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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诗与现实说起

唐弢

曾经有过一个时期,对于旧诗,我抱着极大的兴趣,不但爱读,而且还学着写。我所喜欢的诗人,是温飞卿,王次回,袁简斋等几个人;所以写出来的诗,也仿佛受了他们一点影响:委婉,细腻,玄想,“发痴”,算是“美人香草、微词寄意”,也就是现代性灵派所标榜的“寄沉痛于幽闲”。后来看了一点别的诗集,以及诗集以外的书籍,才发现自己的浅薄,重新建立了对于诗的观念。

接着也就和旧文学绝了缘。

所以,现在如果要翻看我的诗箧,就只有些玄想,“发痴”,一点也无足取的货色。不过因此倒也养成了一种见解,我以为:只有不掩蔽现实,不曲解现实,而能够尽量地采用现实资料的,才是好诗。

至于采纳的手法,自然也不能不讲究。

这一点意见,和五月一日发表在《自由谈》上的屈轶先生的《论诗》,大致是差不多的,所以我很同意屈轶先生的文章。但后来又看到周劭先生的《诗话》,恰好反一调。又因为他所“极推重”的随园,正是我从前爱好的袁简斋,所以我还想说几句。

袁简斋的诗,的确也有一点见地,然而却并不是周先生所检出来的几点。周先生文章有一段说:

“张继诗云:‘枫落乌啼霜满天,江火渔船对愁眠。(原诗首二旬似乎是: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不知是否周先生误记。)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欧阳修谓夜半并无钟声,另一诗话作者力辩夜半有钟声。这等事与诗有何干系来?”

其实这等事与诗是有极大干系的。袁简斋的《答蕺园论诗书》里说:“以千金之珠,易鱼之一目,而鱼不乐者何也?目虽贱而真,珠虽贵而伪也。”他看重真,看重事物的本来面目,不肯抹煞现实,这是他的重要思想。但知有性灵,而把事物的真伪认为“这等事与诗有何干系来”的先生们,是了解不了袁简斋的。

蒋苕生作《牛郎织女辩》,力辟传说的荒谬,这是何等见解!袁简斋报以“煞风景”三字,我看也并无恶意。因为他自己正是一个排斥佛老,不信巫卜,以为“鬼神生于人心”的破除迷信者。这种意见,正是科学思想的一点萌芽。然而在周先生的眼里,竟变做“岂不令人可笑”了,这也“岂不令人可笑”!

只要是翻过《小仓山房诗文集》的人,大概都能知道,简斋在心血来潮,痴病大发时所做的赠某郎某女诗,是并不怎样出色的。他的好诗,大都在叙写事实,描绘风景,采取现实材料这一点上,例如《征漕叹》:

“沐阳漕无仓,水次在宿阜;去县百余里,官民两奔走。富者车马驮,贫者篅负;展转稍愆期,鞭笞随其后。北风万里来,腊雪三尺厚;泥涂行不前,老幼足相蹂。今岁早魃灾,产谷半稂莠;粟圆而薄糠,零星他郡购。未来苦无谷,有谷苦难受。检谷如检珠,重叠须舂臼;粒碎聒相暄,色杂咙相诟;嗟哉我穷民,历历数卯酉。来时一石余,簸完盈一斗。天雨不开仓,小住日八九,携来行李资,不足糊其口。……”

此外如《苦灾行》,如《渔梁上作》等首,都是写眼前的事情,眼前的景色,然而精练秀朴,都是好诗。试问这样的描绘,难道是什么性灵里检得出来的吗?简斋的倡言性灵,不过是以此作为疑古和反传统思想的一种工具。现在那些只知向坟墓里钻的性灵家,是没有理由可以认他作祖宗的。

更何况简斋也正有他的弱点。平心而论,章实斋、王兰泉等攻击他,也并非毫无道理。不过那问题涉及很广,就诗论诗,这里且抄一首舒铁云的《读小仓山房诗书后》,来作我这篇文章的结束。舒铁云的诗是:

“梦里花开折一枝,千言万语写相思。

前身定已窥中八,后辈谁能替左司?

开拓诗城功自在,调和世昧老难支。

若裁伪体耽佳句,愿铸黄金拜事之。”

一九三五年五月二十一日

原载:《唐弢杂文集•海天集》,三联书店,1984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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