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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福

唐弢

清朝的慎郡王胤禧,是很会做诗的,他曾经做过一首樵歌,道:

“不闻人声,但闻斧声,寂寂岩馨答,丁丁飞鸟惊。得柴换酒,醉归踏月山歌清,友木石,无衰荣,白云流水自朝暮,万山漠漠烟光青。”

“得柴换酒,醉归踏月山歌清;友木石,无衰荣。”这是清福,是许多吃肉朋友所艳羡的。胤禧身为郡王,却很爱风雅,一任他的哥哥胤稹——雍正去过皇帝瘾,猜忌,禁压,杀戮;而他却游山玩水,吟诗作画,大做其春浮居士。

他要享受清福。

而且还把这清福赏给了“友木石,无衰荣”的樵夫。“得柴换酒,醉归踏月”,福气的确很好,不过这只表现了才子们的闲情逸致。事实上,靠着二条胳膊,一柄板斧,天天在山上砍柴的樵夫,是并不懂得的。他们只知道得柴换米,饥归踏月。但倘要这样说,这就不能算是清福,反倒有点象是清苦了。

而清苦是风雅之士所不乐道的。

不过樵夫们的没有清福可享,却是事实。靠几篇闲情逸致的诗文,也终于翻不过案来,最大的证据是没有钱。庐山避暑,邓尉探梅,原也算得是清福了,但庐山的樵夫仍旧要流汗,因为他还得工作;邓尉的梅树是只许观赏,不准砍伐的,风雅之士的逸兴,却碰碎了拿斧头柄的樵夫们的饭碗。

清福便这样地成了穷人们的对头。

然而在雍正看来,却还是值得提倡的。他曾经把自己的兄弟胤禊和胤禟的名儿改为“阿其那”和“塞思黑”,“阿其那”者,满语狗也,而“塞思黑”却是猪。这一狗一猪,因为结党谋立,所以被雍正幽禁起来,要他们革去凡心,享些清福。

胤禧的看花赏月,玩骨董,煮好茶,也许就是所谓“寄沉痛于幽闲”吧,然而清福抹去眼前的事实,他也久已成为一望了然的“塞思黑”了。

而樵夫们还有一柄板斧可拿,砍柴,换米,活命,这是因为他们不曾享过清福的缘故。

一九三五年三月二十一日


原载:《唐弢杂文集•推背集》,三联书店,1984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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