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网站首页

《唐弢杂文集•海天集》 前记

唐弢

去年五月,我写《<推背集>前记》的时候,曾经说明替那集子命名的理由,是因为我也正和李淳风一样,时时觉得有人推着我的背脊,在制止我写杂文,这才编订起来,想从此告一结束。编成以后,有些刊物的编辑先生却不肯饶恕我,凡是征文征到我的头上,总是指定了要杂文,真的,我恐怕也的确只能写一点杂文。我不能摆脱这命运。

及到今年五月,《推背集》才得和读者见面,它躲在书店里,整整过了一年。在这一年里,我居然又写了许多杂文,而且居然又到了编订成集的时候了。这些东西,将把我塑成一个怎样的人物呢?我实在不敢想。

挨着日子的先后,一天一天编下去,这回是不再分类,或另加什么题目了。至于和别人纠葛的文章,却仍旧放在后面,算是附录或备考①。但前回有几句按语,这次却没有,这并非存心忠厚,学会了宰相肚皮,倒是急于编就,自己贪懒的缘故。

不过有些事情,要想弄巧,却真会反而成拙的。书既排好,书店老板便伸出手来,向我讨序文,不错,出一本书,序文是最好有一篇的,它能够补充书里的意见,能够增加读者对于作者的了解,也实在好得很。但倘想把自己写文章的经过说明一下,少不得又要拉出那些纠葛来,这可比写按语还要难。

但我还是想贪懒,只拣记得的说一说。

恐怕是前年了吧,《人间世》半月刊出过一期辜鸿铭特辑,林语堂先生在《有不为斋随笔》里,说辜鸿铭的蛮子骨气,是江浙人所不懂的,我当时很不以为然。但事情一过去,渐渐地忘却了,后来在天津《大公报》上看到胡适之先生的文章,这才又记了起来,写了一篇《从辜鸿铭的蛮劲说起》,投给《自由谈》,发表不久,就在一家朋友周刊上,看到了一个小文豪的偶语:

“有唐弢先生者,师鲁迅翁笔法,于《自由谈》写杂文成名,久矣未读此君大作,今日又于《自由谈》见面,私心窃为喜幸。然一读大文,却令人失望。

因胡适先生述辜鸿铭的‘蛮劲’,不知是不是偶然碰着了此君的伤疤,此君大发牢骚,说江浙人亦有‘蛮劲’,辜鸿铭算做什么东西。古往今来的各地人士,有坏人也有好人,这是真不算一回事,又何必力争江、浙有好人?江、浙的好人多得很,岂止他所举的那几个,如今被他这么一说,江、浙的好人反而少了,我想鲁迅翁看了,一定喟然而叹日:无谓。”

一九三五·八·廿七·《社会日报·文艺》第四期。

这位小文豪实在糊涂得很,他竟看不出我的这篇文章,是专为答复林语堂先生而写的。而且,为了要说明什么是三,我才举了个例,说四减一,五减二都是三,但他却又提出异议了,他说:“你为什么不说七减四,二加一呢?照你这样说法,只有四减一,五减二是三,别的都不可以再是三了。”

这逻辑实在妙得很。

以后倘有人要举例,最好举尽天下所有的例,否则,我们的小文豪是仍旧不免要“失望”的。

其次,是和周劭先生的一点纠葛。周先生曾经写给我好几封信,我本想一并收在这本书里,但他再三写信反对,好的,不登也罢,但我却还想说几句。

当周先生的《张继诗》在《言林》发表后,我也写了一篇《旧事重提》,《言林》的编者就转来了周先生的第一封信,信里说他的那篇文章,是因为游了寒山寺,这才写的,“叨在乡谊,何必如此!”他要我“休矣”了。我当时回信给他说:“只要世人不造谣生事,我有何不可休处!”我的所以说造谣生事,并非无因,就在那个时候,有一家小报的文艺报道上,报出了如下的消息:

“周劭在《言林》发表《张继诗》,因有风子(唐弢)在同一刊物挑拨。按周、唐两人,半年前亦因‘诗话问题’在《自由谈》、《青光》互相对垒。当此非常时期,文人尚以一字一句而论争,未免太可笑了!”

一九三五年十二月廿三日《时代日报》。

这结论很对很对。但奇怪的是:竟把挑拨的罪状放在我的头上。只要看看我们的文章的先后,就可以明白这消息的倒因为果,是在替谁说话了。而且,和这可以同时参考的,还有《民话》上的怀一先生的文章:

“……本月廿三日《言林》里风子的《军人诗》说:‘樱桃一篮子,半红复半黄,一半与怀王,一半与周贽。’说是安禄山作的,但据我知道,这首有名的《樱桃诗》,实在是史思明作的。安与史都是唐人,而且并称‘安史之乱’,也许容易掉(调)错,但这首诗很有名,而且有些历史。因为章太炎先生为白话诗的问题,曾引过这诗的。不知风子先生怎样会弄错?是否有所谓古本可据乎?”

这一件事,是我当时不及细察,书里已经声明,这里不再多说了。但聪敏的读者,是会明白我所以说可以参看的理由的。

周先生以后又给我四封信,他最后的态度是极好的,因为他说自己已经明白从前“藐视现实”,“沉湎于个人主义”,“迷恋于尸骸”的错误,此后要研究新兴文学,要趋向积极。伟大的现实使他觉醒过来了。可贺可贺!

还有一点不能漏下,就是关于“维民所止”的问题,这事情我是得诸传闻的,后来看了几本近人所编的清史,也都这么说,这大概终不见得是根据“某武侠小说”的吧!但可惜不知其出处。据某先生告诉我,父老传闻:《东华录》初名《维止录》,取“维民所止”的意思,因为这两个字割了雍正的头,将兴大狱,乃急改名《东华录》。这可算是另一种传闻。

年轻的时候,因为乡居近海,每当苦闷,常常跑到海滨去,我神往于这辽远阔大的海水。自从投荒到都市以后,我就只能看看天,但幸而也还是辽远阔大的,我从海和天得到了不少安慰。

这几年来,我又在文字里找安慰,但我还是企望着海,企望着天,企望着辽远阔大的生活。

一九三六年五月二十日记于上海寓次。

① 这次编集,附录和备考没有编入。

原载:《唐弢杂文集&#8226;海天集》,三联书店,1984年出版
收藏文章

阅读数[5456]
百年·红楼梦 网络文化与文学研究
网友评论 更多评论
如果您已经注册并经审核成为“中国文学网”会员,请 登录 后发表评论; 或者您现在 注册成为新会员

诸位网友,敬请谨慎网上言行,切莫对他人造成伤害。
验证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