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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愁

唐弢

才子佳人们的诗里常常有“新愁”两字,是用来衬托他们的旧恨的,望月色而生气,见落花而发寒热,这些都是雅事,必须是才子佳人才做得到。

但这里所谓“新愁”,却并非奄奄一息的怀春病,倒是逢旧迷恋,见新发愁的陈年痼疾,到了现在,痼疾更是变做时行症了。最先染上这毛病的,是想以枪杆卫道的“英雄”,接着便出现了满身毒菌的“谬种”,彼此相怜,于是尊孔子,祀关、岳,提倡读经,复兴文言,大有把历史拉回二千年,让我们再享受一下周秦盛世的趋势。

可惜的是,周秦也未必是盛世,而英雄们拽拉的力量又只有二千年,这是很该替伏羲、黄帝之类叫屈的。

然而,二千年也毕竟并不容易。孔圣人固然无法复活,关、岳遗像也成了理发店的点缀品。经书过时,白话代兴,还只是二十年来的变故。于是就有人想起了“五四”,想起了严、林,想起了《学衡》、《甲寅》,想起了“悠悠百年,自有能辨之者”,因而来一下复兴文言运动。这算是一点余音,或者说是回光。

如果不满于现状,那该是求进步的景象,但求进步决不是向后转,其实是无须有回光的,无论这回光照到二十年,或者二千年。

但竟有人要照几下。

撇开二千年不讲,就讲二十年吧。这二十年来时代的进展,有远见的人觉得它很慢,可是在那些忘不了过去的人看来,这世界实在已经变得不象样了。皇帝搬到关外,百姓伸出手讨政权,工人可以罢工,夫妻可以离婚,小脚可以放大,革命虽然仅仅革去了一条辫子,但这一条辫子,也实在并非小事。

其实呢,无论小事大事,凡转变,大概总是很“不古”的。这对于欲以孔、孟、关、岳做护身的“英雄”,对于欲以“古雅立足于天地间”的“谬种”,当然是很不利的。惟其不利,所以就只想在烂纸堆里找复兴,希图让社会迁就自己,忘记了人类的责任是前进,是求新知,任凭怎样铁腕,社会决不会迁就个人。

这是对于旧的讲。因为忘不了旧的,于是就产生了对于新者的忧虑。

司法公牍改用白话,据说是“削足适履”;统一币制,据说是“动摇金融”;言论自由,据说是“迹近毁谤”。只要动一动,就可以加上许多不孝、不义、破坏礼教、侮辱先贤的罪名。孩子们跳高跳过了三尺,惟恐其跌断筋骨,读了三年英文,惟恐其变做洋人。摩登固该破坏,一切新的趋势,在“英雄”、“谬种”们看来,也是大可隐忧的。

这隐忧,也就是发愁,因为源出于新,就叫它新愁。虽非怀春病,却象单相思。但看它力量的薄弱,可怜,足见和才子佳人们的所谓新愁差不多。

而这一点差不多,又充分地表现出这二十年来的时代。

一九三四年七月四日

原载:《唐弢杂文集•海天集》,三联书店,1984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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