凭悍力,我恃人心。无论我国忠信甲胄,礼义干戈,人人敢死,即土地广有二十余省,人民多至四百余兆,何难剪彼凶焰,张国之威……”

“悍力”打进了北京城以后,“忠信甲胄”,“礼义干戈”,一齐都逃难去了。及等战事结束,和议告成,这才又记起了天理和国威。

接着就来了维新运动,罢科举,废八股,开学堂,读洋文,朝气勃勃,真个是“励精图进,海内望治焉”了。然而这一望却望到了现在。

望到了复古运动,望到了提倡读经,复兴文言;望到了标榜忠孝,讳言祖罪;望到了糊糊涂涂地做好子孙。

就这样的让古人笑着今人吗?

现在离开义和团运动已经三十几年了。三十年前我们知道维新,三十年后可又要提倡复古,鬼知道这是个什么把戏!

一九三五年六月二十日

原载:《唐弢杂文集•海天集》,三联书店,1984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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